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未详簿

6、硬壳书与落地灯 她不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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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我往论了一路醉与不醉。
　　临到车前，两人才真的记起他们在计划之外喝了酒，沉默对视过，沈宥给司机徐叔打电话。
　　等待的时间，一般都会漫长。
　　可尹昭站在他身边，等不了几秒就探头来问他车到没到，让沈宥觉得可爱，可爱到他回家只是冲了个澡，也心急着想马上见到她。

　　这一次推门，她没在写日记。
　　长发挽起，薄成纸片似的小身板前倾着，半跪在地，整个手肘死死压着行李箱，正咬牙试图把锁扣按合。

　　“明天周末，也要出差？”沈宥不由蹙眉，半蹲下替她合好箱子，拎至墙边摆正。
　　“嗯。”尹昭在床尾坐下，低头回短讯，韩慕柏推来了几个滇南当地的工程师傅。

　　以为她在忙，沈宥便没再出声，视线随意一扫，就看见他送的手表，连纸袋都未拆，被忘在五斗柜上，而她在美术馆买的书却在床边。还有日记本。
　　瞬间，烦躁涌上心头。
　　日记本就不说了，那几本书，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历。

　　沈宥拾起那些书，刚在街边未及细看，这会才看清书脊上印的字眼，俱是些与建筑相关的。
　　他轻皱了下眉，莫名不喜欢她涉足陌生领域：“最近在研究建筑？就为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潜在客户？什么人，让你费这么多心思？”

　　尹昭向他瞧去一眼：“嗯，本来是为了能说上话才买的，但那客户已经黄了。我看还挺有意思的，准备睡前翻一翻。”
　　沈宥挑了本翻开：“怎么就黄了？我推荐的那家事务所不行？”

　　她没抬头，语速也过快：“不是。是我搞错了，他不修祖宅修祠堂，不在乎修得如何，只在乎有多少人给他捐款。”
　　还在岔开话题：“沈宥，你觉得李狄怎么样？如果把元盛的业务让他主办，你会同意吗？”

　　“悟性不够，办些杂事还行。”他淡着语气。
　　“那宛华呢？她一直想接元盛的项目，找我谈过好几次——”她还在继续。

　　“何宛华不行。不许转给她。”
　　沈宥有点恼火，干脆把锋利目光直落过去：
　　“尹昭，你最近怎么了？工作太多，忙不过来？忙不过来，你去什么美术——”

　　“知道啦，沈总——”
　　尹昭扬了声，甩开手机，向后仰躺进被褥里，手掌遮在额前，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
　　“沈宥，其实嘉合很多合伙人根本不管具体案子的，顶多开会前翻下报告，有问题就让Senior接入。反正攥紧了案源，就够赚了。”
　　“只有我天天把小朋友们叫来办公室，一条条问，搞得他们压力太大，怨我太苛刻。”

　　“你该知道，你这个行当——”沈宥皱眉。
　　“我知道。”尹昭侧过身，撑起下巴对他讨好似地笑笑：“魔鬼和天使都藏在细节里。我现在很有感悟了。”

　　说起来，这人才是她成为嘉合噩梦的罪魁祸首。
　　沈宥行事，永远在尝试多迈一步。这一步需要律师在无数细节里找出空间。每次只要他看到一点可能，她就会被拎到办公桌前，或者被电话轰炸，劈头盖脸砸来一堆问题，讨厌得要命。
　　可也正是这些难缠问题让她快速成长，成长到已经学会模仿他的方式去教导后辈。

　　沈宥见状便不再说，手扬起：“这书借我？”

　　尹昭挥手请他随意，只兀自念着：“但我有点困惑，这样对不对？比如李狄，到了他的阶段，我总挡在前，是不是也会阻碍他的发展？”
　　她拧着细眉，透出少见的稚气与依赖：“沈宥，我怕我成了另外一种杜律师。”

　　几缕发丝俏皮地从发夹里逸出来。
　　凌乱又轻盈地挠着他的心，有点痒。

　　沈宥拉过她，令她枕在自己膝上：“既想笼络后辈，又想自己省事，还怕得罪其他客户？昭昭，你就拿我先开刀？”

　　她一听，就盈出甜酿般的酒窝。
　　坏心思昭然若揭。

　　明知是诈，沈宥依然情不自禁温和了声音：“听说你给李狄升合伙人了？那是该让他直面客户了，至少面上应该。常法换他可以，至于你们怎么分成，我也可以不管。”

　　“那说好了！”尹昭伏在他膝上，扬起笑靥，伸手向沈宥勾勾小指：“常法换成李狄，等我出差回来就签补充协议。不许再打电话烦我，也不许降价。”

　　他抿着笑，捉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过。
　　这又薄又凉的唇，居然烫到了她。

　　果然，男人都喜欢当人生导师。
　　连沈宥也不能免俗，佯作困扰的几句请教，就能骗来他的动摇。
　　也不算骗吧，她说的都是真的。

　　尹昭心机得逞，却没有预想的开心。
　　她与沈宥的关系太复杂，只能一层一层慢慢拆除，等委派律师换成李狄，至少这一层客户关系，就拆除成功了。

　　他的双唇，一吻即离。
　　她的葱白指尖却停驻。

　　沈宥一怔，低头便见这眼里泛起湿润的光，有几分他看不懂的眷恋，似醉意上浮，似顶灯摇光，也似某种邀请，他拒绝不了的邀请。
　　未再多想，他俯身提起她腰肢，将人搂进臂弯，声音暗沉：“不降价，就让我在别处讨点报酬？”

　　来自于他的亲吻，总是势不可挡。
　　热烈到头晕目眩。

　　“别关灯了吧。”尹昭轻声道，呼吸还乱着。
　　沈宥正要按开关的手顿住了：“嗯？还不是你平时爱关灯。”

　　他有些意外，这话可不像她。
　　但乱撞不止的心脏已容不得深思，沈宥竭力才装出一派惯经风月的从容，拿狎昵语调来掩饰心悸：“今天…想来点不一样的？”

　　“嗯。”尹昭把脸埋进他颈窝，听不分明。

　　念着她拘谨怕羞的性子，沈宥关了顶灯，只留了盏床尾的落地灯，也算遂了她意。
　　未曾想这一束光打过来，反而更清晰地拓印下两人轮廓，俱是些纠缠不清的画面，令他爱极了，也更尝到欲罢不能的滋味。

　　又换了个姿势，撩开她颈后汗湿的发，手指陷入发根，沈宥细细吻着她耳后，诱供似地缓声问：
　　“昭昭，下午陪你去美术馆的那个男生是谁？那种愣头青，你也喜欢？”

　　果然，她说的谎，他一句都没信。
　　尹昭神思都被他弄散，拼尽全力才咬紧最后一丝清醒：“我今天没去美术——”

　　“是吗？那他从哪儿送你过来的？”
　　沈宥捏着她后颈，迫她抬起脸，满脸潮红尽在掌中，她却还在摇头，唇也死倔地想张开，她那些嘤咛是不必张这么大的，还是亲得不够。
　　“别想拿什么客户之类的唬我。”他再度吻上她的唇，捏着下颌撬开牙齿，抵入深处。

　　吻到她颤抖个没完，再没力气推他。
　　沈宥才退了些，箍着她下巴，目光锁住她唇上艳红的齿痕：“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不等她答，又低头咬上她肩头：“我们说好的，这段关系是排他的。还记着吗？”

　　尹昭记着，但那约定是为了别再给彼此制造麻烦，以及生理健康。不该在这时相提并论。
　　而且，这段关系也快结束了。
　　她勉力想睁开迷朦的眼，眼睫一直在抖，却也想睁开，想说点什么。

　　这给了沈宥不好的预感。
　　总预感她要说出更不好听的话。

　　他放缓动作，视若珍宝般吻上她眼睫，又抢了她的话讲：“不说就不说吧。以后不许了。”
　　输了这阵，就想找别处赢点回来，坏心眼地攥起她的手，抚过滑腻肌肤：
　　“我是说，不止这里要记着——”

　　尹昭霎时惊到，推他，想挣出手。

　　“躲什么？”沈宥立刻沉下声，刚缓和些，这姑娘就又跟他闹，学不会乖似的，非不信这样只会被他攥得更紧抵得更深：“明明这么贪吃，还不敢承认？”

　　漫天卷地，一浪叠起一浪。
　　尹昭又羞又恼，眼泪都被他招惹出来。
　　直到快被彻底淹没，才求救一般主动搂紧了他。

　　沈宥笑了，唇覆上她心口：“这里——”
　　话在嘴边，眸光与声线却俱是晦暗，看不见皮肉下的那颗心，也终说不出那句「这里也只能有我」。最后只抬起头，认真问她：
　　“喜欢吗？”

　　喜欢什么？
　　喜欢这迟到的礼物？喜欢他这么捉弄她？还是喜欢他？

　　尹昭什么也想不来，只顾得上攀紧他。
　　指甲忽地深深掐进后背。
　　沈宥闷哼一声，知道自己这下过分了，她定然也不好受，立刻收拢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两人胸口相贴，一同挨过心脏的剧烈跳动。

　　等一切重归安静，只夜灯映出微芒。
　　他把她抱在身上，吻她眉心，又去吻眼角的红：“弄疼你了？都多少次了，怎么还没习惯？”
　　见她仍愤愤瞪他，沈宥干脆偏过头，递出脖颈下汩汩流动的血管：“那让你咬回来，把我也咬疼，好不好？”

　　她果然恨恨咬下，牙尖刺破毛细血管，还故意又咬着磨了磨，一点不留情。
　　她不让他咬，那他让她咬也是一样。
　　她咬得越狠，他心情越好。

　　浑不在意地任她闹着，沈宥一缕缕为她梳顺长发，声音低得像在哄睡：“昭昭，下次想看什么展览，我陪你去。”
　　顿了顿又说：“还有，出差早点回来。”

　　尹昭累坏了，伏在他怀里，思绪与身体都像云朵在飘，但脑颅里有一道声音很清晰——
　　她不想回来了，她要走了。
　　所以，她推开他：“好困，我想睡了。”

　　怀抱转眼就落了空。
　　这姑娘已熟练地背过身去，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没给他留下一丝可趁的缝隙。

　　沈宥满腔无奈，却也知道今天是过火了些，不然她方才也不会那样温顺地任由他抱去清洗，甚至在氤氲的水汽里，差点倚着他肩膀睡过去。
　　要是真睡过去就好了。
　　偏这姑娘防备心高得离谱，七倒八歪也要强撑着自己来。

　　他没再打扰，只轻轻带上门，独自回房。

　　临睡前，照例查看手机，却见何宛华一反常态地发来了好几条消息，第一条在数小时前，后头几张照片和文字却是刚发不久——
　　何宛华：「原来你有弟弟？要不是看到他和尹昭一起，我还不知道呢。长得和你可真像！什么时候回国的？我好歹也算个世交姐姐，给个机会，请顿饭接个风？」
　　何宛华：「是不是很像？要不是年纪不对，我都以为是你。」

　　沈宥一头雾水，几乎怀疑何宛华又在发疯乱来。别说亲弟了，即使把他的继父生父两条线都算上，他也连个表弟堂弟都无。
　　何宛华都快把他家的族谱倒背如流了，这一点不可能不知道。

　　直到点开照片大图，沈宥才霍然明白——
　　这次乱来的还真不是何宛华。

　　乱来的，是尹昭。
　　照片的背景正是美术馆，她和一个年轻男生站在建筑模型前，那男生在给她讲解些什么，讲得神采飞扬，她弯着眼尾在听，眼眸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而那男生，有一张与他几年前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大脑顷刻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
　　沈宥费足了劲才重新定下神，等反应过来时，自个儿都已经冲到了房门前。
　　他死死攥住门框，指甲几乎陷进木纹里，才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将尹昭从睡梦中拽起来问个清楚的冲动。

　　如果没看错，这男生的身形装扮，正是今晚开车送她与她相谈甚欢的那个人。
　　为什么？
　　他就在这，在她随手就能挽上的地方。
　　尹昭为什么还要去找一个他的替代品？
　　她在爱他吗？是去年的事让她在对他失望死心了吗？可若她愿意忘记那个周牧白，只爱他一个，他不会让她失望的，她不会需要那个替身。

　　睡意尽散。
　　沈宥端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复盘最近他与尹昭的对话。
　　那个刻着「仙女」字样的生日蛋糕大概率也是这男生送的。这男生在追她，但她一口蛋糕都没吃，甚至一点也没放在心上，随手就拎来了他面前。
　　她肯定没看上那男生。
　　她那心高气傲的性子，瞧得上的人就没几个，更别提爱上了。
　　但是，她显然也没拒绝……

　　一想到尹昭今晚与那男生漾开的笑，沈宥就像坠入深海，冰冷不见底，巨大水压碾过五脏六腑。
　　昭昭不是个随便谈情说爱的人，她不会爱上那男生的，但这段关系，必须到此为止。
　　绝不能放任不管，他得摸清楚情况。

　　而现在，既然何宛华已在撒饵——
　　沈宥：「昭昭和你说，这是我弟弟？」

　　临近午夜，对方却依旧秒回，一下子跳出几条消息。
　　何宛华：「我猜的啦。她嘴可严了，什么也不和我说。」
　　何宛华：「聊天记录」
　　何宛华：「我看他们走这么近，下意识就以为是你家亲戚了。不过我打听了下，看来还真不是，这男生挺出名的一个建筑设计师，家里也是有名有姓的建筑世家。」

　　饵料堆得太多，味道简直刺鼻，沈宥不耐烦地撇开嘴角，敲下几个字。
　　沈宥：「既然她不愿意说，你还瞎打听什么？昭昭都知道不要乱说的事，你最好学着点。」

　　发完这句警告，沈宥就顺手清了聊天记录，只存下照片，截出那男生的单人部分，转发给小佟，吩咐小佟去查清楚。
　　重新倚回躺椅，目光沉沉落向床榻，明知小佟一时半会给不出回复，却一点睡意也无。

　　以昭昭的敏锐，她肯定知道这男生对她有歪心思，却依然默许着靠近与接触。
　　如果是她的客户，沈宥想，他能理解。
　　可这愣头青显然不是。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见过多少次面了？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最重要的是，这男生到底凭什么吸引了她？
　　是比他年轻吗？不会，昭昭不会喜欢这种年下类型，顶多也就尝个鲜。他是三十岁了，可比二十岁时也不差什么。今晚就足以证明。
　　是比他有钱吗？不可能，否则他该早听说过这男生才是。
　　所以，终究是因为那张与他相似的脸吗？

　　沈宥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胸口泛起一阵近乎窒息的闷痛。

　　是他不好。
　　去年那事闹过之后，他与她之间始终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如果是这些隔阂让她伤心了，短暂地去寻了个影子当慰藉，他可以原谅她的。
　　但原谅的前提，必须是她得承认她爱他，爱到连只拥有个替代品都甘愿。
　　并且，她必须答应他，从此将那个周牧白忘得干干净净。

　　大脑皮层控制不住地兴奋，反复在想该如何与尹昭把话说开，又如何哄她先说出我爱你。
　　沈宥挨到夜浸透了黑，才沉入睡眠。
　　只不过在梦里，依然是他抱着又哭成只红眼兔子的她，温言细语地哄她——这姑娘做错事也倔得不认怂——到底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先说了那句我爱你。

　　翌日，沈宥醒得格外早。
　　镜中映出一张倦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换作三年前，纵是彻夜未眠，也压根不会有痕迹。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小佟的回复已经发来，但沈宥敷了片眼膜，就懒得细读文字，索性拨去电话直接听汇报。

　　“先生，查清楚了。那男生在HillCastle建筑事务所工作，24岁，美籍华裔，从小在国外长大，去年刚从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毕业回国。他父亲叫韩时镜，也是个建筑师。”
　　“HillCastle？”沈宥一愣，旋即问：“我不在国内的这周，尹昭找你要过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还没有。”
　　“好。你继续说。”
　　“他母亲是个建筑摄影师，姓柏名畅，所以这男生叫韩慕柏。他很有设计天赋，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学生阶段就拿过红点奖——”
　　“等等。你说，他叫什么？”

　　沈宥心脏顿时揪紧，立刻转身，大步就往二楼尹昭的卧室迈去。
　　电话里小佟的答话，突然变成慢速播放。

　　“韩慕柏。”
　　“什么mu，什么bai，怎么写？”
　　“爱慕的慕，柏树的柏。”

　　沈宥连门也未敲，霍然伸手推开。
　　可是门内已然人去楼空，只余书和手表各自安静待在边柜与斗柜上。
　　尹昭走了，她只带走了日记本。
　　而这一刻，天边不过隐约泛起鱼肚白。

　　“小佟，会有人因为名字就爱上另一个人吗？”
　　“嗯？先生您是说——”
　　“没什么。”

　　这想法太荒谬。
　　荒谬到要么是他有病，要么是尹昭有病。
　　绝不可能。

　　半开的窗户里有晨间寒气漫进来，沈宥听见自己的声音被一寸寸冻结成冰：
　　“小佟，你帮我联系下HlilCastle，就说我想见见这位韩慕柏韩先生，谈一桩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