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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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德从床上睁开眼，稍显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血腥味直冲鼻腔，下一秒又被花香掩盖。他缓了缓，然后侧过头去。
弗尔让斯背对自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亚里德出神地凝视着弗尔让斯的后背，记忆里映出小弗尔让斯的身体和面庞，有些欣慰，又有些伤感。
他当时误杀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现在这样安静又在想什么？
亚里德伸出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抚上弗尔让斯的背部，见他没反应，又轻轻摸了摸他的手。
弗尔让斯打了个颤，一把抓住亚里德的手，回过头来。他眼睛红红的，眼皮底下阴影很重，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轻轻出声问：“你醒了？”
“对，我醒了，”亚里德和弗尔让斯碰了碰头，“不用再担心我了，我回来了。”
房间里传来异响，亚里德循声望过去。
吉娜拿着一把锋利的刀，正对伊格里聚精会神地做着疑似切割的动作。或许是考虑到吉娜的身高，弗尔让斯特意调整了伊格里的位置。现在的伊格里不再悬在空中，而是跪在地上，但依然被锁链束缚着。
吉米站在一旁做笔记，某次抬头时也许看到了什么东西，恶心地一阵干呕。
“吉娜，吉米，”亚里德出声叫兄妹俩，“你们在做什么？”
“亚里德！”吉娜眼睛一瞥，惊喜地叫了一下，便手上的刀放在一边，走到亚里德身边。
吉米擦了擦嘴，打着哆嗦，也跟着走过来。
“你睡了好几天，怎么叫都叫不醒，弗尔让斯担心坏了，失眠了好久。”吉娜说。
“是我的错。现在我醒了，可不能让弗尔让斯失眠了，”亚里德抱歉地笑笑，又问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实验，”吉娜指了指吉米的本子，“我们得出了一些巴林提的特点。”
吉米“哗啦哗啦”地翻页，把本子递给亚里德。
灰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几天以来兄妹俩对伊格里做过的所有事情，夹杂着混乱的时间、零星的数字和划掉的字符。亚里德翻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巴林提的四大特点”上。
一、巴林提在昼夜更替之时复原身体。
二、巴林提受伤复原速度：黑魔法最慢，切割次之，火烧再次之，其余较快。
三、巴林提夜晚较为温和平静，白天会激烈挣扎。
四、巴林提会重复执行特定行为，无法形成长期记忆。
跳过有印象的第一、三、四点，亚里德重点阅读了第二点。
要想得出这样的结果可不容易，兄妹俩这几天应该对伊格里下了很多次手。
想到兄妹俩最初对治疗伊格里还心存犹豫，现在却能如此果断，自己也要努力赶上才行。亚里德笑了笑，继续往后翻。
再往后还有三条记录，不过前面都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一、巴林提可能保留部分本能或情感反应。
二、可能具有集体行动倾向。
三、巴林提可能受“世界”意志操控。
亚里德指着后三条记录问：“这里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吉米看了一眼，说：“这些是我和吉娜的猜测，也是实验中目前存疑的地方。”
这些怀疑都很合理。亚里德看向弗尔让斯，问：“你知道吗？”
弗尔让斯点点头：“知道。这些也在我的疑问之内。”
亚里德思索了一下，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伊格里。”
兄妹俩互相看一眼，对了对手指。吉娜说：“亚里德，你不要讨厌我们。”
亚里德有点摸不着头脑，走到正面去看伊格里：“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话还没说完，亚里德愣在原地。
伊格里原先胸口的伤已经不见，衣服也恢复成完整的样子，但裸露出来的皮肤无一例外被剐走。地板上赤红一片，魔法阵一闪一闪发着血色的光。
鲜艳的颜色刺激着亚里德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伊格里临死前身体上强烈的疼痛。他连忙移开视线，问：“伊格里还有意识吗？”
“巴林提没有意识，它们不是人。”弗尔让斯回答。
见亚里德似乎很难受，吉娜垂下脑袋：“我们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亚里德捂着嘴缓了缓，摇摇头：“没关系。这具身体只是曾经属于我。而且正如弗尔让斯所说，巴林提不在人的范畴里，你们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话虽这么说，能对这么像人的东西下手，兄妹俩的心脏也真是强大，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解剖的兴趣。
亚里德稍微离伊格里远了一点，问：“吉娜刚刚拿着刀，是在找地方把肉割下来吗？”
吉娜看了一眼沾着血肉的刀，挠了挠头说：“其实实验进行得差不多了，表面能割的也割下来了，不过吉米还想知道再把肉剁碎一点会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亚里德听见吉米倒吸了一口凉气。
亚里德瞥了一眼脸色发绿的吉米，拍拍他佝偻的背，问：“你们不怕这些吗？”
“我还好，”吉娜摸了摸鼻子，“我在夜光城分过野林猪和黑鲟的肉，它们的肉更难操作。”
吉米叹了口气：“我不是很怕这个，但是……味道确实太冲了。这种一般都是矮人更能抗，精灵都躲得远远的。”
好吧，也许吉娜还有做厨子的兴趣，不过吉米就算了。
“我一开始也能闻到血味，但后来闻到的都是花香，”亚里德看向弗尔让斯，“是你的魔法对吉米不起效吗？”
弗尔让斯摇摇头：“花香只是在试图掩盖血味，而并不能完全替换它。吉米能闻到血味是因为天生对异味敏感，并非我的魔法失效。”
“没关系没关系，”吉米挤出一个笑，“能研究这么稀奇的东西，有点牺牲是值得的。”
魔法阵闪了闪，吉娜往伊格里的方向瞅了一眼，叫道：“快来看，他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残缺的骨骼上缓慢长出棕褐色线条，树根一样无限拉长，拟造出肌肉的形状。流血的伤口从内向外涌出更多的鲜血，而后被长出来的肌肉慢慢覆盖。昼夜交替，死物再生。
伊格里金色的瞳孔向上抬起，再次对上亚里德的眼睛。
亚里德沉默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随后发现对方的目光只是恰好落在自己眼睛上。伊格里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在看他。
那些被剐下来的血肉并没有回到伊格里身上，而是逐渐变为粉末消散。
吉娜注意到这点后，哀叹道：“吉米，你那些东西可能又要重新研究了。”
吉米这才如梦初醒，跑到桌边扯下一块布，露出下面的罐子：“我的材料！”
在吉米的哀号声中，罐子里的小臂、手掌、脚趾和眼球慢慢融化成血浆，而后如同被罐子吞噬，一点点下沉消失。
“好啦好啦，看上去那些并不是必须研究的东西，”吉娜拍拍吉米以示安慰，“今天要不就研究到这里？亚里德好不容易醒了，弗尔让斯也许想和他说说话。”
吉米欲哭无泪地抱着罐子，点了点头，跟着吉娜打开房门，去到了另一个房间。
亚里德跟兄妹俩挥手告别，重新坐到弗尔让斯身边，说：“我看见了伊格里的记忆。”
弗尔让斯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全部吗？”
亚里德点点头：“嗯。全都想起来了。”
见弗尔让斯皱眉，亚里德正想揽住他让他不要难过，还没伸手，弗尔让斯就唰地站起来，道：“跟我来。”
弗尔让斯将地上的杂物清除干净，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宝石盒子。
亚里德认出了这个盒子。原先里面装着的是《黑魔法大全》，但弗尔让斯打开之后，里面俨然一个迷你家园。
蓝色玫瑰花海，永恒星辰长夜。小路蜿蜒向前，直达记忆中温馨的石头小屋。
亚里德一阵感慨，转头看见弗尔让斯示意自己将手伸过来。
手指只轻轻一触花海，下一秒，亚里德就真的坐在了花海中。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天空，又惊讶地看向与他一起进来的弗尔让斯：“这些……”
弗尔让斯轻轻地摆弄了一下周围的花朵，折下一朵在手中把玩：“这里是我唯一的家……我很想它，也很想你。”
他的声音渐渐变低，但亚里德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亚里德分不清这是伊格里还是亚里德的心情。
也许是氛围太过令人放松，弗尔让斯慢慢诉说道：“以前那个地方被我毁掉了。土里开不出花，你也回不来。我曾经以为逃跑有用，但在远离之后，我并没有得到解脱……所以我做了这个地方。”
弗尔让斯掐断花茎，将硕大的玫瑰别在亚里德头发上。温柔的夜风里，弗尔让斯看着亚里德，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这里比那里花朵更多，更好看，我觉得你会喜欢……只是很可惜，你一开始没有认出来，那朵玫瑰是给你的。”
亚里德手抚弄着柔软的花瓣，眼睛落在弗尔让斯的双唇上，沉默了一下，问：“你是说，纳西索斯与亚里德初次见面的时候，递上去的那一朵蓝色玫瑰？”
见亚里德有印象，弗尔让斯眼睛亮了一下：“对，那朵是我觉得最蓝的，也是最像你做出来的……你知道吗？我真的做了好多次，但是感觉就是不太像，我又不知道原因……你回来了，这一次就能教我了，对吗？”
想要教会你的，又何止只是玫瑰花呢？
回过神来，亚里德手里摸着的已不再是花朵。弗尔让斯脸倚在他手上，发丝如流动的月光。
如果弥留之际，自己曾这样温柔地抚摸他……
不，还是算了。
伊格里的手上可能全都是血。
记忆中孩童的脸与现在青年的面庞重叠，亚里德听到风里传来一阵歌声，仿佛回到了伊格里枕在弗尔让斯腿上听歌的时候。
但花朵没有枯萎，星空依旧灿烂，弗尔让斯没有失控，伊格里也不再痛苦。
亚里德笑了笑，亲了一下弗尔让斯的额头，缓缓道：“没错……我回来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