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未详簿

6、硬壳书与鲨鱼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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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喝了一点点酒。”
　　尹昭尝试拨开沈宥的手。

　　这人不知怎么想的，非说他不放心，牵着她下楼不说，纸袋不让她拎也不说，连走个路也要搂上她的手臂，把她锢在怀里。
　　这姿势太亲密，尹昭觉得很不体面，尤其是走在人流如织的街头，简直像两只捆在一起的大闸蟹在游街示众。初中生情侣都不会这么走路。

　　“喝了两杯，也不少。”沈宥搂得更紧了。
　　“我没醉。”尹昭试图与他讲道理：“你这样才会让我看起来像个酒疯子。”

　　“没醉？”沈宥低笑出声，俯身贴着她耳朵讲起歪理来：“昭昭，你要知道，只有醉酒的人才会说自己没醉。”
　　尹昭最烦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讲不通道理，掰不开他手，索性就丢眼刀怼他：“你才喝醉了。”

　　他笑得更盛，又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上靠了些，声音也拖慢，当真拿出了副哄醉鬼般的口吻：
　　“好。是我喝醉了。那你这样让我扶一下，好不好？”

　　你来我往论了一路醉与不醉。
　　等走到车前，两人才真的记起他们都在计划之外喝了酒，而平时跟着沈宥的司机徐叔，也被他吩咐先送行李回家了。

　　沉默对视一眼，沈宥开始叫代驾。
　　等待代驾的时间，一般都会漫长。
　　可尹昭站在他身边，等不了几秒就探头来看他的手机问他到没到，让他觉得可爱，甚至觉得代驾来得太快了些。到了家各自回房，沈宥冲过澡，尝试了下办公，但毫无用处，平时镇定效用极佳的工作文件全都失效。他只能来敲尹昭的门。

　　尹昭这次没在写日记。
　　卧室里有些凌乱，抽屉柜门敞着，她正半跪在地上，俯身用手肘压着一只大行李箱，试图扣上锁扣。

　　沈宥拉起她，半蹲下替她合好箱子，拎起放至墙边摆正。
　　尹昭就在床尾坐下，低头回短讯。
　　大概是嫌碍事，浓密头发被她用鲨鱼夹挽起，修长脖颈尽数展露，白皙明耀，隐隐现出青色血管，很想咬一口。

　　“明天周末，也要出差？”沈宥问。
　　“嗯。”尹昭应得短促，韩慕柏联系了几个滇南当地的工程师傅，正与她讨论。

　　以为她在忙工作，沈宥没再出声。
　　环顾一周，他送的手表，连纸袋都没拆，就被随手搁在五斗柜上，而她在美术馆买的书以及日记本，却被悉心放在了床边。

　　沈宥走过去，指尖掠过日记本，最后拾起的却是崭新的硬壳书——方才在街边未及细看，这会看清楚了——书脊上印着的字眼，俱是些与建筑相关的。
　　他淡着语气问：“最近在研究建筑？为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潜在客户？什么人，让你费这么多心思？”

　　尹昭抬头瞧他一眼，随口就编：“嗯？是呢。本来是为了能和客户说上话才买的。但那个客户已经黄了，我看了下，还挺有意思的，准备睡前翻一翻。”

　　她连对他说谎也不上心了。
　　明明是下午刚买的，明明他还当着她面翻过。

　　沈宥挑了一本翻开，继续问：“怎么就黄了？是我推荐的那家事务所不行吗？”
　　尹昭也继续编：“不是，是我搞错了。他是修祠堂，不在乎修得如何，只在乎有多少人给他捐款。”

　　谎话叠谎话，太容易错。
　　怕他再追问，尹昭抢先岔开话题：“沈宥，你觉得李狄怎么样？如果把元盛的业务让他主办，你会同意吗？”

　　“你那个学弟？悟性不够，只有小的事务可以。”
　　“那宛华呢？她一直想参与元盛的项目，找我谈过好几次，她家的关系都在IPO那，但你也知道，本质都是一码事——”
　　“何宛华不行。不许转给她。”

　　沈宥皱起眉，锋利目光直直落向她：
　　“尹昭，你是怎么了？工作太多，忙不过来？我可以接受李狄承办具体事务，但你是他的老板，你必须对他的工作负责。”

　　“好的沈总。”尹昭扔了手机，向后仰躺进柔软被褥里，手掌遮在额前：
　　“我就是做做梦，幻想下怎么当个甩手掌柜。”
　　“沈宥，其实很多合伙人都不管具体案子的，顶多在开会前翻下报告知道个结论，一遇到不清楚的就直接让Senior接入，反正攥紧了案源，就够赚了。
　　“我天天把嘉合的小朋友们叫来办公室，一条条问前因后果，搞得他们压力很大，怨我太苛刻。”

　　“你应该知道，你这个行当——”沈宥挑眉。
　　“我知道。”尹昭侧过身，手腕撑起下巴看他，笑盈盈打断：“魔鬼和天使都藏在细节里。我现在很有感悟了。”

　　说起来，这人才是她成为嘉合噩梦的罪魁祸首。
　　沈宥行事，永远在尝试多向前一步。这一步，需要律师在无数细节里找出腾挪空间，他再去搞定。当然，即使她们认定这是条死路，他也有法子，但那是他不愿碰的下策。
　　所以，只要沈宥看到一点可能，她就会被他拎到办公桌前，或者电话轰炸，劈头盖脸砸来一堆问题。
　　她当时讨厌死这个难搞的客户了，可那些难缠问题也让她快速成长，成长到已经学会模仿他的方式去教导后辈。

　　“所以元盛才会选择你。”沈宥见她明白，扬起手中书：“这书借我？”
　　“你拿吧。我这几天也不在家。”尹昭不以为意，只继续讲她的话题：“我只是困惑，这样做对不对？比如说李狄，到了他的阶段，我挡在前，是不是也会阻碍他的发展？沈宥，我怕我成了另一种杜律师。”

　　她拧着细眉，透出少见的稚气与依赖。
　　几缕发丝俏皮地从发夹里逸出来，凌乱又轻盈地挠着他的心。

　　沈宥沿床边坐下，让她枕在膝上，抬手拆了鲨鱼夹，揉了揉她倾泻的发丝：“既想笼络后辈，又想自己省事，还怕得罪其他客户，就拿我先开刀？给李狄升合伙人了？那是该让他直面客户了，至少面上应该，否则团队会心寒。常法换他可以，至于你们怎么分成，我也可以不管。”

　　“那说好了。”尹昭伏在他膝上，扬起笑靥，伸手向他勾了勾小指：“常法换成李狄，等我出差回来就签补充协议。不许再打电话烦我，也不许降价。”

　　沈宥捉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过。
　　这又薄又凉的唇，居然烫到了她。

　　果然，男人都喜欢当人生导师。
　　连沈宥也不能免俗，佯作困扰的几句请教，就能骗来他的动摇。

　　尹昭心机得逞，却没有预想的开心。
　　嘉合与元盛的合同签到九月止，指定的委派律师是她和周格，她想提前去禾洛村，必须得到沈宥的同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只能一层一层地拆除。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骗人而心慌了。
　　她这，也不算骗他吧。

　　尹昭的手指没有离开，指腹轻轻摩挲着沈宥的下颌，眸光似有眷恋。
　　沈宥接受到邀请，心弦轻易被勾动，俯身把她搂进臂弯，吻上她的眼睫，声音已是暗沉：
　　“不降价，就让我在别处讨点报酬？”

　　回答还未及逸出口，就被唇舌辗成嘤咛，手指也开始不规矩地游弋燎原，直把她惹到失神。
　　沈宥腾出手去翻抽屉，恰瞥见边柜上的书和日记。
　　心脏猛地收缩。
　　他皱起眉，放下铝箔纸，吻下去。

　　尹昭又一次被抛向云端，难抑地仰起细颈。
　　沈宥暗着双眸，从她身下抬起头，湿着唇吻上她，撬开她的牙齿探进深处，与她纠缠不休，手掌还箍着她的下巴，不让她躲。
　　想推他，又被他扣住手，缚在头顶。
　　折腾到夜深，他才扣着她的后颈，惩罚般轻咬着她的耳垂，呵着气轻声问她：
　　“喜欢吗？”

　　喜欢什么？
　　喜欢礼物？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这么捉弄她？还是喜欢他？

　　尹昭恍惚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攀紧了他的身体，喉间逸出无意义的呻吟。
　　这答案显然不足以令他满意。
　　索性只往至深处去，她被身体里的浪涌卷得身不由己，指甲掐进他的后背，搂着他恨恨地乱咬一气，在脖颈、锁骨和肩头都留下无理取闹的印迹。

　　只是她咬得越狠，他心情越好。
　　甚至把她抱到身上，揽过她的头，递出脖颈下汩汩涌动的血管，放任她又啃又咬。

　　没能把他咬疼，她先累了，牙齿悄悄卸了力，只余下柔软双唇贴覆着他，温暖又紧密。
　　被她的懒怠模样逗到，沈宥极轻地笑了声，撩开她耳旁被浸湿的发丝，轻柔吻她脸颊。

　　“昭昭，出差早点回来。”

　　尹昭伏在他的肩头，勉力睁了睁水雾迷朦的双眼，又抖着眼睫闭上。
　　思绪与身体，都像云朵在飘。
　　但脑颅里，有一道声音很清晰。

　　很抱歉。
　　她不想回来了，她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