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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九章 黑白再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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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春饶。
春饶多农田,正值丰收时节,本是百姓最为忙碌,亦是最为快乐的时候。而今,田埂间依旧人影忙碌,镰刀起落不休。可收割下的成果,却尽数流入了达官显贵的粮仓。
农夫们身着薄衣立于瑟瑟秋风下,就着微弱烛光,割下一捆捆稻穗。纵使头昏眼花,腰背欲折,他们也不敢停下,只因豪绅樊杜下了令,须在天亮前将这块地全部收割完毕。
同处春饶,醉花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致。
宫灯高悬,暖风拂面。姑娘们端举着果盘美酒,尽己所能地讨好着身边这位,身份高贵的恩客。
太守沉醉于这温柔乡中,两眼迷离地喊了喊不远处请客的东家:“樊兄,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令正怕是要着急了。”
樊杜听出了他话中意思,识趣道:“小弟先行告退。大人尽兴!务必尽兴!”
临走前,他不忘再多塞几定银两给鸨母,叮嘱:“好生伺候着,太守若舒坦了,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樊杜回到宅邸并未立刻歇息,习惯性地拐向东厢房,想临睡前再一眼自己的宝贝独子。可怜天下父母心,他这般汲汲营营,皆是为了他。
其子名叫樊聪俊,他对他的期望之重,可见一斑。
厢房内窗明几净,空无一人,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室清冷。
樊杜心头一紧,蹙眉寻到值夜的管事:“俊儿呢?”
管事正靠着廊柱打盹,揉着惺忪睡眼道:“少爷…少爷不在屋内?”
废话!若在屋里,他还会来问他吗?!
积压的烦躁被点燃,樊杜猛地拍向身旁花架!
哐当——砰!
樊府的安宁随着花盆坠地的炸裂声被打破。
“给我去找!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找!”
家丁护院提着灯笼,在镇上转了好几圈都未寻到人。
樊杜枯坐厅堂,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想了遍,却唯独漏了自己刚离开的地方——醉花楼。
一夜未眠,樊杜眼窝深陷守在大门旁,焦灼地等待着回报。结果下人没等来,天际泛白时,等来了醉花楼的鸨母。
鸨母步履匆匆,面色惊惶,告诉他,俊儿找着了。
樊杜刚松半口气,可她后半句话如晴天霹雳,震得他魂飞魄散:“令郎他…把太守给…给、给睡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还是如此香艳诡奇之事。不过半日,此事便成了全镇百姓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欺压百姓,樊杜尚能只手遮天,可这悠悠众口一旦沸腾,又岂能轻易堵住?
樊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肇事者樊聪俊本人,面对父亲的询问,只是蜷在榻上涕泗横流,翻来覆去地重申:“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贵种,他们樊家未来的指望,怎会…
若是强抢民女也就罢了,那不过是花些银两就能摆平的小事。
可他怎可、怎敢如此糊涂!怎么就…强抢了太守呢?!
这简直是把他自己、把整个樊家往绝路上推!
他需给太守一个交代,也需给自己一个交代。
樊杜把自己关在书房,抓起桌案上的酒壶,顾不得斟杯,仰头痛灌。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就在他借酒浇愁,愁更愁之际——
呼!
室内烛火无风自动,猛地摇曳!
一道玄影,无声无息凭空显现于房内阴影处。
来者身姿挺拔,烛光映照下,可见其面容清俊绝伦,气质飘渺出尘,又带着深渊般的沉郁,不似凡俗中人。
噗通!
樊杜惊得跌坐在地,骇得说不出话。
此人…是人吗?
玄袍男子居高临下,全然不顾他的惊骇欲绝,自顾自地道明了来意。
在叙述中,樊杜惊魂稍定,慢慢听出了些门道。
这似人非人之人,似乎…是来助他破解困局的?
“令郎侵犯太守,此事确凿,无转圜余地。其中尚可辩驳的,唯有动机。动机一,是令郎素有龙阳之好。动机二,是令郎疯了。”玄袍男子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樊杜听得心头狂震!
认下前者,俊儿日后如何迎娶高门贵女,传宗接代?
认下后者,他为其苦心铺就的仕途前程便彻底付诸东流!
“不行!绝对不行!”他从地上爬起,急声嘶吼:“这两条皆是绝路!全都不可行!”
对于他的激烈反对,玄袍男子神色如常,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他不紧不慢道:“既不能将起因归咎于令郎自身,那便唯有向外推诿。醉花楼一事,并非令郎本意所为,而是被夺舍了心智,是…妖邪作祟。”
“妖?!”樊杜失声尖叫:“世上哪儿来的妖?!这说法跟疯了有何区别?!你是想害我儿被关进云阙宗,永世不见天日吗?!你这提议歹毒至极!究竟有何居…”
玄袍男子冷目一扫,樊杜一抖嗦,剩下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樊老爷家资巨万,在朝在野,人脉通达,稍一打点云阙宗,令郎在其中的日子定不会难熬。待风头过去,洗脱了‘癔症’污名,令郎便能重获自由之身。”
“你说得轻巧!”樊杜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这疯名一旦扣上,岂是轻易能摘下的?!”
“疯,即异于常人。若令郎所经之事并非孤例,那么,‘异常’便成了‘寻常’,‘癔症’之说,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杜樊怔住,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樊老爷是聪明人。后续如何推波助澜,将‘妖邪’坐实,将‘事实’变为‘共识’,想必,无需我再多言了。”
话毕,这不速之客如烟雾般消散原地。
杜樊两眼发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陷入了沉思…
……
几日后,一桩诡闻在春饶流传而开。
起源来自农夫。
一日半夜,他们在田间劳作,忽闻怪异声响,乍听如婴啼,细听又似怨女低泣絮语,令人毛骨悚然。
听闻者日增,这异响辐射范围也越来越广。周边城镇亦陆续出现流言,皆道夜半闻得诡声。
渐渐地,流言不再满足于声音,为其赋予了实体,令其成为了能蛊惑人心的妖邪。
随着事情不断发酵,有人开始现身说法,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曾被其附身,做出了悖逆常伦之举。
起初,还只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恶,后来发展为骇人听闻的罪案。
而犯事者无一例外,皆痛哭流涕,坚称自己是被妖邪操控,身不由己。
按厉朝律令,这些人皆被云阙宗收押。随着“妖邪”愈演愈烈,“癔症”患者层出不穷,数量呈爆发之势。不过旬月,云阙宗便已人满为患。
恐慌与猜疑,如真正的瘟疫席卷人界。人与人间的信任荡然无存,谁也不知路上迎面走来的陌生人,抑或枕边人,是否下一刻便会“妖邪”附体,暴起伤人。
“妖”一字,不再是避讳的禁忌,而成了脱罪的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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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族盟会,气氛压抑。
此次会议,少了一神一魔。
厉元的褚洛白正全力暗查云阙宗,以抱恙为由,遣了欢伯代为出席。
而肆景,她倒确实抱恙,但这“恙”远未到出不了门的地步。她纯粹就是不想开会。
想着云阙宗的情况,清徽愁容满面,腰间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今日更是被频繁抓起放下。
坐在其对面的欢伯,姿态倒是淡然得多,同样执着酒葫芦,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相比之下,他动作更为文雅。
然而,再文雅,也抵不过对面那源源不断溢出的烦躁之气。
欢伯终是忍不住开口:“真人今日为何这般沉默寡言?”
“无话可说!”清徽没好气道。说完,又拿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
几乎是同时,欢伯也拿起了自己的酒葫芦,饮了一口。
啪嗒!
两个酒葫芦同步落回案上。
二人互视着对方,像在照镜子般。
清徽顿时怒不可遏:“不准学我!”
欢伯轻抚葫身:“同喜酒罢了,‘学’一字,从何而来?”
“胡说八道!”清徽怒目圆睁,“你以前可是滴酒不沾!”
欢伯从容反问:“真人以前,又何曾痴迷木艺?”
“你说话,敢不敢别每句都用疑问,跟带着钩子似的!”
“为何?”
“问得人心头起火!”
“为何?”
清徽被彻底激怒,霍然起身,指着对方,连名带姓吼道:“沈知乐!”
欢伯气定神闲:“如何?沈怀乐?”
“你!”
“二位!”
刘昭适时出声,脸上仍挂着笑,但那笑容早已力不从心。
“二位稍安勿躁。我等此番齐聚,是来商议要事的。”他转向主位:“妖王陛下,‘妖邪’之说甚嚣尘上,不知妖族可有对策?”
妖王抚着茶盏,将问题抛了回去:“百姓口中的‘妖’为人心所化,而非我族。是以,我更想知道,人皇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刘昭面色一沉:“此‘妖’确源于人心,然眼下局面,追根溯源,皆因陛下与皇祖共拟之策。妖王岂能置身事外?”
“人皇陛下希望我怎么做?”
“朕…”刘昭眼神虚晃,“朕暂未思虑周全。”
“无妨。待陛下想好周全之策,告知于我,妖族上下定当全力配合,鼎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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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界,魔域,肆景寝殿。
烛影摇曳,氤氲暖香。肆景懒洋洋趴在榻上,足尖轻晃,唇角上扬,听妖王识海传音,转述着四族盟会的情况。
褚洛白静立榻边,将她那点得意尽收眼底。
“看来这结果,尊上很是满意。”
“嗯,你干得不错。”
褚洛白逼近一步:“既然不错,可否为属下记下一功?”
肆景心情正好,答得也爽快:“准了。”
褚洛白又近一步:“既然有功,尊上预备如何犒赏属下?”
“你想怎么赏?”
褚洛白俯身,指了指自己的侧颊。
肆景蹙眉:“换个赏法。”
“若属下未记错,这个赏法,是尊上先起的头。”
是她起的头没错,但此一时彼一时。
肆景一把拉过锦被,裹住全身,闭上眼睛,决定无视他。
上方传来一声叹息。
“若尊上吝啬,那后续诸多繁琐事宜,恐怕只得劳烦尊上,亲力亲为了。”褚洛白抱憾道。
竟敢威胁她?!
肆景掀开被子,剜了他一眼。
在腹诽一阵后,想偷懒的心占据了上风。她挣扎着,慢吞吞地,从榻上爬了起来。
本想就着坐姿仰头啄下,敷衍了事。谁知在她倾身凑近的刹那,本弯着腰的褚洛白竟突然直起了身子。
无奈,肆景只得起身站在榻上,带着恼意抓住他肩,不情不愿地朝他脸颊凑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他面颊完成任务时,褚洛白倏地,把头一转!
她的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肆景一惊!下意识后退,脚下被被褶一绊,眼看着就要向后栽倒。褚洛白长臂一揽,稳稳扣住她腰肢,将她带向自己,锢在怀中。
“你算计我?!”肆景恼羞成怒。
“我是魔,算计是本能。”褚洛白脸上满是得逞的愉悦。
“放开!”
“不放。”
肆景心念急转,欲掐诀移行,却被他单手扼住,背在了身后。她忙换了只手,又被那只本揽在她腰后的手擒住。
褚洛白双手往前一带,肆景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贴在了他胸膛上。
“褚洛白!你这是以下犯上!”
肆景又急又气,转而用脚踢他。褚洛白任她折腾,双手纹丝不动,全然没松开的意思。
恰在此时,殿门处光影微晃,一道白影悄然显现。
来者,正是从欢伯那儿听闻肆景抱恙,赶忙抽身,前来探望的厉元上神。
天元魔君余光瞥见,眸光一暗。
借着扭打之势,他不动声色旋身,抱着肆景坐向榻边,将仍在挣扎的她,半强制地按坐在自己腿上。随后调整了下角度,将那僵硬的白影,隔绝在了她视线之外。
如愿地,他看到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上血色尽褪,表情由震惊变为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