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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腊八围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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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林青禾家的院落里豆香四溢。
小小的一斤黄豆,能做出约三四斤水嫩豆腐,切成八到九块巴掌大的豆腐,或做成五碗热腾腾的豆花。
豆腐做好后,最嫩的部分用来换物资,其余制成豆干,留下豆渣做成豆渣菜团、菜饼、豆渣粥……吃食与交易两不误,几近不剩废物。
林青禾为此制定了一套清晰的兑换标准:
一块巴掌大的豆腐:可换一斗豆子(约0.3斤)、或一斗杂合米、或半斗稻米;
一罐豆花(约三碗量):兑换翻倍;
沿街贩售时加价一成,送货上门者加价两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定价一出,便传遍街坊。
寻常人家常以豆子或杂合米来换,一来家中多有存豆,二来这等香滑的豆腐只要豆换,实在划算。
这样一来,小院中的豆子储量竟不减反增,连做豆腐的原材料都能借交易“回流”。
更有富裕些的主顾,拿出半尺粗布、半掌肉干腊肉来换,虽换的不多,却是难得的好东西。林青禾心中笃定:这生意做得起,做得稳。
其中最让她高兴的是药铺何老板来人上门,说他年迈的老母亲患有风寒体弱,平日难以进食,唯独那一罐热豆花入口软滑、清香鲜美,每日一罐不离。
何老板为此与林青禾定下十日之约,每日送达一罐豆花、四块豆腐,不仅付出相当粮食,还愿用药材来换。
他所给药材皆为院中所缺之物,如:
白术、山楂、紫苏叶等常用健脾暖胃之物;
还附带一些较为稀罕的,如地骨皮(退虚热)、白芷(散寒止痛);
最让林青禾惊喜的是,一小包写着“黄花篙”的干叶子,略带苦香,虽眼下只是寻常药草,可她心知——这正是后世名药“青蒿”,将来治疟之宝。
而随着何老板的订购,很快便有更多人跟上。
李漱兰见状也来下单,请林青禾每日送一罐豆花至她家,包吃食、另给粮米酬劳,并劝身边几位闺中姊妹也一同订下。就这样,豆腐豆花的名声传遍了城中几个街口,有门路、有家底的人家争相订购。
林青禾见势正好,立即安排魏长福、林通、王大等几位青壮,推着板车每日上门送货。
板车上盖着油布保温,里头是一桶桶热豆花、几木盒豆腐。走街串巷时,也沿街叫卖,哪怕是贵上一两成,也有不少嘴馋的人家照买不误。
就这样,第一日两辆板车、第二日便加到三辆,连送货的都得轮班——
冰雪未融、风寒犹在,
可这香气与热意,
早已融进花溪城人的日子里。
*
花溪城,县衙后院,寒风虽紧,却透不进温暖如春的内堂。
县令郑守仁正坐在书房中,手中执着一只瓷白小碗,细细地舀着其中热腾腾的豆花。豆香扑鼻,细腻绵软,最上头一勺,还泛着浅浅粉色的油亮——那是厨娘今晨特意调制的玫瑰花酱。
“嗯……入口化渣,甜香可口。”郑守仁眯了眯眼,露出难得的满足神色,低声道,“这林家的豆花,竟能叫人寒夜之中,也觉三分春意。”
他抬头问站在一旁的长随:“老太太那边可送去了?太太和二小姐可吃上了没?”
长随恭敬回答:“回老爷,都送去了,老太太那边还添了桂花蜜,说是解腻,太太那边换了咸口,兑的是酱菜和盐卤,二小姐则爱玫瑰花酱,跟老爷一样。”
郑守仁听着这些,竟也乐了。
眼下豆花在花溪城中越发火热,尤其是城中内宅的小姐太太们,争相尝鲜,连带着厨娘们也跟着卷了起来,甜咸自选,蜂蜜玫瑰、酱菜盐卤、葱花香油、蘑菇肉末……各家有各家的说法。
但县令一家吃到的豆花,还不是寻常市面上叫卖的那种。
林青禾送了卤水,还附上了详细的制作方子。
“这卤水是做豆腐的根本,肯送这东西,那就不只是买卖了。”郑守仁将碗搁下,语气微沉,却带着欣赏,“换做往日的酒楼,哪家豆腐豆花不当成招牌?有的方子,五十两都有人要。她却愿意送来,倒是个知礼识势的。”
长随笑道:“老爷说的是,听说李县丞那边也收了卤水和方子,还回了礼呢。”
郑守仁点头:“嗯,那我们也不能轻了,免得落人口实。”他思索片刻,道:“你派人送些肉食去,也算是拿得出手了。”
“很是够了,如今这个年景,城中能吃上肉食的人家都不算多,何况她们一群流民逃难到这里。”
不多时,长随便命人打点好:二十斤腊肉、半扇鲜猪肉、五只能下蛋的老母鸡,腊肉与鲜肉用油布层层包裹,母鸡则装在竹笼里,载上板车送到了小院。
另一边,李县丞并无这般家底,但他心思细腻,从王旺口中听说,林青禾一行在换粮换物时,格外注重草药,尤其是治疗寒热杂症的基本药材。
于是,他便让仆从备了些成药:
——紫苏散、干姜丸(暖胃驱寒)
——云南白药、红药膏(跌打止痛)
——藿香正气丸(防治寒湿伤中)
——虎骨膏、小儿退热散、止咳汤剂若干
再包上五大包花溪城特产的黑茶。
虽不算昂贵,却都是实用之物,在如今这样风雪肆虐、病患易起的季节,比金银来得更为紧要。
*
腊八节前两日,林青禾便做下决定——
停下制豆腐、送豆腐的营生,院中正式“猫冬”。
这段时间以来,众人几乎日日忙于做豆腐、送豆腐、换物资,虽换来不少粮食、布匹与药材,但天寒地冻终究是考验着人的筋骨与体力。
准备停工的理由三条:
其一,豆腐吃法虽多,但新鲜感一过,许多人也不过尝尝鲜,真正长久买的并不多。
其二,寒冬之中最不缺“冷库”,头几日换出去的数百块冻豆腐已足够城中人吃上十天半月,需求自然趋缓。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天气真的冷下来了。
哪怕灶火旺、热汤滚,哪怕人手不停,终究还是有几位体弱的妇人孩子,咳嗽不断、面色发青,甚至有一人微微发起烧来。
林青禾望着空中飘飞的雪花,心下已然了然——
极寒天,怕是已临近。
她一声令下,小院自此暂停一切外出营生,留足口粮柴火,院门紧闭,进入猫冬状态。
而今日,正是腊八。
这场冬日里的重要节庆,她决定犒劳众人一次——要吃好、吃饱、吃得热热闹闹。
一大早,林青禾便带着林青山将屋外冻得硬邦邦的腊肉与猪肉切下几块,剁碎解冻。
腊八粥是重头戏:
自备的稻米、小米、赤豆、芋头打底;
提前在杂货铺换来的胡桃、松子、栗子、黄粟点缀其间;
糯香扑鼻,粥色酽酽,一锅熬上,灶头热火翻滚,香气便四溢开来。
猪肉则做成两道菜——
一道是豉汁肉,肥瘦相间的猪脔与豆豉、葱白一锅焖煮,直至糜烂酥软、浓香扑鼻,入口即化。
一道是芜菁炒猪油渣,用熬剩的油渣与芜菁翻炒,加点盐与花椒粉,清甜微辣,咸香适口。
豆渣自然也不浪费,用野菜干、杂米煮了锅豆渣羹,撒上花椒和干姜末,暖胃驱寒。
饭点一到,院中平日做豆腐的草棚便成了临时食堂:
中间的大灶烧得正旺,几口大锅热气腾腾,几张木桌拼起,旁边搭了几块木板当作长凳。
众人或围桌而坐、或蹲炕而食、或立于灶旁捧碗就口,孩子们笑着嬉闹,老人们捧着碗,眼里泛光。
“这粥,粘糯香滑,甜得入心啊……”
“我这辈子头一回吃这么多料的粥,不是过年都没这么好。”
“这芜菁炒得,连我这老牙都咬得动,太香了!”
“豆渣羹我原先还嫌粗,现在一碗下肚,全身都热了。”
欢声笑语里,这是他们许久未有的饱足、热闹与团圆感。
孟阿翁捧着一碗粥,慢慢地吃,慢慢地看,望着屋檐下飘雪与屋檐下笑语,轻声叹道:
“这些日子,林姑娘是真的把一帮流民过成一家人了。”
林青禾站在草棚边,手中还握着木勺,一勺一勺为孩子们添粥,神色淡定,目光沉稳。
这是极寒之前最后的热闹,她心里清楚,过了今日,便要收紧精神,咬牙猫冬,保住这一院人的命。
可至少,今天该热闹,就得热闹。
今天吃得好,明日才更有底气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