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武林纪事 谁更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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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明歌一身水汽地出来，亓元殊熟练地将他拉到榻间，双臂合拢在自己身上，并悄悄展了展肩膀。
第一次他就发现了，看着病弱弱的人，双肩居然要比他宽，奇怪。
他按摩着明歌身上的穴道，又小声跟他说了一遍云裳宫来信，自己要去万蛊门的事：“......情况就是这样。”
明歌“哦”了一声，闭着眼正想着跟他绕绕弯子，哄着他把自己也带着行动。
却不料亓元殊直接问道：“师兄，你想跟我走吗？”
明歌睁开眼。
竹叶沙沙地动，月落一地银光碎影。
怀里人一时没说话，亓元殊舒缓的力道不变，动作不停，静静等他开口。
“为什么？”声音如林间泉籁，带着疑惑。
亓元殊哼笑一声：“这次路程遥远，师弟受不得思念之苦啊。”
真是油嘴滑舌，没个正形。
明歌抿唇，从他怀里挣出来，亓元殊从容应对他幽深打量的视线。
有一瞬，明歌怀疑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但又觉得不可能，是巧合吗？那更不可能。
“你不怕被宗门追责？”
“这有何惧，又不能打死我，若到时师父不顾师徒情谊，我就跑，若要连带着对你也有意见，我就带着你一起跑。”亓元殊混不吝地说。
“分明是你连累我，却还要我和你一起被扫地出门。”明歌语气毫无波澜。
“哎呀，那到时我给师兄求求情？”说得好像他亓元殊有天大的面子。
明歌望着他，灰蓝色的眼眸盛着一片无人惊扰的湖泊，仿佛藏着另一个倒悬的、无人知晓的世界，里面有片片心绪，有千言万语。
亓元殊只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好像一面水镜把他吸了进去。
他拉住明歌的手，跪坐着面对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我不放心你，师兄，你呆在我身边，我才能更好地护着你。”
“我走了，若师父出关，身体又不舒服再给你放血怎么办，又有人绑架你怎么办，你身体不好，断了药膳药浴又伤寒不适怎么办，一个人在这里无聊了怎么办......我知道师兄你也想出去，我会帮你的。”
“你告诉了我悬剑居为何高悬独立于宗门弟子之外，但我知道你并不自由。跟我走，师兄，你不奇怪，不是妖异，有我在不会让心怀不轨之人近你分毫，不会受不公平待遇，别人见你受影响是他们六根不净的错，盟主和师父将你关起来是他们狭窄无能的错。”
“师兄，此次任务，你会重现于世人眼前......做你想做的事。”
然后，他会阻止他掀起血雨腥风，可能就要与之为敌了......未竟之言在亓元殊心里翻炒搅拌，不知酸甜苦辣是何意味。
明歌一直听他絮絮叨叨地说，那次取血被他撞见，将幼时经历删删减减道明一番，现在看来，效果确实不错。
他知亓元殊来者不善，对他是有目的地接近，那次绑架和他脱不了干系，那枚青龙印记亦然，甚至无忧教和萧无烬的死，他也不是清清白白。
如今绝影楼已经脱离掌控了，里面玄武堂的人尽数被除，他很难不把这针对他的幕后敌手，和疑点重重、时机恰好出现在他身边的亓元殊联系在一起。
只是手底下的人废物无用，查不出来什么来验证他的猜测。
他不会信亓元殊的花言巧语，但他确实会如计划那般跟他走，毕竟他武功实在不俗，能悄无声息地将他带出悬剑居。
或许这也是个打探亓元殊底细的机会。
不管是哪方不长眼的势力针对，他都不打算再隐忍下去，出世时若有归源蛊在手，何愁不能扫清前路，到时与他做对的人都会死。
就算是亓元殊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况且......目光掠过少年温顺的脸，怀疑警惕重新压下去，按兵不动。若说他为什么如此放任不怀好意的亓元殊继续靠近他——
有时候驯服的过程，也令人兴致盎然啊。
很久没有让他好奇感兴趣的事了，将目光放在亓元殊身上，和他周旋，他有时亦能感觉到愉悦畅快，比如说......
“好吧，我自是信你。”明歌颦眉不赞同道，“只是以后切不可如此评判长辈，我父亲......唉，也不能这样说师父了。”
亓元殊自是嘴上退步，内心不以为然。
一旦下定决心，以他的性子，甚至这次想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接明歌出山，最好再锣鼓齐鸣，百鸟高歌，给明歌来一次隆重的出山仪式。
有他在不会发生什么光环暴乱的意外，一切以武力镇压，不清醒的来上一剑就清醒了，执迷不悟的顺手清理，顺便再欣赏一下几位阁老五颜六色的脸色。
但当他将这番打算和明歌说起时，得到了意料之内的拒绝。
归源蛊不到手之前，他不会冒如此风险。
“我听师兄的。”亓元殊缓缓靠近他，眨了下眼，笑得肆意潇洒，“委屈师兄跟我悄摸出去了，这次任务我会保你分毫无损，等回来，我再助师兄显于人前，开放悬剑居。”
明歌挑唇，重新优雅矜持地卧在了他怀里。
翌日傍晚，天剑山庄上下戒严，钟声响彻山峦，惊起一群归巢飞鸟。
阁老们在悬剑居外咬牙切齿，看着又一次在眼皮子底下空荡荡的居所，内心恨恨——亓元殊！
听风阁主和藏风阁主暗叹一声，心中忧虑不已，但主上安排谁也不能置喙，再看亓元殊不顺眼也无之奈何，也不知道这小子给主上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瞥了一眼这次被排挤在计划之外的大长老他们，看他们面上惶惶惊疑不定的神态，莫名又挺起胸膛有种优越感了。
私奔了。
亓元殊将明歌安置在准备好的马车里，看着里面仙姿佚貌，风神秀美的青年，脑袋里第一次冒出这么不正经的想法，简直有损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好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偷渡出来需要轻装简从，于是他带明歌出来时没拿什么日常用品。
“师兄，其他人先行，在前方等我们汇合，我带你去，路上我再买些必需的用物，一路上必不会让师兄吃苦的。”
“……其实，我们可以骑马的，会更快一些。”明歌看着坐在车架上掀起帘子充当车夫的亓元殊道。
亓元殊摇摇头:“师兄还未乘过马吧。”
明歌不语，默认了。
“骑马颠簸，时间长了师兄一时适应不了的。我驾车速度也很快，不会耽误事，如果师兄想学骑马，等解决了万蛊门的事我再教你。”
“……好。”
按理说亓元殊是不会担心他第一次出远门内心不安的，明歌也不是这样脆弱的人。
但上次除夕夜到底是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目光围着明歌饶了一周，又掀开帘子进来。
明歌一身轻便的着装，舍弃那些层叠飘逸的纱与绡，贴身雪白里衣，青色外衫，绫缎轻韧好看又利落，腰间银丝绦带，玉簪挽起一半发丝，剩下一半蜿蜒在肩背之上。
分明不是华美的打扮，但那份谪仙般的气度却不减分毫，照样惹人注意。
他理了理他的发丝，要拿披风裹住他时却被拒绝了。
“我不冷。”
“师兄的手分明是凉的。”
“但我真不冷。”明歌有些无奈道。
“不冷那也不暖和，春寒料峭，师兄裹上一点，待到路上闷了，想瞧瞧窗外景致时，也不会让疾风呛着。”
那轻软披风披上肩头暖意环绕，银狐内里绒毛细密，又不显臃肿。
亓元殊替他系领口系带时，指尖无意擦过下颌，还在唠叨:“来的路上手还是温的，只坐了一会就变凉了，师兄还不听话，若路上害了风寒可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罪过了……”
明歌忍了一会，受不了了:“那还不是你抱着我的时候一直用内力温着，我本来手就是凉的，你若一直揽着我，我……”
“……”
车厢内一时无言，只是春光无限好，明媚的景色总会眷顾每一处角落，一阵轻柔的风将花瓣与香气送进来，落到了明歌肩膀的发丝上。
“咳……”亓元殊将花瓣拂落，圈在掌心，“我不是要驾车吗，那个……”
“知道了。”明歌偏头，又恢复了沉静从容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的姿态，“赶紧出发吧。”
亓元殊整理好他的披风，同样很可靠地说:“好的，我们马上会和程珩他们汇合的。”
明歌摸了摸胸前披风系上的结，又听出去的少年低声叮嘱道:“车窗开条缝便好，风会很听话的。”
“……嗯。”
马车动起来，行得又快又稳，车厢里，明歌将窗只抵起，只漏一小处缝隙，清凉的风也吹不走他手上的温度了。
他闭眼感受了一会，视线又回到这辆马车里，空间不是很大，却处处妥帖舒适，内壁是薄薄的绫纱，用竹片绷紧，日光进来便化作了水波似的光影。
他坐在一处软榻上，小熏笼暖着香驱赶湿寒，车厢正中固定着一张小几，温着适宜入口的茶水。
视线停在一处，车壁内竟还暗设两格小巧的抽屉与书架，书帖字画也就罢了，他打开看着那熟悉的瓶瓶罐罐，沉默了片刻，难道他出门在外还要泡药浴吗？
明歌不是很想地把抽屉关上了。
这马车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么，就在山下不远处。
明歌收回打量的视线，又盯住亓元殊随手搁在一旁的包袱，那里面应该是他自己打包的东西。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慢慢挪动过去，看了微微摇晃的车帘一眼，顿了片刻，不经意地地碰到，打开一角看了下。
……果然是他让人制好送过去的衣物，不仅这些，自青筠会始建，少年身上的衣饰都是他亲手设计的。包袱里的如此，之前如此，现在在马车外的他亦如此。
明歌又慢慢坐回榻上，闭上眼好像完成了一件心事。
他不是攀比，也不是在意，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落于下风。果然，分明还是亓元殊更依赖自己多一点。
他这种潜移默化的行为更为高明。
车厢外，亓元殊拉着缰绳，一条腿曲起踏在辕木上，身姿随着车身起伏，自在得像是一只奔跑在山林间的兽。
他松开手掌，掌心是一片鲜嫩的桃花瓣，就这样任它被风卷去，自由自在飘向远方。
未免路途颠簸不适，他不行偏僻小道，因此这山道上也常见几处赶路的人影。
往往是听见车马疾行的声音，他们避让之际扫一眼，就被那扬鞭的少年吸引住了视线。
一身蓝白劲装，黑色宽腰带紧束出挺拔腰身，宽边斗笠压得微低，遮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带笑的唇角。
偶尔抬头时，可见高束的马尾以靛蓝发带缠绕，随马车疾驰在风中扬起潇洒的弧度。
纵使春寒料峭，也被他一身勃勃生气逼退三分。
路旁野桃花粉云似的掠过他肩头，忽地扬鞭清脆一响，惊起道旁新苗上农夫刚施上的水滴，在日光下炸开细碎虹彩。
马蹄声声，车轮辘辘，过路人瞧他一眼，就觉眼前一亮，只是那等侠客风姿一闪而过，叫人不禁扬头，目光再去追寻那渐行渐远的车架。
有人还会注意到他侧头靠里听车厢内的动静，听到他回头朝帘内说些“这坡下去有一片好溪谷”，“看那满地的紫云英”，“远处有大片飞鸟落地啄食”之类的话。
快活又敞亮，似乎在为里面未经世事的大家小姐逗趣。
让人不禁感叹——
“少侠好意气啊，这献宝的样子，又俊俏，免不得里面的女儿动心。”
一路春光献礼，只是这份鲜活的样子，怕是比车外漫山遍野的春色，更能惹动帘后那双安静的眼睛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武林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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