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霜雪月与漫天雨 要不要试试 ...


  •   -

      第二天的下午一点多。
      列车抵达宗古,这座高海拔小城送来格外明亮的日光和野性肆意的大风,热烈欢迎他们。
      尹昭与韩慕柏计划在这停留一晚,次日再换车进山,两人先去建材市场找施工队聊了聊,又去宗古中学把洛桑领出来一起吃了顿晚饭。

      洛桑是个扎马尾辫的十六岁少女,脸上洒着可爱的雀斑,一双圆眼睛黑湫湫,像风一样从教学楼里跑来,看见韩慕柏更是瞪大了眼,狂喜地大喊了句:
      “牧白哥哥!”
      喊完才发现不对劲,傻愣在了原地,泛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尹昭叹口气,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亲昵地揉着她脸擦去眼泪,又敲敲这小脑壳:
      “怎么这么傻?2018年都过完了。不过,这个哥哥确实也叫慕柏,爱慕的慕,柏树的柏。叫慕柏哥哥也没错。”

      “你知道周牧白吗?”
      洛桑胡乱抹了把脸,从尹昭怀里探出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慕柏,声音哽咽:
      “你和他真的超像。你会骑摩托车吗?你会攀岩爬雪山吗?”

      韩慕柏望了眼正温柔浅笑的尹昭,半弯下腰,笑嘻嘻地对洛桑讲:
      “我知道。这些我也都会,叫声慕柏哥哥,今晚全县啥好吃的都随你挑,再贵也吃得起。”

      “不吃贵的,去人民街吃米线,阿昭姐喜欢,很近的。”洛桑指指方向,又拉尹昭的手:“吃完我就回来上自习——”

      “今天晚自习给你放假了。”一个戴眼镜的高个男人从校门里走来,瞧见他俩,眼底似有惊讶掠过,可韩慕柏定睛再看,灰眸里只余下宗古这儿独有的平和笑意:“难得你阿昭姐姐回来,和她多学学,比上晚自习管用。”

      “裴老师好。”尹昭也笑,随口介绍了句这是洛桑的班主任裴禹,就在打趣:“可不兴这么纵着她。往后我大概隔三岔五就会常来,没必要给她破例。”
      她摸摸洛桑的头,俯身商量着问:“我们尽量在晚自习前赶回来?”

      小丫头在她手下乖乖点头。
      小兔子捣药似的。

      三人笑闹着去了米线店。
      尹昭原还想邀了裴禹一起,可话刚起头,洛桑就在扯她衣角,裴禹也不知是不是瞧见了,只笑着说自己有事,等她日后回宗古再细聊。
      正是饭点,店里人多。
      尹昭熟门熟路地和别人拼了张八方桌,韩慕柏问过她们意见去点单。

      “阿昭姐,他和牧白哥哥真的太像啦!”
      洛桑收了眼泪,那股子激荡的情绪却没消退,眼睛亮得发光:“他会是你男朋友吗?他是过年会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吗?”

      “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慕柏他是我请的建筑师,帮我来看村里哪里合适建房子。”尹昭提来开水冲筷子,语气无奈:“说过几遍了。过年打电话的那个人是我房东,催我交房租。”

      洛桑不大信,冲尹昭扮了个鬼脸:“我好心替裴老师问的!”
      她坐在红色塑料凳上,摇头晃脑讲起来:“裴老师也是个单身狗,你俩还校友,千里迢迢相聚在宗古,多有缘啊。但你千万别现在和他谈,得等我毕业了,不然……”

      尹昭咣当又赏她个脑瓜崩:“说什么呢?不怕我去和裴老师告状吗?连和裴老师吃个饭都不敢,背后叨叨倒是挺能的。”
      洛桑装着吃痛抱起脑袋,嘴上却不停:“裴老师巴不得你找他去告状呢,他就想和你——”

      尹昭横去一眼。
      洛桑立刻怂了,忙伸手来接干净筷子,可没能安静几秒,又急冲冲地说:“姐,你要买房子就买达瓦家的。他家那个位置好,推门就看得见乔朗峰,他也缺钱。我都帮你问过了。”

      “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尹昭擦干净桌子,抬头就见韩慕柏像在表演杂技似的一次端来了三碗米线,一手一碗,腕间还抵着一碗,烫得鼻子嘴巴全皱在一起,赶忙迎上前。

      鲜香料足一大碗,正烫口,宜聊天。
      韩慕柏话多,什么话都能接。
      洛桑看他长得像牧白,天然多了几分亲近。
      两人没几句就聊了个不亦乐乎,小丫头干脆停下筷子,掰着指头数家里养的牦牛和山羊,连阿布叔存了多少钱都在往外说。

      叽叽又喳喳,尹昭反而被晾在了一旁,可她觉得这一切都刚刚好,再好不过。
      以前牧白在的时候,就是这样。
      无论围着村里哪张桌子吃饭,她总是一句话也不必说,只安静听他和孩子们东拉西扯,就能吃得热闹满足。他一向比她更讨孩子们喜欢——大的小的都爱围着他,争着给他看新摘的四叶草,或捡来的古怪石头。
      那时候尹昭就想过,小孩子的眼睛真是雪亮,总能在人堆里,一眼认出最好的那个。

      耳边忽然响起洛桑的大呼小叫:“阿昭姐,你怎么哭了!”
      尹昭这下藏也没法藏,眼泪一晃,砸进碗里。她闹了个红脸,抽来纸巾按在眼角:“太辣了。许久没吃这么辣了。”
      韩慕柏见她侧过脸,是在躲,就敲敲洛桑的碗:“别盯着你阿昭姐瞧了。看看,就属你吃得最慢。”又把话带开:“你们现在晚自习迟到了,还会罚站吗?”

      待到吃完,天色已暗,他们把洛桑送回学校,尹昭在原地多站了一会,目送这丫头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韩慕柏好奇:“洛桑是你以前支教的学生吗?你在资助她?”

      尹昭踩着宗古城的月光往客栈走,摇头说现在上学都不要钱,她也就过年发点红包。
      静默片刻,她又讲:“洛桑以前有个姐姐,是我的学生,但她爸总给她姐派农活,不让她来学校,我们经常去家访,一来二去就熟了。地震那次,原本该是我遇上——她是我的恩人才对。”

      月色落了她一肩的霜与雪。
      韩慕柏望着这单薄背影,正搜肠刮肚想找些安慰的话,却先听见了她的声音。

      “抱歉,慕柏。”

      尹昭在皎皎清辉中回头,眉目如月光澄澈,也如月牙狡黠:
      “这两天,我有些时候可能把你当成了他,还请你多见谅。其实我这趟回宗古,就是想放纵自己去想念他,彻底想念个够。情绪可能有点不太稳定。”
      “但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想去控制。当然,如果你介意这事,现在就告诉我,我接下来会注意的。”

      “我当然介意。”韩慕柏停下脚步,迎上她的目光,攥紧拳头,胸膛被风吹得轰隆起伏,声音却放得很稳:
      “尹昭,我是我,他是他。”
      郑重到有些沉重,于是他立刻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朗声与她道:“但这次旅程可以例外。等回了宁海,你可不能再看着我想着他了。我会生气的。”

      “那是自然。”
      尹昭也笑开了。

      两指指尖一碰,圈出个圆。

      -

      次日一早,他们在客运站搭乘中巴,司机会把他们送到最近的车站,再后面的路,就得靠尹昭联系的司机师傅了。
      运气不好,中巴开到半路,遇上前路塌方。
      落石把路拦断,大家只能等市政铲车来清理路障。

      尹昭缩在巴士座位上,回完几通电话,听客户讲了通没你不行的鬼道理,才点开沈宥那几条已被她晾了一路的微信。
      他又在问,她这次出差住的哪家酒店。
      尹昭心里发毛,拖着不想回,疑心是自己的谎话被识破了。其实,最初也不是她诓他在出差的,是他先误解的,她只是没解释……
      可谎话就是这样,一旦开头,覆水难收。

      尹昭:「住在SIAC附近的雅悦。」
      尹昭:「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元盛和雅悦还有协议价?能帮忙打点折?」

      事实上,眼下住在雅悦的只有简以祯——这小姑娘最近被她派在新加坡开仲裁庭。
      怎么想都不放心,尹昭干脆给简以祯拨了通电话,嘱咐她如果有元盛的人来打听,务必说自己和她在一起。

      搞定一切,她拉紧冲锋衣,也下了车。
      山风迎面而来,那些烦忧倏然就散了。

      尹昭走到韩慕柏身边:“等无聊了吧。其实这运气已经很好了,只要等等就行。”
      韩慕柏手中的相机镜头就对准了她,他两颊被风吹得通红,眸光却亮:“还行,这风景是真好,让人想喊两嗓子的那种好。”

      “拿我相机拍了什么?看看?”尹昭伸出手。
      “我在录视频。尹昭,你笑一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上镜。”韩慕柏连连摇头不给,想指挥她笑,就以身作则先咧嘴笑出八颗牙来。
      尹昭被他这个笑傻得没能绷住,睨了他一眼,往前走出镜头去。

      韩慕柏也跟上来,边举着相机记录山中风景,边与她念叨:“尹昭,你听说过米其林不同星级的定义吗?值得造访,值得绕远路造访,以及值得为它特别安排一趟旅行。”
      “你想建的民宿,设计很重要,但让更多人知道也很重要。我们现在就该拍些视频把这里的美景,把建造的故事分享出去。”

      尹昭站在峭壁边缘,回眸笑着与他点头。
      她很赞同,这也是她特地买了摄像设备不远千里带过来的缘故。

      可现在她不想聊这些。

      放眼望去,脚下淙淙流水穿行于密林,近前是雪痕残留的陡壁峻石,抬头即见高山环绕,更远些,这方位该是能看见雪山轮廓的,可惜阴天云雾太浓,遮了面容。

      尹昭远眺片刻,忽而轻声开口,语气怀念:
      “七年多前,我们头一次进山,也在一个差不多的地方停过车。那时这条路都没修,全是泥,七八月又正赶上雨季,下大雨开不快,越来越晚,到最后黑漆漆雾蒙蒙,什么也看不见,只心里知道车外就是悬崖。”
      “那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开在泥泞不堪的路上,颠得和过山车没什么两样。我们最后一排挤了三个人,和不倒翁似的,一会全向右倒,一会又压着左边。”

      “这也太危险了,你不怕吗?”
      韩慕柏忍不住皱眉,扭头问她。

      “不怕。虽然想到了坠崖撞车一堆死法,但并不怎么害怕。”她踮起脚,朝远处弯弯绕绕的山路望去,目光细细搜寻,像是在找什么旧日的痕迹:
      “我那时候啊,还没经历过死亡,也没什么挂念的人或事,天真到以为自己也不怎么想活下去,甚至觉得如果能有一场意外结束生命,就不用有什么自杀的负罪感,也不用纠结怎么死更痛快,还轻松得多。”
      “而且那时候,心里藏着别的事,也顾不上害怕——”

      那时候啊。
      有周牧白在,她是一点也不知道天高与地厚。

      ……

      那一年,雨越下越大。
      下到最后,面包车熄火了,狂野的司机师傅也不敢前行了。
      他们十个人,挤在风雨飘摇的车里。
      起初也尝试过聊天,可忧虑与恐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所有话题都无疾而终地陷入沉默,大多数人在发呆,也渐渐有人熬不过疲累与困倦睡去。

      周牧白掏出个小本子,在角落里低低地打着便携式手电,开始写东西。
      尹昭坐在他身侧,见他动作局促,就主动接过手电,手肘撑在腿上,替他举着。

      周牧白借着微光看向她煞白的脸,在稀里哗啦的落雨声里,压着音量问她:“害怕吗?”
      尹昭摇摇头,转着手电让光线在纸上画了个圈,放慢了口型:“你在写什么?”

      周牧白合上本子,给她展示已被磨得发白的尼龙布软壳封面:“日志。”
      许是他声音稍大了些,睡在她身侧的杨梦圆就似被吵醒一般忽然动了动身子,直吓得尹昭一惊,手电的光束都在他膝上抖了抖。

      周牧白很轻地笑抖了肩,却没出声,只隔着衣袖托住她的手,让那束光稳稳落在纸面上。
      然后低下头,就着那道光,不紧不慢地写:
      「我们登山会记日志,万一遇险,救援人员也能有迹可循。」

      他写完,又接过手电,把笔递给她。
      那晚的尹昭,大概是脑子里哪根线搭错了,冒冒失失握着笔就在纸上写:
      「你很怕——」

      写到第三个字,她才意识到冒犯,忙咬紧下唇,悄悄抬眸向他看去,却正撞进一双温润含笑的眼,没有半点责备,只有平和与包容。
      甚至还有一星闪烁的笑意。
      似乎在觉得她有趣。

      她有点傻愣愣了,只会呆望着他。
      周牧白的笑便晃开了,晃到光晕都在轻摇,他索性把手电塞给她,抽走她指间的笔,俯身又写:
      「当然怕。我还没有活到尽兴,还有很多想去做的事。」

      尹昭望着那行字,忽然出了神。
      而她在想的问题,也正被那支笔逐字写下。

      「怎么?没有想去做的事?」
      「学术研究?工作创业?陪伴家人?旅行?恋爱?或者游戏、小说、电视剧?改变世界?」
      「都不想吗?」

      问号被他画得夸张,像圆圆的可爱的耳朵,在说想听一听她的心里话。
      递过来的笔,摸上去,很暖和。

      「我的家人不太需要我陪。」
      「学习和工作好像应该去做,但不去做,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旅行看书看剧都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有也无所谓。」

      他呀,一定是给那支笔施了魔法。
      所以她才会鬼迷了心窍,把这些从未与人说过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全都写给他看。
      甚至写完,尹昭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捏着笔尖,像个过分认真的初中生在答考卷,逐字对照检查过考题,又较真地补上了句——
      「改变世界,太遥远了。」

      心突然咚咚地跳起来。
      尹昭这下终于醒悟自己有多傻气,握着笔,不知如何写下一句。
      正迟疑,膝上本子就被抽走,笔又归了他。

      尹昭望过去,周牧白已倏地挺直腰身,头都抵上车顶,却坐得极端正,他没再把手电给她,自己打着光,以一种费劲又古板的姿势在写字。
      这一次,那双手不知为何失了沉稳,轻微地抖,手边阴影晃来晃去,尹昭便不再能即时看清他在写什么。

      落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这辆破车。
      噼里啪啦。
      敲得她找不准呼吸的节奏。

      似乎过了一个永夜那么久,周牧白终于停笔。
      他蓦地转向她,脸色少见的拘谨,一手按住页脊展开日记本,一手擎着手电,那道光还是打不稳,摇摇晃晃映向雪白纸张,反射进她的瞳仁里,铺出大片大片茫茫的亮。

      「恋爱呢?要不要试试谈一场恋爱?」
      「或许,我可以一起陪你去找想做的事?这是我很想很想做的事。」

      太亮了。
      亮得尹昭头晕目眩,连眨眼躲一躲这光芒都忘记,更别提给出什么回应了。

      直到那束光又收回去,她才如梦初醒。
      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份每个人在二十岁生日时会被赠予一次的勇气。
      尹昭一把抢过周牧白手中纸笔,看也没看他又在写些什么,只顾着用最幼稚的笔法,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回应。

      ——「好!」

      她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尹昭其实不太喜欢感叹号,觉得太吵。
      可人生总该有几次吵闹的时候,比如现在,她觉得这个感叹号就该在这,却忽然担心会不会吵到他,便只敢小心翼翼地分去些余光。
      不料,却撞进他略显呆滞的视线。
      也正是这时,尹昭才摸到手心笔杆上湿漉漉的汗,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漫天雨声织成天罗地网。
      只能束手就擒。

      无所适从却又无处可逃的对视里,周牧白愣了半晌,才抿唇冲她笑了下,笑得生涩又笨拙。
      他大概也知道,立刻伸手把她的脑袋揽到胸前,心跳怦怦擂过,压着温柔声线,也不知是在和她讲,还是在自言自语:
      “别看我了。”
      “刚刚我是不是有点傻?怪不好意思的。”
      “主要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真的。”

      和着落雨声,听不太清,却听得安心。
      尹昭躲在他那时还有些僵硬生涩的臂弯里,也没觉着不舒服,心里眼里只望得见那日记本——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但我真的还挺不错的,成绩还行、有点储蓄、能干家务,而且我喜欢你——」

      那是他没能写完的一段话。
      周牧白的字呀,真称不上好看,没框架也没章法,横竖撇捺都随心所欲,只顾枝繁叶茂长得放肆。
      她后来在山石堆里找到这日记本,模仿了好久他的字,也还是学不会。

      明明他的字,是她见过最有生命力的。
      怎么就没能把这日记写完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霜雪月与漫天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与番外均已完结,全面修文中。 想等全文修完定稿再申请完结,但编辑今天又提醒再不更新就要解V了,只能匆匆拿存稿更了一章番外,内容非常不成熟,所以标了希望大家先别订! 最近现生工作太忙,修文进度也很慢,下次更新也可能还会是三个月以后…… 最后,求好的坏的一切评论反馈!真的特别特别需要小天使们的评论!几个字也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