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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愿望与赠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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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你的蛋糕——好像被我撞坏了。”

      尹昭怔在原地,看见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孔,越来越近。
      鼻梁笔直高挺,微微凸起的驼峰恰好承接起眉骨与山根折转的深邃阴影。明明是深邃凌厉的眉眼,平直细薄的嘴唇,却能扬起爽朗如太阳的笑容。
      栓在心上多年的铰链突然锁紧,直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给出回应。

      蛋糕被一只手拎到她眼前,晃了晃,透明礼盒里的奶油已然肆意抹开,像山里起了场暴风雪,雪花吹得漫山遍野。
      这一晃,就又是一场雪崩,雪山造型塌下更多。

      “是你的蛋糕吧?”

      尹昭点头,指指耳边手机,示意自己需要先应付完一通电话。
      她走开几步。
      听筒里,王汉盛的声音仍在絮絮叨叨,一句一个尹律师,叹完多年举报上诉的不易,又吹嘘起一夜暴富的痛快,很烦,但毕竟这位客户在暴富后直接支付了八百万的律师费,所以她已经耐心应和了快半个小时。

      如果可以,尹昭对待客户一向会把情绪价值给到位,只是现在:
      “王总客气,是您当年投资眼光好,又坚持不放弃,秦律师和我才能替您赢下这官司。这会儿突然遇到点事,晚些等财务确认过款项,我再给您回电。”
      “祝您生意兴隆,一切顺心。”

      几句挂断电话。
      男生还拎着蛋糕,在原地等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冷天没穿外套,只一身黑色宽松卫衣搭工装裤,袖子捋起,露出的半截手臂内侧纹了看不出图案的一片纹身,脖子上挂着一条精致又夸张的银牌项链。
      即使容貌再相似,也还是很不一样。
      她认识的周牧白绝对不会这样装扮。而且这已经是2019年了,若牧白还在,也绝不是这少年模样了。
      毕竟,她都29岁了。

      “你的蛋糕,好像被我撞塌了。”
      见她瞧过来,男生愧疚似地摸摸后脑,红着脸小声重复了遍。

      “是我不小心,耽误你时间了。”
      尹昭垂下目光,接过他手中纸盒。

      的确是她不小心。
      这身影、这面孔都太熟悉,熟悉到眼角余光一瞥见就再不敢放过,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认出,情不自禁猝然转身,强行扭曲了纸盒的运动轨迹。
      蛋糕这才正好撞上男生膝弯,偏她那时指尖也已失力,哐当就飞了出去,撞上地砖,又咕噜噜滚了几圈。
      有红色丝缎在紧紧绑着,纸盒未散,可她特意挑选的雪山造型已然面目全非。

      简直像又一次地动山摇后的满目疮痍。
      早知如此,不如不买。

      “Cova?楼上的店?”男生随她垂眼,眼尖地瞥见绑带上的品牌标识,热心道:“我赔你一个吧。给朋友买的吗?别耽误你们庆祝——”

      这声音也和牧白不一样。差很多。

      “没关系。”尹昭摇摇头,歇了多问一句姓名的心思,朝不远处的垃圾筒走去:“这蛋糕,我买给自己的。摔坏了,也不需要和谁交代解释,当作今天没有买过就好。”
      她把蛋糕搁在垃圾筒的上方,摁下电梯按键,侧身对男生摆手一笑:“所以,真的不要紧。”

      走进电梯,尹昭转身站定,才发觉那男生竟还没走,对上她的目光,忽扬起嘴角,咧出个白到耀眼的笑。
      电梯门缓缓收窄,他披着一片明亮到刺眼的商场灯光走上前来,不见外地拎起垃圾筒上的蛋糕,停在将闭未闭的门缝外。
      那道笑明亮地漾在光里,声音穿过最后的缝隙落进电梯:

      “生日快乐!”

      这好像是——
      她今天听到的第一句生日快乐。

      可惜,声音不对。
      否则她愿意买空蛋糕店,狠心把那些精致蛋糕一个个全砸坏,换一次心愿成真,换一次再见到他。

      换乘办公区电梯,上到十九层。
      迎面而来的就是「嘉合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和火急火燎的简以桢,她即将离职的工作单位和她手下的三年级小律师。

      “尹律您猜的对,电话会改到了明天上午10点,我没留意,和Apollo的周会冲突了……”
      “没事。Apollo项目以后李狄接手,你找他汇报。TS可以,改完发客户确认吧。”
      “谢谢尹律!另外财务让和您说一声,王汉盛王总的律师费到账了。”
      “好。李狄在吗?帮我叫下他?”
      “狄哥下午外出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您。”
      “好。还有事吗?”

      尹昭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回头望去,简以桢还站在那读她刚改完的条款,迟钝片刻才恍然抬起头,忙不迭地摇头说:“没了!”
      认真的劲头和她从前很像,只是还欠了些灵光。等她把工作都交接给李狄之后,得提醒他多带这姑娘去办公室外长长见识。

      “那好。”尹昭笑笑,带上门。

      八百万律师费,嘉合抽成20%,余下六百多万已经付至她的个人账户,账户余额一举突破八位数。
      六年前,她毕业时立下的目标,达成了。
      这大概是她能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可这笔巨额律师费,没带来预想的狂喜。

      尹昭躺进转椅,办公电脑看见她的脸,就像默认她只会无休止工作一般自动解锁,推来一堆未读邮件和待办消息,闪个没完,但她什么也不想管了。
      此刻的她,更像那个奔向雅典城的士兵斐迪庇第斯,筋疲力尽跑到终点,未及庆贺,就已被席卷而来的疲累击垮倒地。
      头顶烈日,耳鸣目眩,只想大口大口喘气。

      或许真是累极了,绷了六年不曾松懈的神经,稍一得空,便迫不及待地要歇下来。
      她竟这样睡了过去。
      梦见前不久的除夕夜,禾洛村落下大雪,她又一次揉碎了易地搬迁意向表,丢进火塘,盘腿喝着青稞酒发呆,看纸片蜷曲燃成灰烬……

      再醒来,是被蛋糕店的电话叫醒的。
      贩售甜味的店铺,连店员声音都像裹了层糖霜,温软又甜蜜:
      “尹小姐,您的蛋糕修补好了。您的地址是ITC大厦19层嘉合律所吗?合适我们给您送去吗?同一栋楼,很方便的。”

      尹昭不大清醒地应好,略一怔忪,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刚刚那男生为何最后又拎起蛋糕。
      原来蛋糕摔坏了,还能修补。

      “修补…需要支付额外的费用吗?”
      “刚刚送蛋糕过来的先生已经付过了。”
      “多少钱?”
      “一百元。”
      “他留姓名或者联系方式了吗?”

      “没…没留。”电话那端明显一顿,似未曾想到他们原来并不相识,犹疑片刻,又确认了遍:“尹小姐,那这蛋糕,我们现在给您送过去?大概十分钟?”
      “好。东塔19层,到了给我电话。”

      尹昭伏在桌上缓了会,想起下午偶遇的面孔,简直与记忆里的周牧白如出一辙,不免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当初见到沈宥,她已觉得像极了,不曾想还会遇见一个更像的,衬得沈宥也只有七分像。
      只不过,纵使再像,他们也都不是他。

      落地窗外,天色已暗。
      整座城市在沉沉夜幕下燃着无尽无野的星河,是千万盏灯火,又似千万支摇曳的蜡烛。
      她好想再听他温柔问她一次「要不要许个愿」。

      估着时间差不多十分钟了,正要出门,就听到咚咚敲门声。
      一声请进刚落,何宛华的嗓音便在门边脆生生响起,过年新换的一刀切发型挺适合她,衬得五官明丽:
      “昭昭,你今天生日?李狄买了蛋糕,叫了一帮人在会议室等着给你庆祝。这群人,一个个有心思买蛋糕,没胆子来请你,非得推着我来,说请不来你,就不让我下班了。”
      何宛华说着走近两步,话音自然地转了个弯:“沈宥呢?怎么也不催你回家?”

      尹昭一时错愕,没想到还有人记着她的生日。往年从没这戏码,不过李狄今年接了她许多业务,殷勤些也合理。
      至于沈宥,她更回答不了这问题。她与沈宥白日里只讲公务,今日无公务,也就不曾联系过。而且尹昭想,沈宥应该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稍一迟疑,手机便响,正好岔开话题。

      “稍等,我现在去取。”
      是蛋糕送到了。

      何宛华陪她到电梯厅,紧盯着她拎回来的蛋糕,费劲挤出笑:“沈宥订的?”
      尹昭忽然感到厌烦,烦沈宥的名字,烦何宛华的嗓音。她咽下已到嘴边的解释,只微微一笑:“正好,大家一起分着吃。”

      何宛华却在这时又拦了她,明明是天底下最不愿见她和沈宥共度生日的人,偏要劝她:
      “李狄买的蛋糕足足三层,够吃了。这个既然是他订的,你还是拎回家和他一起分享吧。”

      尹昭望向何宛华,想不明白她的动机。
      是想再试探一次这蛋糕是不是沈宥订的?
      还是在与她自己较劲,想用行动证明自己早已不在乎沈宥,或者说服自己别在乎?

      许是被她盯得不自在,何宛华弯腰夺过她手中纸盒,清清嗓子,转头对着格子间扬起声音:
      “朋友们,尹昭三分钟就到。该关灯关灯,该点蜡烛点蜡烛哈。”

      霎时,整层楼陷入黑暗。
      手被何宛华一把拉起,走向黑暗尽头摇曳着的烛光,耳畔渐有生日歌响起,甚至有许多张笑脸被蜡烛点亮着,被气氛烘托着,一声声来祝她生日快乐。
      王冠落在头上,尹昭被簇拥到蛋糕前,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终于要回禾洛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了。

      蜡烛熄灭,灯光与笑语又起,喧闹里尹昭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何宛华第一个察觉,径直拿起了却又别扭地不肯看一眼来电显示,只递给她问:“沈宥?这么晚了,是该催你了。”
      李狄听见沈宥二字,也跟着挤眼,乐呵呵帮腔:“看来沈总等不到尹律回家,着急了。”
      尹昭匆匆一瞥,当即搁下餐刀,没顾上擦去手指沾的奶油,接过手机往外走去。

      来电号码,该是洛桑。
      不会是沈宥。

      “洛桑,下晚自习了?”
      “阿昭姐,生日快乐!”清脆女声把滇南方言讲得又急又快:“刚下课,裴老师把手机借给我了。今年过年太早,都没能给你过生日。吃蛋糕了吗?许愿了吗?”

      “吃了。”尹昭推窗向外伸出手,张开又握紧,却捉不住晚风,也留不下月光:“同事买了个超大的蛋糕,感觉得多许几个愿才值。我就许了三个愿望,想猜猜不?”

      “太简单了,你每年都是许愿暴富!”
      “今年可不是。我最近赚了一大笔钱,虽然算不上暴富,但建个房子开个民宿应该够了。”

      “哇!那你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村了?”
      “下个月就回,顺路还能去县里看看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带回去?”

      “想你带个男朋友回来!过年和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咋样,能成吗?”洛桑在电话里傻乐:“姐,你今天有许愿爱情美满吗?”
      尹昭拧眉想了会,才记起洛桑说的该是除夕那晚沈宥的来电,不由失笑:“洛桑,你少看点电视剧。没成年的小姑娘,别一天到晚想着情情爱爱。”

      “我是没成年,不过姐你可都快三十了。卓玛她姐——”
      “停!催婚犯法。”尹昭笑着望向天上圆月,她是留不住求不来,可她见过最好的月光:“我求这个没用的。还猜吗?”

      “许愿我们都平安健康,这没错吧。”
      “对了!还有个愿望和你有关,想听吗?”

      洛桑拉长了音撒娇:“知道啦,知道啦!你看我这不是都考上县里最好的中学了嘛。”
      尹昭听着也抿起笑来。
      爱意里长大的小姑娘,天然就招人喜欢,就像很久以前的她自己,也曾那样明亮地讨人喜欢过。

      陪洛桑讲了一刻钟电话。
      再回会议室,人已经散了,敞开的门里只几个小律师在闲聊。

      “李狄怎么想起来给那位过生日啊?”
      “听说转了好几个项目给他,还有个案子胜诉分了一大笔钱,这蛋糕肯定得买啊。”
      “啊?为啥?她要辞职不干了吗?她是不是要和那个元盛资本的沈总结婚了呀?”
      “哈?不是传她连个正经女友身份都没混上吗?我在网上看有人说,最近火的那个古偶小花杨亦晴,就是元盛的沈宥在捧。”

      尹昭选择在走廊里及时止步。
      转身要走,却看到何宛华正提着另一个蛋糕纸盒站在走廊另一端,大概是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
      面面相觑,一秒尴尬。

      何宛华几步快走过来,声音大得刻意:“尹昭,这个蛋糕还没动,你记得带回去。”
      门内立刻噤声。
      尹昭一句都未及说,已被何宛华爽利地揽过肩,一路挟持到电梯厅。

      “昭昭,这是怎么回事?”
      何宛华顾盼间俱是飞扬笑意,她将蛋糕拎至视线平齐处,手指轻巧一拨,纸盒里雪山下立着的那枚巧克力牌就转了出来——
      「祝仙女生日快乐」

      没人会认为仙女这词来自沈宥。

      尹昭听懂关窍,脑海中却闪过下午那张明朗如骄阳的笑脸,怔忪未答。
      何宛华自然不会错过她的失神,笑眯了眼在问:“交新男友了?”
      尹昭也笑起来,不说沈宥不提其他,只接过蛋糕淡淡道:“蛋糕店随便放的吧。”
      何宛华的笑容就僵在了眼尾,冲口而出的问题也变得生硬:“沈宥不知道今天你生日吗?怎么没送你蛋糕?也没约你一起吃个饭?”

      尹昭很想建议何宛华数一数自己这天提了多少次「沈宥」。
      她都快从厌烦到怜悯了。

      低头瞧过时间,尹昭似是而非地回道:“这边庆祝完,正要回去了。”
      去意明显,何宛华却不依不饶地拦住她,换个角度又问:“昭昭,你最近把客户都转给李狄,什么意思?”
      尹昭笑意不减:“给后辈们些机会罢了。我可不想当个啥都攥在手里的杜律师,最后被徒弟把家给偷了,人财两空。”

      杜尚伦是她们以前在致同律所的老板,难能可贵的共同敌人。当年她们撬了杜尚伦的客户,双双离职跳槽到嘉合,说起来,也曾有过段革命友情。
      这张感情牌,应该在何宛华这管用。

      何宛华果然被这话拽回了那段旧事,冷哼一声:“他那是应得的。”
      可一扭过头,却又挤出浮着恨意的假笑,话中带刺:“快回家吧。把和沈宥的关系维护好,就是你最重要的工作,那可是中環最大的一棵摇钱树。”

      沈宥沈宥,尹昭每天要听到好多次沈宥。
      客户问,同事问,下属问,连洛桑也问。

      尹昭是学法律的,从大学第一节课起,教授们就在教她如何识别和界定法律关系。
      在学校时,她把一条条概念定义背到滚瓜烂熟,考卷上每道题都能答对。
      离了学校,她才从官司里领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幻又莫测,如何让你的回答在法庭上得到最多共识,才是这游戏的奥妙。

      就像她和沈宥的关系。
      何宛华认为,他们是暧昧关系。桃色八卦认为,他们是包养关系。此外,还有合作关系、炮友关系、租赁关系、恋爱关系等一系列备选项。
      在不同的场景,适合不同的答案。
      如果非要尹昭给个标准答案,那么第一个被放弃的论证方向,一定是恋爱关系。
      因为太容易被推翻了。

      就像现在,尹昭望向何宛华塞来的蛋糕,浑身都是一股提不起劲的无力感。
      没必要拎回去,拎回去也没人吃。

      沈宥不会在等她。
      沈宥不会祝她生日快乐。
      沈宥应该也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毕竟,她的生日与农历新年太近,过去两年都是回禾洛村和洛桑她们一起过的,她从来没和沈宥一起庆祝过生日。

      何宛华问的那些话自然别有居心,但她的潜台词是对的。

      哪对恋人,会不一起庆祝生日呢?
      恋爱关系,实在太容易被推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许愿望与赠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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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与番外均已完结。全面修文中,求好的坏的一切评论反馈! 下本如果写,就会写HP同人《一忘皆空》,感兴趣可以戳专栏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