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路千里【逃荒】》孤月寒光

50、以工换粮

　　火炕之事，在花溪城越传越广，登门求做者几乎踏破林青禾院前那道篱笆门。

　　林青禾却早已意识到，靠她们几十口人，哪怕日夜不停，也不可能在极寒来临前，把火炕修进每家每户。

　　“咱们不是泥瓦匠，不靠这个吃饭，可别人可以靠。”这话，是她在院子里叫众人聚齐时说的第一句。

　　众人围坐在炕沿，火炕热得人心也浮着暖气。她拿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火炕剖面图，一边比划，一边沉声道：“与其我们慢慢做，不如教人做。只要他们肯帮咱干五天、愿意交些粮食，就能把这技术学走。”

　　赵芦花挠了挠头：“他们学会了，不就不找咱做了吗？”

　　“我们不缺事干，那些富户，不缺钱粮的，依然会选我们。”林青禾神色坚定，“但全城百姓不能等，我们也不能只顾自己。咱若能教出几十个会做炕的，那整个花溪城就都不怕冷了。”

　　她又道：“再说，我们教的第一批徒弟，要选人——”

　　她目光一扫，在场的人顿时收了声。

　　“泥瓦匠、木匠、修墙铺路出身的优先，他们底子好，学得快，能传得也快。”

　　吴春花笑了：“那我看昨天那个来求活的李三，正合适，他原来就是给城东铺面的商铺修后厨的，手快还勤快。”

　　林青禾点头：“他算一个。”

　　随后，她又写了几条简单的“收徒规矩”，由孟阿翁誊写成文——凡愿为徒者，需每日提供一人份口粮，帮工期间听从安排，学得基础者可自行操作，但若传播不实、乱改结构者，一旦发生事故，不得再用“林家火炕”之名。

　　“要做这事，就做正的。”她言简意赅。

　　翌日，第一批八个徒弟在小院集合。林青禾带着周晓萍、吴春花、魏长福分头指挥，分三组开始“边做边教”。

　　她站在炕边，袖子挽得老高，一边糊着灰泥一边讲解炕洞结构、烟道走向、保温层材质，语气清晰沉稳。

　　“这个弯不能太直，不然烟走得太快，炕面发热不均。”
　　“这层用炉灰混麦糠抹，既防裂又保温。”
　　“每一口炕建完，都要先烧空火，排潮气，不然人一睡就容易生病。”

　　徒弟们一边听一边干，时不时回头看林青禾的动作，满脸专注。

　　孩子们也没闲着，被分去搅灰、捏火砖、捡木料，一个个跑得欢。

　　小院炊烟袅袅，泥浆飞溅，锅里水热，嘴里话多，人心却是一致的。

　　炕火未旺，城中人心，已然热了起来。

　　*

　　林青禾原先便算过账，先前没有李漱兰给的粮食，她们原本剩下的已经不多，靠节省也撑不过半月。

　　可自火炕开始在城中打响名声，局面便悄然转变。

　　“咱们不白做。”她在第一次带队出工时就说得明白，“一日两餐，按炕期再给些粮菜，愿给多少看人家本分，不强求。但吃的，必须得有。”

　　果然，每一户请她们建炕的人家，都愿意供饭。一来是规矩清楚，二来是火炕实在好用，他们不愿得了便宜再苛待人。

　　饭菜也各有不同。有的人家米面足，便端出蒸得鼓鼓的白米饭，再搭碗猪油萝卜汤；有的人家清苦些，只煮一锅红薯稀粥，配几片腌菜；也有的给鸡蛋、鸭蛋、干豆角、腊肉、糯米团子、豆饼、酸笋、青菜，一两样，诚意十足。

　　林青禾都记在心里，每次出工前，总要简短叮嘱一句：
　　“人家待我们有诚意，我们干得也要有分寸。东西少，不怪人，力要出得真。”

　　众人听得进，干得也真。即便有些人家拿不出好东西招待，吃得再清苦，也没有一个人糊弄省事。

　　吴春花擦着汗感慨：“我一辈子头一回，靠着自己手里的活儿，换来热饭热汤，人还不低看我。”

　　赵芦花也笑：“咱没偷没抢，干得干净，吃得理直气壮。”

　　这一日午后，众人回到小院，一路说说笑笑。

　　林青山小跑进屋，一边嚷着“今天吃到腊肉了”，一边掏出一颗主人家给他的小麦芽糖，他舍不得吃要留给青麦。

　　屋里热炕烧得正旺，锅里热水咕嘟翻滚，一屋子的人脸都泛了红，声音不高，却暖得像炉火。

　　林青禾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正在捣灰拌泥的几人，又望一眼门口那几个刚学会火炕构造的徒弟正试着在地上画图，心头微松。

　　这是第一天，众人都吃了两餐饱饭，房间里的粮食也终于不再减少。

　　*

　　雪还未停，天色却比往常更阴沉几分，林青禾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白连成一片的天与地，心中有一种近在眼前的预感。

　　极寒将至。

　　但好在，这一次，她们并不再为一口饭发愁。

　　火炕换粮之事已步入正轨。城中有活儿做，有饭可吃，日日都有数人轮换外出建炕、教学，不用林青禾再亲自出面。她也乐得安心留在院中，抓紧最后这点缓和的时间，把眼下这处栖身之所再加固一番。

　　她盘腿蹲在雪地里，一手握尺一手执笔，在雪地上画着草图：“这回不只要围起来，还得高、得厚。”

　　五间破瓦屋虽勉强围成一个马蹄形，但房与房之间原本空隙不少，如今都被木板和泥砖补上，初步围出了一个简易的小院。如今她的打算是——

　　“围篱笆，高一丈二，外层刷泥灰、拌炉渣，再压上碎石，加重墙基。”她一边说，一边点人手。

　　“你们几个负责竖主杆，三根一组，间隔一丈。”

　　“你们清出院边的积雪，整平地基。”

　　“孩子们和老人不用干重活，把洗净的破布绳结好，拌泥灰的灰面筛细，下午用得上。”

　　“罗玥，汤煮起来，少许盐，热着送。”

　　罗玥点头就去灶房，嘴上还笑着打趣：“咱这是筑堡垒呢！”

　　“正是。”林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并无半分玩笑。

　　“这一圈墙，不是为了面子，是要保命的。”

　　雪虽不大，但连下数日，早已封冻土地。众人踩在冰硬的泥面上，锄冰碎雪，打桩抡锤，忙得热火朝天。

　　白雾从众人口鼻中呼出，像一缕缕细小炊烟，蒸腾在冻得发红的脸上。

　　王翠翠拿着汤碗小心走在雪里，一个一个送过去，小脸冻得通红，却不肯退下。

　　几个年轻妇人一边糊灰一边感叹：“这丫头，比我年轻那会儿还能干。”

　　林青禾没接话，只是望着天——云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心中明白，这不是最后的雪。

　　但在这雪真正下狠之前，他们要把一砖一瓦都夯得再牢一点，把能靠人心撑起的屋檐，再筑得厚实一些。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寒冷，尚未到来。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流民，而是一户，有墙、有火、有屋、有信念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