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路千里【逃荒】》孤月寒光

49、火炕风靡

　　午后，雪又落，天色阴沉，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吴春花正从外头搬回一捆柴火，听见动静，赶紧推开院门，眼前一亮：“是漱兰！”

　　只见李漱兰和孟听松两人，身上裹着厚袄，手里各背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脸颊冻得通红。

　　林青禾闻声而出，见两人归来，先是欣喜，再是轻蹙眉头：“外头这么冷，快进屋说话。”

　　屋内火炕正旺，炕沿上铺着被褥，温暖如春。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李漱兰脚下一顿，眼神微变，不自觉搓了搓手：“你们这屋子……竟这般暖和。”

　　林青禾一笑：“新修的土炕，火在下面烧着，热得快、也持久。”

　　李漱兰环顾屋内，只见墙角堆着柴火、炭火，炕上坐着几个小孩，脸颊红扑扑的，炕沿边还有用泥灰封好的砖缝，既整洁又结实。她不由轻叹：“我们一路上冻得打颤，头一回这样暖和又惬意……这火炕，怕是神仙都想睡。”

　　孟听松坐在炕边摸了摸：“热得透骨，咱家哪有这等讲究法儿。”

　　林青禾倒水让他们暖暖手脚，待他们回过神来，这才见李漱兰推过两大包东西，打开来，是五十斤白面、五十斤杂粮、些许麦芽糖与果脯，还有一包裹得严实的银子。

　　她语气认真：“这是我们应还的。一半是补你们这一路对我们的照顾，吃住行全沾光，不能白拿；一半，是我们心甘情愿想送的谢礼……若不是你愿意带上我们一家，根本活不到今天。”

　　林青禾并未矫情，神色平静接下，只说：“孟阿翁交过银钱，也不算白拿。”

　　气氛轻松许多，众人聊起各自的近况，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火炕，李淑兰夫妻实在眼馋这个火炕。

　　李家富裕，在如此荒年，吃用依旧不错，可这火炕确实没有的，听她们说这火炕所费柴火不及她们烧一晚上炉子的一半。

　　且炉子只能暖房屋一角，还得注意通风，不敢受了炭气。而这火炕一烧便能暖整个屋子，还不用半夜起身添柴添炭。

　　若是他们家能修上三两个火炕，那冬天再冷都不会怕了。

　　李漱兰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却掩不住话语中的期盼：“林姑娘，我是真没别的意思……你这火炕，实在是太好了。若咱们家也能做上两个，屋里那几个上了年纪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你看……你们能不能抽出几个人，到我家帮忙修个炕？工钱、粮食都好说，只要你们愿意，吃食也管够。”

　　林青禾正愁粮食的事，能换粮，没道理不干，于是点头道：“行，明日我安排人手，你们家那边先腾出屋子，咱们干净利落地把事办成。”

　　她这话一落，屋内几人也都笑了。吴春花凑上前，笑着说：“我去！我手脚利落，跟漱兰也熟。”

　　赵芦花也附和：“我也去。那边包吃，咱们还能歇口气吃顿热饭。”

　　众人热热闹闹分配人手，氛围一时轻松。

　　李漱兰却还是不忘一人，回头对孟阿翁说：“爹，我们那边屋里都收拾好了，茶汤也煮上了……你要不跟我们回去住几日？”

　　孟阿翁正蜷在炕角，脚边放着一壶温热的姜汤，手里抱着薄褥，脸上惬意得仿佛成了仙。

　　他慢悠悠抬眼，说得坦白：“你们好意我心里记着，可我是真不想动。这炕一热，骨头都松快了。我岁数大了，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如这热炕头舒服。”

　　孟听松哭笑不得：“我们和两个丫头都想您呀！”

　　“你们得空愿意来看看便足够了，我如今在这边好着呢，林姑娘用得上我，又有老伙计聊天，院子里孩子又多又热闹。干嘛总想着让我挪动。”

　　李漱兰夫妻被说得一时语塞，只能笑着摇头。

　　“那我们也不勉强你了，来日常来走动就是。”孟听松将包袱交给孟阿翁，里面是两套棉衣棉鞋，另一包茶叶。

　　李漱兰笑着与林青禾约定好开工的时间，便要离开。

　　告别时，李漱兰回头望了一眼破瓦屋，烟气袅袅，透着热意。她轻声道：“如何不算一个家呢。”

　　风雪未歇，可人心炕暖。

　　*

　　李家的火炕很快便做好了，连着几家相熟的人家，纷纷上门来看，啧啧称奇，动作快的已经拉着李家兄嫂开始打听谁给做的火炕。

　　李家兄嫂自不藏着，将妹妹与修火炕的几人缘故一说，来打听的人又佩服起林青禾一行的善举，对邀她们上门来修火炕更是热诚几分。

　　一时间，林青禾的仁义和火炕的神奇在商户间流传开来。

　　而林青禾将能上门干活的人分成三组，一组在李家修火炕，两组在王旺家忙碌着。

　　王旺家的火炕，完工那一夜，雪下得比前几天还要密。可他家的屋子却一点儿都不冷，热气自砖缝里腾起，炕上老母亲裹着被坐了一夜，说是这些年头一回冬天没冻得打哆嗦。

　　次日清早，王旺便起得早，蹲在炕头烤着手，越看越满意，心里只觉这“火炕”两字，简直是冬日里一等一的宝贝。

　　街坊邻里原本就与他熟，见他家连着几夜都不开炉子、不见烟火，反倒炕屋热气腾腾，都觉得稀奇。

　　“王二哥，你家昨晚是不是烧了整整一捆柴啊？”

　　“哪儿的话，就平日的一半都不到。”

　　“可你这屋，暖得跟晒谷场似的！不是用炉子？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王旺等得就是这时候，便笑得眉毛都飞起来：“哪是啥宝贝，那是我家新砌的火炕——咱们花溪第一炕！”

　　“火炕？”

　　邻人们本还半信半疑，可他请人们脱鞋上炕一坐，屁股下面一股子暖流直冲脊背，立马都信了，纷纷惊叹连连。

　　“这炕要是谁家冬天能有一个，别说孩子不冻着了，连老的都能安生过年！”

　　“谁给你做的？能不能也给我们家来一个？”

　　“那当然能！”王旺一挺胸脯，指了指城西方向，“找林青禾她们——就是那批入城的灾民，她亲手教人砌的，一套做下来又快又实用。”

　　这一传十，十传百，连着好几家人当天便跑去了林青禾所在的茅屋营地，甚至有人连饭都没吃，就想排上号。

　　王旺自知捡了大便宜，心里念着回报，于是主动找了林青禾，一脸正色：“林姑娘，我这人嘴不甜，也不识文断字，可这火炕的好，是我亲身试出来的好。你们这门手艺，是能救命的。我愿意给你们写保荐书，也愿意帮你们引荐我姐夫——就是咱们县丞大人，您要愿意，我这就去说。”

　　林青禾原想这炕能慢慢推开，没料到才一晚，便风起云涌。但她心中清楚，如今不是谦让退步的时候，既然火炕能换来过冬所需，那就该把这事做到底。

　　王旺果然爽快，当天下午便亲自入衙门去见李县丞。

　　彼时县丞正愁眉不展地对着账本发愁——盐价飞涨，柴价翻倍，百姓叫苦不迭，官衙上下也都要冻得直哆嗦，若再无对策，年关难过。

　　王旺恰在此时提起“火炕”二字，立时引得李县丞抬头：“你是说，不靠炉子，就能让整屋暖和？”

　　王旺忙不迭地点头，把自家炕上的情形夸得天花乱坠：“只消原来一半的柴火，一晚上不用添新柴......暖d得跟春天似的。连老娘的膝头都不酸了！”

　　县丞听罢，半信半疑，却还是遣人私下去查验王家炕房。
　　等回报说的果真属实，他便不再迟疑，将人手一挥，道：“请那林姑娘来一趟罢。”

　　不止如此，这件事很快传入了县太爷耳中。

　　寒冬腊月里，整座花溪城都捂紧了棉衣过日子，谁不想自家能暖和几分？百姓挨冻已是常事，可若连县官也要抖着过冬，这政务怎能理得好？

　　“火炕”两字，在城中高墙与草屋之间悄然流传开来。

　　一炕起风云，谁也未曾料到，这火炕，竟成了整个花溪城在极寒中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