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梦》冯阿毛

49、绮梦 安灵靠在我

　　安灵靠在我的耳旁，我们坐在海边，静静地等待着太阳的升起。

　　第一缕曙光如约而至，我们都太困了，睡倒在一旁的沙滩上，直到正午才被跟随来的动物们舔醒。

　　安灵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眼前，一言不发，她跳到沙滩上，在海边慢慢地走着。

　　她红了眼眶，正努力地盯着海的上方，在那片无垠的天空中，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我知道，她是在等待着揭翔，她的哥哥出现，这是她的心愿，但天上那众多白色的飞鸟像是飞舞的万千雪花，如何能找到揭翔，况且，说不定揭翔根本就没有到达这里，便死在了半路上。

　　我站起身来，准备去安慰她，这时，我的余光瞥到了这片海的尽头，是一线连绵的山影；山影极淡，极低，但我还是将其分辨了出来；

　　原来这不是海，而是湖，一片很大的湖。

　　我本欲责怪身边的动物们，但又觉得无端，一只飞鸟落在我的肩上，看它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海鸟，可惜我不认识鸟，也无法确定它到底是不是海鸟的一种。

　　安灵蹲在水边，这片“海水”摸过了她的膝盖，沾湿了她那件紫红色的长裙。

　　我要不要告诉她这不是海，但后来我放弃了，她也许真的看不到彼端的那些山峦。

　　安灵一会看我，一会看海，一会看云，即便我俩相隔不远，但看她那落寞的眼神，我俩似乎远隔万里。

　　我低头望着蔓延到脚背的水面，看清楚了水面上的自己，头发已经很长，都要把眼睛遮挡，脸庞瘦削，双目中似乎已没有了十八岁那时的神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看到海的原因，亦或者是知道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我觉得自己好孤独，即便我与安灵相互深爱。

　　也许，尘世就像一面镜子，任凭你有多少的悲欢喜乐，到头来，只是彼此灵魂互相映衬，成就各自的孤单。

　　我向安灵走去，她发呆地太专注，我怕海水把她淹没。

　　“安灵，我们往后来一些，这里海水太凉。”

　　“你说得对，确实有些凉。”

　　我用手掌托起她，放在肩膀上，往后退去。

　　“揭翔！揭翔！哥哥！哥哥你在哪里！我是安灵！我是安灵啊！”安灵突然在我的肩膀上大喊，这声音似乎一直往上，直直冲到了云上。

　　我被她这突然而来的大喊，弄得有些晕眩，我在地上打了个圈，连忙用手中的棍子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抱歉，林忆，我不该这样。”

　　“没事，我没事，哈哈哈，到了这海边就要喊出来，这样才能快乐。”我回道。

　　“你说的好像很对，那你陪我一起喊！”

　　“好！”

　　“林忆，你在哪里！”

　　“在这里！”

　　“哈哈哈哈哈。”

　　“……”

　　我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在这旷远的湖边大喊大叫着，周围的动物们被我们惊扰到纷纷摇头走开。

　　就在我俩在湖边疯闹之际，一条银白色的细线远远地从西面而来，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了什么，顿时，我用力握紧手里的木棍，招呼着动物们围拢在我们身边。

　　一声清越的龙吟声从天上远远而来，我看见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素渊来了！

　　他如今却恢复成了龙身，这让我很意外。只见他朝着我们面前俯冲而来，却一个没停稳，砸在沙滩上，翻了几滚。

　　“素渊！”安灵看到他来了，因为不了解白河就是素渊，她很激动。

　　“林忆，你愣着干什么，是素渊来了，还栽得不轻，我们要不要去帮他一下。”

　　“先别动！”

　　“为什么，那不是素渊吗？”

　　“听我的，灵妹，先不动。”

　　“素渊，好久不见，你没事吧？”安灵在我的肩上大声向素渊问候道。

　　“我没事，安灵！林忆！我回来了！你是不是没想到我能回来？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没错。”

　　“托你的福，我逃了出来。”

　　“素渊，你怎么又恢复了龙身？”我问道。

　　“怎么，只允许你交换回身体，我就不行了？”素渊趴在沙滩上讥讽着，周围的动物被他那身上的冰寒气息震慑得不敢靠近。

　　“林忆，素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交换？”安灵跳到地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素渊焦急地问道。

　　“安灵，你旁边的这个男人，用他二十年的寿命和山神换回了他原来的身体。”

　　“你住口，素渊，我杀了你！”我冲上前去，坐在他那伤痕累累的脊背上，用力掐着他的脖子。

　　“呵，杀我？倒是不用费这个劲，我很快就会死了！你不也也是吗？”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安灵的惊叫声刺痛了整片天空。

　　“林忆，你想杀我，你杀的了吗，我比你更强大，比你更爱安灵，比你更值得拥有她，哦不，你从来没有爱过安灵！”素渊在地上挣扎地说道，嘴里喷出的气息扬起阵阵沙尘

　　“什么，素渊，你说你爱我，是什么意思？”安灵难以置信地问道，她上前了几步，试图看清沙尘后面的我们。

　　“安灵，你还记得白河吗？我就是白河！”

　　“你住口！你个畜生！”我大怒道，一拳拳狠狠地砸在素渊的头上。

　　“白河？素渊，难，难道你是白河？”安灵声音颤抖道。

　　“没错，我爱你，安灵，我就是白河。”

　　“素渊！算我求求你，你别说了！”我望着被我打到口鼻出血的素渊，拼了命压着声音哀求道。

　　“为什么？”

　　“安灵，你听我说，木明抓走你的那天，我以为林忆死了，为了保护你，我只好和山神去做了交易，变成了白河，去保护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白河，为什么你要骗我？”安灵哭道。

　　“你听我说，安灵，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而林忆，你，你从来就没有爱过安灵！你惭愧不惭愧！”素渊说完，他的口里一吐，两道光球飞出，在风中化作两张熟悉的纸朝着安灵的方向飘去。

　　我定睛一看，那正是我和山神做过两次交易的契约，我像疯了一般，要去抢回，却被素渊一个翻身压在身体底下。

　　“素渊，你个畜生！你从哪里得到那两张东西的？”我目眦尽裂，像一只恶鬼一般用膝盖撞击着素渊身上最薄弱的腹部。

　　“林忆，这和你无关……”素渊刚说了几个字，便一口血吐在了我的身上。

　　“偷契约的人都会受到诅咒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我停住了对素渊的捶打，我望着素渊和远处的安灵，紧紧闭上了双眼，我们曾经是兄弟，而如今却在用这世上最恶毒的方式攻击着对方。

　　“林忆，原来你也骗了我，你早就没有了爱情！原来你们都在骗我，都在欺骗我，都在骗，都在骗我……”安灵的声音越来越绝望，越来越干哑，最终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

　　“安灵，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那是……”我竭尽全力地在嘶吼着，想拼命挣脱开素渊的束缚。

　　素渊的两只爪子死死地扣着我，爪尖已经刺进了我的肉中，献血染红了我们彼此的身体，但这会我哪里顾得上疼痛，拼命想推开他，我挣扎着，喊叫着，怒吼着，哭泣着，直到我发现素渊已经不再说话，他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在我的面前。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拉开他的手爪，把他的尸体推到一边，他睁着双眼，浑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我没有时间为我曾经的挚友哀悼。

　　我奔向安灵消失的方向，在海边寻找着她的身影。

　　但我找不到她，只看到了一大簇一大簇的野花，在水边迎风摇曳，像是一个被人遗忘了几百年的花园。

　　“安灵！”我绝望地在风中嘶喊着，一遍又一遍，我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动物们帮我一同寻找，但是都没找到她的身影。

　　我望着眼前这么多的花儿，跪倒在地，我知道，如此巨量的魔法消耗，纵使是安灵，怕也是不存生机。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些，我的嘴唇颤抖着，在向上天祈祷，在向天神祈祷，求求他让我的安灵回来，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包括我的命。

　　我的脑袋天旋地转，但就在此刻，我听到了一声鸟鸣，声音悠长而悲怆。

　　我抬头望了望远方，只见一只白色的海鸟向我这里飞来，它嘴里含的正是我的女孩——安灵。

　　海鸟扑棱几声落在我的面前，它轻轻放下了安灵，围绕着她踱着步，绕了一圈又一圈，又时不时鸣叫着，像是在哀悼。

　　此刻的安灵，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头的青丝已变成白发，从头到脚湿淋淋，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

　　我轻声唤她，又大声唤她的名字，把耳朵贴在她的胸膛上，都没有任何动静。

　　不，老天爷，你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玩弄我，命运可以无常，但不要这样捉弄我们。

　　“来，你过来。”我对着一旁的一只山猫说道。

　　“林公子？”

　　“我不太明白，不太明白你们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你和我说说，安灵这样子是不是睡着了？”

　　这山猫凑到安灵面前闻了闻，静止了片刻，垂头说道：

　　“林公子，她死了。”

　　“死了，不可能！安灵只是睡着了，你，你过来！帮我看一下安灵是不是睡着了……”我转身对着另外一只动物说道。

　　“林公子，她确实是死了！”

　　我听完，慢慢仰倒到松软的沙地上，我有点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要忘记，要放下，要认为这整个世界是一场虚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它们就是一场虚妄，但我的眼泪是真实的，流到嘴里还有些咸咸的，像是吃到了海水。

　　向天神祈祷，让我爱的人苏醒，好像没有一丝作用，让自己不要伤痛，也是一种妄想。

　　于我心死如灰之时，禁锢我又陪伴着我的，是我的妄念。

　　我想起了很多死去的人，他们的脸庞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放映着，如此哀情，加快了我骨髓里生机的流逝。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当初算命先生给我命运的批语，他建议我在感情中要多顾着自己一些，我没有做到，让我二十五岁不要来江河湖海，我也没做到。

　　但我却不曾后悔，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选。

　　也许很多事情并没有好坏之别，只有自己是否愿意，世人都爱生恶死，却一直有人会为了别人而死去，比如那个在呢喃湖上停留了一千年多年灵魂——黎，以及现在的我自己。

　　我挣扎着起来，对着安灵的尸体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在胸前，抬头望天，无悔地念起了那句刻在灵魂深处的咒语：

　　“上邪！山棱不复见，江河逆涌回，吾命化舟楫，渡君魂魄归。”

　　咒语像羽毛般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安灵的白发慢慢转为了黑发，她的眼皮微微眨了几下，胸腔随后剧烈起伏，最后，我看到她把淤积在胸膛里的水给吐了出来。

　　安灵活了过来，可我已经来不及和她说话。

　　我的身体在慢慢分解，化为飞灰，像是一大簇的灰色蒲公英，被大风吹远……

　　□□完全消散之后，我的灵魂开始升起，一直往上，飘飞到了云上，飘到了亘古不变的月亮上，又飘到了银河系，不知过了多久，我望着周围漆黑一片，感觉这里就是宇宙的边缘……

　　又过了一会，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充斥在我的鼻腔，孩子们在走廊跑跳声萦绕在耳畔，我慢慢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正安静地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左手边是一扇开启的窗，离我很近，米黄色的窗帘被风儿吹起，鼓得很高，我看到了外面的太阳。

　　“干！你终于醒了！你他妈吓死我了，林忆，我爸差点没把我打死！”

　　“磊……磊子？”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望着面前的这个少年说道。

　　“看来你脑子还清楚，我以为你要成为植物人了，你这几天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安灵，什么素渊，吓死我了，下次再也不带你去那些个奇怪的地方了！我发誓，我要再去就是狗！”磊子竖起三根手指发誓道。

　　“磊子，我这是在哪儿？”

　　“你傻了吧，这你都看不出来啊，当然是在医院，你昏迷了整整七天！”

　　“七，七天？”我全然以为自己现在是二十五岁，当磊子说我昏迷了七天的时候，我才想起了那个十八岁的一天，我们去往的那个山洞。

　　“对啊，七天！”磊子答道。

　　我记得我在那个世界从十八岁待到了二十五岁，这七年的时光究竟是不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存在于另一个平行的时空？我没法确定。

　　但这一场七天的大梦，让我在之后的生命里，常常想起梦里的故事，那些熟悉的脸庞，奇幻的经历，以及我拥有过，执着过又终于失去的友情和爱情，明明那一年我只有十八岁，却好像一辈子都已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