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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冠霞帔,十里红妆(1) 卢宛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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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宛玉迈出殿外,没走几步,就见长升急匆匆地追过来:“卢小姐,请等等!”
她回头,笑道:“长升将军,你放心,我不会出宫。”
长升瞪大眼睛,疑惑道:“卢小姐,您怎知我想说什么?”他见宛玉笑而不语,没再追问,恭敬道:“卢小姐,陛下有令,请您暂时移居瑶花阁,等您下了这台阶,自会有宫女为您引路,哦对了,今晨随您一起来的那婢子已经阁中候着了。”
“我知道了。”
宛玉一步步地迈下台阶,背影庄重婉约,裙摆在风中摆动。长升瞧着没什么大碍,便放心地回去忙了。
她跨出最后一步,忽然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可她根本无暇去看,满脑子都是方才……
方才,她与裴珩讲条件,并非如对哥哥所说,有十分的把握,而是在赌。
赌裴珩是明智之君,赌裴珩仍像记忆中的那般,虽然脾气不好但好歹本性不坏……赌裴珩不会杀了她。
这回她赌赢了,可仍觉得心有余悸。
“小姐,求您了!您快起来,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可是要被杀头的!”身旁的宫女瞥见她掌心侧有擦伤,吓得直接跪下了。
宛玉方觉失态,扯唇笑了笑,在那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
那宫女看着年纪还小,吓得都快哭了,宛玉忙柔声安慰道:“我自己摔的,与你有什么干系?没事的。”
“小姐,这是奴婢第一回当差,”宫女抽噎着道,“长升大人又说您是贵人,要务必好生照看您,奴婢真的不敢出一点岔子。”
“我无恙,不用放在心上,”宛玉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奴婢叫雪信,十五岁了。”雪信一五一十地答,“对了,方才长升大人叫奴婢为您引路,请随我来吧。”
宛玉跟着雪信,穿行于宫墙之下,路过那些琼楼玉宇,长亭瑶台,梁上的琉璃瓦映着日光,似金粉般熠熠生辉,好不壮观。
美则美矣,却如同一个牢笼,困住了宫里的人,困住了裴珩,困住了她。
她不禁轻叹:“龙楼凤阁虽好,不及闲云野鹤身。”
雪信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小姐初入宫,肯定是会觉得有些闷的,习惯了就好了。”
宛玉问:“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她感到奇怪,并非看低雪信,只是宫中伺候的婢女多为贫籍,大字不识几个,而今雪信居然能理解她的言外之意,不似普通宫女,反倒像是世家大族的小姐。
雪信忙道:“奴婢只是得闲的时候喜欢读些诗书,小姐方才说的什么闲云野鹤,奴婢在书里看到过,碰巧知道是何意。”
宛玉微笑道:“你爱读书,是好的。”又长叹,“可惜了芽芽,什么都爱,就是不爱读书。”
雪信正好奇宛玉说的芽芽是谁,抬眼却看见已到了瑶花阁。远远地,只见一个紫衣姑娘哭啼啼地朝她们跑来:“小姐!小姐!”
芽芽在午门前等了一上午,不见小姐出来,正当心乱如麻之际,宫里忽然出来人说陛下将小姐留在宫中了,更觉不妙,在瑶花阁早就哭红了眼睛。直到亲眼看到宛玉,芽芽紧提的一颗心才放松下来。
宛玉当然直到她在担心什么,抬手将人搂在怀里:“哭什么,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芽芽泪眼朦胧:“小姐我害怕……呜呜呜呜……”
安抚芽芽花了点时间,待芽芽心情平复下来,雪信主动提出要带宛玉逛逛瑶花阁。
此间又是坤宁宫的东偏别苑,共三层,檐角悬着金铃数十,风一动,只闻一片泠然清响。阁楼后方还有一汪清池,池边遍地花草绿植,譬如含笑,夜舒,雪梅……
饶是宛玉见闻颇多,此时也不禁称奇:“已过了赏梅的时节了,这里的梅花怎么长得这样好?”
雪信道:“小姐您不知道,这可是陛下珍藏的四季梅,只要保养得宜,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落。今早才刚从暖房拿出来的,开得正好呢。”
宛玉只当是裴珩喜爱花草,有些无奈地摇头:“这么好的雪梅,放在我这里,实在浪费了。”
“小姐随我来。”
雪信又领着宛玉、芽芽二人上了阁楼,在某间卧房外停下来:“这几日,就请小姐先住这里吧。”
宛玉抬步进去。
芽芽紧随其后,没过多久就惊呼出声:“哇,这么多书!”
雪信笑道:“这瑶花阁,是宫中藏书最多的地方了,什么珍本残卷都有,小姐尽情地看!”
宛玉也停步,抬头,默默地看着那填满一扇墙的楠木斗柜。她不自觉抬手,指尖一一滑过封页,《玉篇》《文选》《通鉴》……琳琅满目。
她抽出一本,随意翻到某页,是《世说新语》的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她喃喃地念道,“不留遗憾。”
“小姐,什么?”这回雪信听不懂了。
身边的芽芽却暗暗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多问。
苏公子的事,恐怕小姐并不想提起。
*
夕阳开始沉了。
长升蹲在门槛旁,实在守得无聊,捡起路边的石子抛着玩儿。阳光从殿东侧,一寸寸地,退到殿西侧,长升眯起眼睛对准庭中那口铜缸,奋力一扔——
“啪!”石子砸在裴珩的腰带上,顺势滚落在地。
长升扑通跪下来:“陛下,臣罪该万死。”
裴珩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心思关注他当值时走神的问题,语气果断地下了命令:“传朕旨意,卢氏女宛玉,秉德柔佳,秀毓名门,宜正位中宫,立为皇后,赐居坤宁宫,择吉日大婚。”
长升一怔,忙抱拳道:“臣遵旨。”
说完这句话后,他却仍站着不动。裴珩在外行军与他配合多年,不耐地挑眉道:“想问什么快问。”
长升立马开口:“陛下,您真不介意卢小姐与那姓苏的……”
裴珩一个眼神扫过来,长升立刻紧紧闭上嘴,可裴珩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长升在心里狠狠地抽自己嘴巴,呸呸呸,哪壶不开提哪壶,找死吗?还敢提那姓苏的!
他是裴珩的亲兵,裴珩登基之后,得力的副将都领命去了幽州,但原来打仗时负责侦查的朱衣卫还留了一部分在京中,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在先帝驾崩之前吧,裴珩突然令朱衣卫暗中调查卢氏之女……
朱衣卫战时连敌方紧要军情都探查得到,调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更是易如反掌,很快传来消息,说那卢氏宛玉自幼聪慧过人,通军法、盐铁、医理,堪比其父;还说此女模样甚是秀丽,可惜身子骨弱了些,常年病着,用药不停……
还说……那卢氏女虽未成婚,却有一个感情深厚的相好,姓苏,名为苏亦,只是一个小小司医——卢氏女年芳十六岁时,曾与那姓苏的南下江都,一同泛舟,孤男寡女共处多日……
长升记得,裴珩看到朱衣卫的信笺那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黑沉可怕,连金銮殿里的楠木玉案,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吓得朱衣卫以为自己的情报有误,险些自刎谢罪。
从那以后长升就记得了,可千万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起那姓苏的,今儿一时嘴快,话还没说完就已悔得不行。
好在,裴珩虽然情绪明显不佳,但没有发怒的征兆。他看着天际的最后一道残阳,不知是在跟谁说:“她既想做皇后,大概已经决意抛下过去,她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再和姓苏的有任何瓜葛。”
一顿,裴珩回头对长升道:“那么朕就满足她的心愿,尚药局司医苏亦,今特擢升为殿中侍御史。明日下朝,叫他来觐见。”
“臣遵旨。”
*
这是宛玉在宫里过的第一个晚上,虽然瑶花阁的软床很舒服,她还是孤枕难眠,索性披衣起身。
下了楼,芽芽和雪信还没睡,看见宛玉,芽芽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小姐,怎么起来了?太医不是说过了吗,您病还没好,要好生修养。”
雪信疑惑回头:“太医?”
芽芽说:“噢,雪信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卢氏族人曾被陛下下令软禁在府中两年有余,虽然吃的穿的不缺,但外人不能入府,生病了也请不到郎中。咱们家最容易生病的就是小姐了,有一年冬天,小姐病情加重,在后花园直接晕了过去,我们都慌得不行,还以为束手无策了,可那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请了宫里的太医过来诊治,小姐才大好了。从那以后,便时常有太医入府为小姐诊治,想是陛下的意思。”
说罢,又唏嘘一叹:“禁我们足的是陛下,为小姐请太医的也是陛下,真不知道陛下对卢氏的态度,是好是坏。”
“自然不会好的,”宛玉压低声音说,“芽芽,别忘了,包岳将军是被父亲毒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