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淡人》格郁

73、第 73 章

　　“我忘记什么了？”

　　章泉走在雪里，脚下咯吱咯吱声不绝于耳，毛绒帽子压得他刘海倒伏遮盖眉眼，他胡乱伸手抹去旁边，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

　　李盈心里直打鼓，没来得及思考对策，下意识张口：“我忘了。”

　　章泉眼神古怪，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又背过身去了，他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尽力让自己走得清爽，每一次落脚都在心里掂对着位置。

　　早上来的时候他就不用这样，因为李盈会主动走在前面，他穿着双大黄靴，每一步都能留下坚实的脚印，章泉只要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就好。

　　但李盈现在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章泉更不可能主动提。

　　章泉只好自己一路趟过这片不熟悉的路。

　　“章泉哥，以后去哪你想好了吗？”

　　李盈佯装潇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章泉停下步子扭头看他，毛绒帽遮挡视线，章泉又舍不得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伸出来，只能看见李盈影影绰绰的身影朝他走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

　　章泉垂头撒谎，余光看见李盈的那双大黄靴了。

　　“我可以跟着吗？”

　　“……我说不可以你会听吗？”

　　李盈说不可以。

　　至此两人无话，他们之间凭空生出了某种物质，看不见摸不着，直绞得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晚上睡觉的时候李盈照例敲响章泉房门，这下章泉没有客气，狠狠拒绝了他。

　　“为什么啊，章泉哥？”

　　章泉倚着房门，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长长吐了口气，幽幽道：“因为你睡觉打呼噜。”

　　半响，又补充：“好吵。”

　　章泉仿佛听到了李盈心碎的声音，门外的撒娇声戛然而止，足足过了好半天，李盈懊丧的声音才传来：“对不起章泉哥，下次你不用为了照顾我委屈自己，直说就好。”

　　章泉心梗了一瞬，他其实并不讨厌李盈的呼噜声，更多的时候因为李盈的动静他才能不做噩梦。

　　握住杯壁的手指松了松，章泉克制住耳畔那些喋喋不休的杂音，只冷淡地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一早，章泉推开门就见家里的老太太踩着拖鞋正在做热身，看见他指指厨房，声音一如往常的有活力。

　　“小泉啊，盈盈早上买了豆浆烧麦，还保温着呢你记得吃。”

　　章泉点点头，看向鞋架，没看到李盈的那双大黄靴，问：“姥姥，怎么没看见李盈？”

　　“那小子一大早就出去啦，说去买点东西。”

　　老太太热身完毕开始换鞋，换完鞋开始上围巾和手套：“小泉今天还去老刘那不，老刘可喜欢你了，昨天你走之后就给孙女打电话，非让人小姑娘赶回家跟你相处相处。”

　　章泉昨天摸了一把麻将，连学都没学明白，更不要说喜欢了，听见这话更是摇头，直说姥姥外面路上还有雪，要不我送你过去。

　　“这倒不用，你齐奶奶过来找我，就昨天坐你对面的那个，我俩一块儿去。”

　　章泉送老太太出了家门，又去厨房寻摸吃了早饭，无所事事回到房间翻了两翻李盈前天给他搜刮出来的一众初中必读名著，百无聊赖。

　　他瘫在床上环视四周，实木桌凳在窗边熠熠生光，衣柜和梳妆台就摆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李盈往往就睡在衣柜和床中间，带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可怜巴巴地缩在这个小角落。

　　以往李盈在，这片瓷砖都是锃光瓦亮的，现在他才走了不到一天，地上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章泉终于给自己找到事情做了，先去找了一圈扫帚，换了衣服戴了口罩开始扫地擦地。

　　干起活来时间还是过得挺快的，李盈进家门他都没听见，直到房间门被敲了两下，他才后知后觉说了一句进。

　　李盈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冻出来的，他不知道怎的反常兴奋，连鞋都没换，邋遢了一路泥水，自己没觉出来。

　　章泉见了心脏砰砰直跳：“你给我站住！”

　　他伸手指着还在不停从李盈脚下往四周淌水的大黄靴：“你赶紧去给我换鞋。”

　　李盈又一路火花带闪电地飞奔去了鞋架，不多时踩着拖鞋回来了，房间门没关，章泉看见他刚才带回来的一串脚印已经没了。

　　他问询地看李盈，还没开口就见对方从衣兜拿出了什么，被袋子紧紧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直到李盈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包装，章泉才认出这是一幅耳塞，一个眼罩。

　　章泉眼睫扑闪，他莫名口干，喉咙发紧：“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若是章泉依旧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那他也就不会如此胸闷了，姥姥家在乡下，附近的小超市倒是能买到耳塞和眼罩，但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杂牌，像李盈手里的，或许只能去大商场碰碰运气。

　　为了不被罗泊和江逸远发现他们的行踪，李盈开回来的那辆车已经藏在车库吃灰了，他要怎么去城里？看见他手指骨节上的冻伤，章泉心里难受得特别厉害。

　　他很愧疚，这份愧疚无与伦比。

　　“你，你……”

　　“章泉哥，你今天中午试试好不好用吧。”

　　章泉眼里水雾弥漫，直到李盈强硬地把东西塞进他手中，他才将将回神，皱着眉头带着哽咽说：“你干什么不打车啊，骑车去城里？亏你想得出来。”

　　“哎，哎？”李盈换上了一副仿佛真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章泉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就是打车去的城里啊，外面天气这么冷，傻子才骑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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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泉难得语塞，半响支支吾吾指着他的手：“那你手，还有脸，怎么都被冻红了？”

　　“这个嘛……”

　　李盈笑得很不好意思：“因为想着早点见你啊，下车后我是一路跑回家的，路上不小心被绊倒了。”

　　听了他的话章泉依然愧疚，却没刚才那般痛彻心扉了，他面无表情吸了吸鼻子，伸手把扫帚递过去：“你去洗澡吧，顺便把这个放回原位。”

　　李盈无知无觉，没心没肺地跑开了，徒留一个章泉跟阳光下飞舞盘旋的灰尘干瞪眼。

　　晚上章泉还以为李盈今天会带着枕头被子过来敲门，他为此穿好睡衣没有立刻上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喝着茶水等人。

　　但直到十点了李盈还没过来。

　　想想他早上干的蠢事，章泉马不停蹄给他发信息：“你现在在哪呢？”

　　李盈的头像好久没换过了，还是那张披散着狗毛的阿富汗猎犬，大晚上乍一看跟鬼一样。

　　盈盈：【在床上呀，怎么了章泉哥？】

　　章泉打字，删删减减，直接问李盈怎么还不来太明显了，问他不来的原因似乎也不太好，思来想去，还是只打一个问号才稳妥。

　　李盈回他很快，但是单凭一个问号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又发了一句怎么了。

　　章泉咬着手指，现在该发什么？李盈像小狗，理解不了弯弯绕绕，只能下达直接命令。

　　他扣着指尖。

　　【爱心】全世界最好的哥【爱心】：【没事，晚安。】

　　李盈嘶了口气，看见章泉消息的那一刻他就坐了起来，接下来两条消息之后他更是穿上睡衣踩上拖鞋了，看见章泉说没事立刻就窜了起来。

　　凭他对章泉哥的认识，他说没事，那就是有事！

　　李盈哗啦开了门，啪嗒啪嗒着去敲章泉房门。

　　房间门乍然被敲响，说没被吓到是假的，不过转念一想大晚上的谁还能这样大胆地敲门，答案只有一个，章泉默默下床开门。

　　果不其然看见李盈眼巴巴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睡衣，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章泉皱着眉头，用气音问他：“你怎么来了？”

　　李盈不住往他身后探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回他：“我以为你找我有事。”

　　“我找你能有什么事？”

　　“你说没事。”

　　章泉：……

　　他何其疑惑，却还是侧开身子准备让李盈进来，可李盈却只是探头环视一圈屋内，就可怜兮兮准备走了。

　　“章泉哥，晚安。”他掷地有声。

　　章泉满脑袋问号，一把拉住他：“你要走？”

　　问完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挽留李盈的意思，只说：“那你走吧，晚安。”

　　李盈果真走了，空荡荡的门外只剩院里的柿子树摇曳着枯枝，残影在瓷砖上错乱拼凑成蛛网一般的痕迹。

　　章泉缓慢退进屋内，茶香袅袅，他敛着眸子把茶杯洗涮好，合衣上床。

　　在乡下的一段日子可谓惬意，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章泉只消凭借自己的喜好生活，间或指点李盈，让他朝着章泉所预期的那条路走。

　　然而好景不长，天气回暖的前一天，因晚上蹬被子，隔日醒来李盈就感冒了。

　　怕把病气过给两人，李盈一天多半时候都把自己窝在小屋子里。

　　老太太心疼孙子，怎么说也不肯，就要进去照顾李盈，但李盈更是强硬，直接把门锁了。

　　“你这孩子，生病了就得好好休息，好好吃药，好好让别人照顾，盈盈啊，赶紧开门，你从小一感冒准发烧，我就是把药给你拿进去成不成？”

　　李盈闷闷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出：“姥姥你把药放在客厅就行，我等会儿会吃的。”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章泉一直陪在他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药，说：“姥姥，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