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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狐绥绥(2)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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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金銮殿内却是灯火通明。长升端着沏好的茶水小跑进来,见裴珩正伏在桌案前写字,小心翼翼道:“陛下,殿外余伸大人求见。”
“这么晚了,他过来干什么?”裴珩撂下笔,脸色不太好看,“传。”
长升从裴珩下朝回来就觉得不对劲,想来又是因朝中之事而心气不顺,一时也不敢多问,匆忙去把余伸迎进来。
裴珩穿着常服,神色懒倦,瞥见余伸的神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抬了抬手:“你先坐。”
“谢陛下,”余伸坐下后,立马发问,“讨伐薛近思一事,陛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珩失笑:“你还真敢问啊?”
寻常的文臣,哪里敢揣测今上的心思,即便有幸面圣,说一句话也要揣摩半天。不过,比起那些虚与委蛇之人,裴珩倒更欣赏他这直率性情。
“此事攸关我大魏州土,不敢不关心,”余伸铿锵有力道,“若陛下决意亲征,臣定当尽犬马之力,万死不辞!”
裴珩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么说,你是希望朕亲征?”他伸手拨弄着案上的青玉镇纸,脸上辨不清情绪,“朕想起来,霍全济也总是说着什么万死不辞的话,可那些话,一听便知真假,你这句话,或有几分可信。”
余伸笑道:“那么臣就权当陛下是在称赞臣吧。”一顿,他似是试探般地问道,“陛下打算何时出兵?”
“没那么快,”裴珩心头浮起一阵烦躁,“今日上朝你也听见了,霍全济和唐詹那两个老东西,千方百计阻挠我出兵。一个,是泼皮无赖,先帝都搬出来了,在朝中哭哭闹闹的,唱得一出好戏;另一个,手握兵权不肯退让,朕也无可奈何。”
“这唐霍二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各树朋党,尤其是那霍全济,在京中根基深厚,独揽大权,先帝在位时,也曾受其桎梏,如今陛下又是刚登基不久,在朝中声望不高,难免觉得束手束脚。”余伸沉吟道,“臣请陛下答应一件事——没有十足把握,切不可对他们动手。”
裴珩抬眸,表情有些漫不经心:“怎么,你怀疑朕是想要铲除异己,不留后患么?”
余伸当即吓得跪地:“臣不敢。臣只是知道,若天子垂拱不治,任凭权臣威福自专,长此以往,则超纲崩坏,皇权旁落。只不过,陛下不能现在动手,在朝中,京中和京外,唐霍二人的势力内外盘结,若陛下手段过于强硬,则投鼠忌器,恐生他变。”
裴珩面色缓和些许:“你说的这些,朕也想过。起来吧。”
余伸没有起来,再度拜伏下去:“臣恨自己出身寒门,不能为陛下解忧。臣斗胆,向陛下进谏。”
裴珩见他这般庄重,表情严肃起来:“你说。”
“若想制衡唐霍二人,臣以为,陛下缺一位谋士。”
“谋士?”
“臣闻古之成大事者,必有谋士相助,陛下身负治世安邦的大任,更需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为陛下出谋划策。”
裴珩狐疑地眯了眯眼睛:“你似乎心中早有人选,是谁?”
余伸却不答话,而是拐到另一件事上:“今日早朝,霍大人和唐大人提到的立后一事,陛下也该早做打算了。”
裴珩眉目肃然,语气中隐有怒意:“怎么,你也想推荐你的哪个妹妹与朕?”
余伸惶恐道:“臣的出身不好,哪里敢高攀皇家,臣的意思是,陛下若想招纳谋士,不如考虑与陛下曾有婚约的那位。”
裴珩的脸色陡然一变:“你什么意思?”
“陛下可听闻,近日京中盛传的,荧狐再世?”
裴珩神色略显僵硬,他微微颔首道:“略有耳闻。”
余伸道:“没有想到,曾经名扬天下的荧狐卢闫,还生了一个与他如此相像的女儿,臣听闻,卢氏之女卢宛玉,极擅诡算,与其父亲相比,甚至更胜一筹。不知什么缘故,卢宛玉“再世荧狐”之名在京中传开了,前几日霍全济的次子霍元翰带着人试图擅闯忠国公府,却被门外看守的禁军拦下了,想来,就连霍全济也畏惧那女子的名声——”
说到这里,余伸不禁笑了下:“想当年,朝中过半朝臣唯荧狐马首是瞻,若卢闫不谋反,霍全济哪里有如今的风光?畏惧也是自然的。”
裴珩单手撑着桌案,不言不语地听着,余伸揣摩不清今上的意图,以为他还介怀卢闫谋反一事,忙又跪下来道:“若陛下不愿用卢氏之女,臣可再推荐一位……”
“无妨,”裴珩忽然出言打断,“明日下朝后,让她来见朕。”
*
夜半,忠国公府。
芽芽在游廊上飞快奔跑,绣鞋踏在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人同时抬起头来。
“小姐,方才余伸大人派人来传话,”芽芽气喘吁吁地说,“陛下允了,让你明日进宫面圣。”
卢宛玉坐在梳洗台前,似是早就料到了,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她刚沐浴过,正对镜梳着头发。芽芽走去抢过她手里的梳子:“小姐,我来吧。”
梳着梳着,芽芽忽然感慨起来。都说京中的第一美人是霍家小姐霍宝瑜,她却觉得那位俏娇靓丽的美人,不及自家小姐分毫。
芽芽看了一眼镜子,卢宛玉正低头沉思,脸上虽仍有少许病容,却让人想到雨后青山,黛色蒙蒙……说不出的风韵。
随后,又看见宛玉只穿了件浅白轻衫,芽芽猛然回过神来:“小姐怎么穿这么少,本来身子就未大好,夜里凉,该记得添衣保暖才时。”
芽芽去斗柜里翻出一件披风给宛玉披上,这时,宛玉才开口说出今日见她的第一句话:“等过了明日,陛下将会册立我为皇后,恐怕,许久都不能回府了。”
芽芽心头巨震,急忙打开门往廊上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万幸,这么晚了,连轮值看守的禁军都歇息了。她松了口气,关上门,埋怨道:“小姐,吓死我了!这种话也能说得的?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咱也不敢揣测圣意啊。”
不过说来,这也不是小姐第一回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芽芽跟在宛玉身边多年,时常听她语出惊人,可奇就奇在,小姐的论断,几乎每次都能得到证实。人们说的料事如神,大概也就如此了。
想到这里,芽芽忽地一愣:“难道小姐已经猜到了,陛下属意你为后?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陛下不是深恨我们卢氏已久,还是太子时,先帝都没说什么,他仍坚持要派禁军将国公府围起来,将咱们软禁了。”
卢宛玉一笑:“恨有恨得好处,正因如此,有禁军看守,霍家的人也恰好进不来了,大家才能免受其害。”
“小姐,我还是不明白,”芽芽困惑道,“为什么你就断定陛下会册立你为皇后呢?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虽然能保全忠国公府,但也意味着,你此生将会被困在那深宫中,再也出不来了。”
卢宛玉笑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1]”说完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她看向芽芽,“芽芽,我问你,等过了明日,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留在府里?我都依你。”
芽芽急忙说:“自然是跟着小姐!芽芽从小跟着小姐一起长大,要是没了小姐,芽芽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卢宛玉抬手,温柔地摸了摸芽芽的脸:“跟着我也行,那今晚就好好歇息吧,明日要进宫,要早起。”
*
次日清早,芽芽端着药走进小姐的闺房,却发现小姐已经梳洗过了。
既是去面圣,芽芽本以为小姐会换套色彩明丽的华服,却仍是一身素色,只将乌发挽了个朝云近香髻,束以玉笄,面色抹有浮粉,显得气色好上不少。
“这个时辰,陛下快要下朝了。”卢宛玉接过芽芽递来的碗,将药一饮而尽,难得有些孩子气地皱了皱眉,“这药好苦,什么时候才能停了?”
“那也得等小姐身子好利索了才是,”芽芽振振有词,“上回御医怎么说的?小姐底子本就差,又着了风寒,当安生修养,切不可过度耗费心神,小姐呢,全当耳旁风!”
“小小的风寒而已,不打紧,”宛玉浅笑着,拉住芽芽的手,“走吧,哥哥在等我们呢。”
二人走到正门,卢之敬果然在那儿等候已久,见了宛玉,他急忙大步走来:“玉儿,接你的车马在门外候着了。”
说罢,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府外看守森严的禁军,回头悄声道:“我们卢氏一族,已被陛下软禁数年,虽然生活用的物资还能如常送进来,但时至今日,陛下对卢氏的态度,我怎么也摸不准。你当真觉得陛下会宽宥咱们?”
宛玉看着哥哥眼下的乌青,便猜到他昨夜肯定没睡好,也放轻声音道:“以如今的情形,若不求得陛下的庇佑,或早或晚,唐霍二家都会出手对付咱们,到了那时,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随即又一笑,柔声道:“哥哥放心吧,此次面圣,我有十分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