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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诚实 跟小时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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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察觉到自己对陆昌言的恶意后,檀道夏就开始若有若无地远离她。
因为那段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
虽然檀道夏差不多忘却了小时候同学们异样的眼神,组队春游时被撇下的难过,或者更过分的,追着她大喊“穷鬼”之类的刺耳的声音,甚至造谣。
好像几乎所有人都瞧不起补丁和旧衣服了。
而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经过小孩子们玩笑一样的编排,就会演变为浓稠的,带着倒钩的,像是势必要钻心剜骨一样的恶意。
小檀道夏只是害怕。
害怕被嘲笑,更害怕被暴露在大家视线里,导致的必须忍受却躲不过去的煎熬。
“离她远点,别沾上了会变穷的病。”
“我爸爸说了,这种老是节约的人,以后都没什么大出息。”
“好可怕!我昨天还和她是同桌……”
记不清有多少这样的话。
同样记不清说了这些话的人。
骗你的。
其实差不多都记得。
但是不愿意再回头去想了。
在必须要去小学的日子里,小檀道夏只能紧巴巴地攥紧打了补丁的衣角,攥到手心全是汗,一点一点浸湿衣服也不松开。
妈妈没有精力去缝一朵漂亮的小花,而这件衣服她不得不穿。
小檀道夏没有哭闹,因为她知道哭闹只会增加父亲抄起衣架的愤怒,母亲不留情面的呵斥。
很多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也许是因为跟母亲争论一道数学题。
也许是丢了一条新毛巾。
啊,这些也许是她挨打的原因。
但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总是因为很小的事就被一顿狠揍。
这些挨打的原因檀道夏想啊想,长大后也没想明白。
不是说小时候的三观跟长大相比很幼稚吗?
她怎么从头到尾没变过呢?
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挨这些揍。
直到现在,檀道夏都会把那段时光命名为难受。
她也问过母亲,为什么因为小事揍她。
母亲一开始没想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啊,这个,你小时候太固执了。
即使是对的事,比如那道数学题,是吗?
是啊,你太固执了。
是啊,是我太固执了,她想。
固执地认为陆昌言兴奋的分享是高调的炫耀。
固执地推开带着善意的接近。
随着时间的加固,她固执地给陆昌言打上标签。
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总在不识好歹地接近。
罪名一旦被冠上,就无法洗脱。
我远离她是因为我讨厌她,她这样对自己说。
说久了,谎话也能当真。
再然后,兴致勃勃来找她玩的陆昌言刚好碰上她情绪失控的时候。
发生了一场很让人难过的争吵。
长大之后檀道夏当然想过,自己当初远离和争执是为了保护人家这样的高尚的理由。
后面还是作罢。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人家不也讨厌你呢吗?
找什么理由呢?
时间一长,相处模式就会被固定。
更何况她俩住在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
出门想互相翻个白眼可是太方便了。
对个眼儿就能翻。
就算檀道夏知道这就是当时不懂事还幼稚导致的,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改变这么久半生不熟的关系吗?
单靠嘴吗?
省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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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家墙被油垢糊满了的油茶店外边儿,陆昌言眯着眼,试图从密密麻麻的桌椅中找到空位。
她实在眼尖,随后眼疾手快地推了张寒烟一把:“快去占桌。”
张寒烟踉跄了一下,眯着眼瞅了一会儿,但是没找着:“哪儿呢?”
同样近视的檀道夏也眯缝着眼睛:“早知道出来戴眼镜了。”
苹小果嫌弃地啧了一声,一连声的“借过借过”,迅速挪到了空桌旁边并占住了几个凳子。
好吧。
“吃什么?如果不挑的话就我来点。”陆昌言回头问了一句。
“都行。”张寒烟说。
“我们吃白食的没那么多意见,”苹小果搭上了檀道夏的肩,顺势拍了拍,“是吧檀队?”
檀道夏没搭话,只是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瞅着她笑。
陆昌言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皮蛋瘦肉粥不放香菜要放葱,小笼包来一笼,还有隔壁店的油条和豆腐脑不错,马蹄糕也闻着很香,还有什么,让我想想……”
蹬鼻子上脸。
陆昌言感觉自己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痒。
想抄起家伙揍她一顿。
“嗯,暂时没有了,去点吧。”檀道夏笑眯眯的,可能是点菜累着她老人家了,她换了只手继续撑着下巴。
陆昌言的眼皮跳的更厉害了,“你家油茶店卖皮蛋瘦肉粥啊?”
“哎,别急嘛,”檀道夏懒洋洋地解释,“隔壁店有,没说一定是这家店啊。”
“请你一顿把我往狠了宰是吧。”陆昌言眯了眯眼。
“你请都请了,”檀道夏笑,“就说愿不愿意吧。”
“那我不是好亏啊?”陆昌言放低了声音,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檀道夏配合她,同样放低声音:“亏吗?”
“叽里咕噜说啥呢你俩?赶紧的陆老板,别以为人家店八点半就没客人了,”张寒烟“pia”的一巴掌甩到了陆昌言屁股上,“调情可以换个时间,不急这么一会儿。”
陆昌言立马闭了嘴,点了点檀道夏,转身去点单了。
“你俩,”张寒烟悄悄把凳子往檀道夏这边挪了挪,“关系变好了?”
“哪只眼睛看出来的?”檀道夏拧开一瓶豆奶,眼瞅着快撒了赶紧抿了一口,“我恶心她呢。”
“哦——”张寒烟拉长了声音。
“不过你怎么老把我俩扯成一对儿?”檀道夏探身抽了一张纸,“再这样我就……”
“就干嘛?”张寒烟问。
檀道夏瞄了一眼旁边专注玩手机实则不经意偷听的苹小果,说:“找一车苹小果弄你。”
苹小果:“谢邀,但是我不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这会儿刚好是盛夏,早上八九点的太阳也不热的吓人,卷起来的穿堂风刮过汗湿的球衣,还有点儿凉快。
店里的老式吊扇呼啦啦地转,染上的油污像被泼了墨的蛛网,一丝一缕,勾住了流动的时光。
门外的蝉鸣是夏天的心跳,声浪起伏,像翻涌起来的幸福。
油茶店老板养了一只杂毛猫,据说是这片儿抓老鼠最厉害的。
老大级别。
它也不太搭理人,往风扇下边儿一卧,旁若无人地抱着尾巴开始啃。
陆昌言差不多吃饱了,慢悠悠地晃着板凳,看猫啃尾巴看得津津有味。
看了一会儿,她视线一转,开始看埋头猛吃的檀道夏。
檀道夏,你真的很能吃。
可能还是很热,檀道夏鼻尖儿上的汗还亮晶晶地挂着,半长的发丝一绺一绺的胡乱地黏在脸上,正垂着眼慢慢地吹粥。
她无疑是长得很好看的,骨相匀称,五官标致。
眉眼间掺了一点英气,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狡黠。
但是陆昌言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那张脸扬起来笑的时候,她先冒出来的是心火。
燃得噼里啪啦的。
这个人实在讨厌。
不过,阳光这么一打……
陆昌言啧了一声。
声儿挺大,稀里呼噜喝油茶的苹小果和忙着啃馒头的张寒烟莫名其妙地看了过来,就连试探型喝粥的檀道夏都抬起头递了一个疑问的眼神过来。
檀道夏盯着她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弯了弯眼睛:“看我啊?”
陆昌言:“谁看你啊!”
旁边的苹小果伸手拿了一个粽子,闻言撇了撇嘴:“不诚实。”
“就你不说谎,”赵姨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赚的钱就那么几块,你平时老来我这混吃混喝不说,怎么还连吃带拿呢?”
“这些词是这么用的吗?”一个年轻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苹果,身上的白汗衫洗得有些脱线,又被拉得很长,活像套了一个戳了两个窟窿的麻袋,“便宜点儿嘛,下回我又来您这要。”
她不太在意衣服蹭上墙灰,当然也不管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扎在墙上,就那么侧靠着,显得有些没精神。
“不用管,”赵姨摆了摆手,“领会意思就行,我也不考试。但是你就别跟我装蒜了,老为难我干什么呢就那么几块钱。”
“行吧。”姑娘爽快地付了钱,一把拎起水果,趿拉着拖鞋转身走了。
人走之前还特意大声说:“晚上来您这儿吃烧烤啊,我要吃滋滋冒油的大块肉!”
“知道啦!就这几步路还喊呢!”
“赵姨我超级无敌喜欢你——”
“超级无敌喜欢我就下午过来帮我串串!”
“没问题——”
檀道夏把一兜子水果搂在怀里,一步一拖地爬着楼梯,还时不时停下来歇一口气。
她昨晚没怎么睡,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感觉脚底下在打飘。
不过没关系,晚上有烧烤吃。
五花肉羊肉牛肉鸡翅掌中宝小串鱿鱼大串鱿鱼猪鞭猪腰猪肺……
这导致檀道夏在最后几步台阶是蹦上去的。
本来几天前和陆昌言她们吃早饭的时候,她一门心思地给陆昌言找茬来着。
没想到陆昌言真去买了,一样不差,也没再问第二遍。
什么不要香菜要放葱的,那么短的时间居然也记住了。
啊,好难过。
她明明很喜欢吃香菜的。
这人从小到大好像没怎么变过。
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跟小时候一样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