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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夜围炉·梨核刻宁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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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案上残烛熄灭,书房内原本微弱的光亮消散,浓郁的黑暗迅速笼罩了一切。
谢宁安站在书案旁,心湖好似被投入巨石,涟漪层层扩散,搅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思。她望着谢玄低垂的眉眼,指尖微微发颤,那滴渗入纸页的血痕,仿佛也在她心头晕染开来,久久不散。
外头更鼓敲响三声,宫中已是一片沉寂。她本该告退,可双脚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谢玄似察觉她的迟疑,抬眸淡淡扫来一眼:“你还不去歇息?”
她咬了咬唇,低声应是,却未立即转身离去,而是犹豫片刻,才轻声道:“父皇……方才那帕子……可否留给儿臣?”
谢玄闻言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缓缓将那方泛黄旧帕递予她手中。她接过旧帕,想起昨夜之事,心中酸涩。他指尖与她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颤。
“拿去吧。”他的声音低哑,“只是莫要让人瞧见。”
谢宁安低头接过,指尖抚过帕上的泪痕,心口竟泛起一丝酸涩。她轻轻福身,终是转身离去,步履缓慢,似有不舍。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谢玄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扉,良久未语。烛火复燃,摇曳不定,映得他神色晦暗难明。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翌日清晨,霜寒露重。谢宁安尚未起身,便听闻皇帝遣人送来一盏药汤,说是御医新开的方子,专为调理女子体弱之症。她望着那盏热气袅袅的药汁,心中莫名浮现出昨夜书房一幕——朱批、血痕、帕上泪迹……还有谢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事,不是你想明白就能放下的。”
她轻轻叹息,端起药碗,抿了一口,微苦回甘,竟是极好的味道。
黄昏时分,天色渐沉,冷意愈发浓重。宫中开始掌灯,暖阁内炭火正旺,铜炉里煮着梨汤,香气四溢。谢宁安披着一件鹅黄织锦披风,靠在榻上翻阅诗卷,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通报:“陛下驾到。”
她心头一跳,还未及起身,帘幕已被掀起,谢玄一身墨色常服步入暖阁,肩上落着几片细雪,显然是冒寒而来。
“怎的这般冷?”他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书卷,又看向那盏尚温的梨汤,眉头微蹙。
谢宁安忙放下书卷,欲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他缓步走近,自行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绢,轻轻覆在她膝头,“这天气,最易伤风。”
她怔了一瞬,只觉那绢布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她身上如出一辙。
“儿臣无碍。”她低声回应,语气却有些慌乱。
谢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唤人取来一只银匙,亲自舀起一勺梨汤,递至她唇边:“趁热喝下。”
她愣住,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亲昵举动,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林氏当年最爱的方子。”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温柔,“她说,梨汤润肺,也养心神。”
谢宁安心头一震,想起昨日那帕子上的泪痕,再看他此刻的神情,恍惚间竟觉得,他口中所言,并非只是关心女儿,更像是在追忆一位故人。
她张口含住银匙,温热的梨汤滑入喉中,甜而不腻,带着些许清苦,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谢玄并未收回手,反而用指腹轻轻蹭去她嘴角残留的梨渍,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亲密。
“慢些喝。”他低声叮嘱,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有探究,“这几日,可还睡得好?”
谢宁安点头,却不敢直视他眼神,怕从中看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他笑了笑,忽然自怀中取出一枚雕成“宁”字的梨核,放在她掌心:“这是朕亲手刻的。”
她望着那枚小巧精致的梨核,心头蓦地一颤。那字迹圆润流畅,分明是他笔迹,却比往日御批奏章多了几分温情。
“为何……要刻这个字?”她声音轻若蚊呐。
“因为你叫宁安。”他看着她,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朕的宁安。”
她呼吸一滞,心跳几乎漏了一拍。那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她与他之间那些模糊不清的情愫,悄然系紧。
“陛下……”她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如何开口。
谢玄并未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正炽,空气中弥漫着梨汤的甜香,与那抹若有若无的龙涎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浮动。
谢玄忽然收回视线,转而拿起她搁在一旁的药碗,轻声道:“这药,也要趁热。”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忘了昨日那盏药汤,仍摆在案上。
“儿臣……已经喝过了。”她低声解释。
“是吗?”他眉梢微挑,伸手探了探药渣,果然发现其中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谢宁安心头一震,正欲询问,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
“别动。”他低声说道,将银针悄悄收起,语气却依旧平稳,“这药,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她猛然抬头,望向他眼底,那一瞬,她终于明白,他并非只是单纯地关心她。
他是害怕有人对她下手。
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陛下……为何要这样?”她声音颤抖,几不可闻。
谢玄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宁安。”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谢宁安望着他,眼底水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谢玄缓缓松开她的手,替她将披风拢了拢,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子的话语,才起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开口挽留,可她终究没有说话。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才低头看着掌心中的梨核,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宁”字,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屋外大雪纷飞,天地苍茫,而屋内,只剩下一盏将熄的灯火,和一颗再也无法平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