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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成真 啊,谁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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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焦急地等待过后,2011年的第12天,爸爸回家了。
他是被专车送回来的。
谢小叶眼见那辆车窗全黑的白面包车上下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反正很多人,领头的男人还想搀扶一下爸爸,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
这些人中的一个人举着摄影机,还有一个举着话筒,所有人穿着正式,只有谢小叶,头发没梳脸没洗,嘴里咬着牙刷,懵懵地打开门,来不及因为父亲的回家感到高兴,就被聚光灯捕捉到最天然无公害的一面。
不是为啥没人和她提前说一声啊?
她下意识咧出笑容,眼神在落到父亲的脸上时猛然一顿,接着无法控制地瞪大眼,连牙刷都因失去着力掉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当她是见到亲人过于喜悦。
只有谢小叶,盯着爸爸右眉毛上的三角形疤痕,忽然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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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者的指挥下免费拍了几张全家福,谢小叶送走他们,总算有时间和老爹单独聊几句。
“老爸,你咋瘦成这样!你眉毛上的伤是咋回事儿?他们打你了?”
“刚刚的那群人是谁,电视台的?为啥也不提前说一声,虽然我十一点才起床确实有点晚,但也不能不请自来吧?”
“你回来咋也不打个电话,我担心死了!一直call你,关机关机关机……不是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啊?”
胡英军此时才瞥她一眼:“没打,不过不让睡觉。磕得。电视台的,和我说了,我同意他们来,我没和你说么?手机掉海里了,新的还没买。”
“哦哦……”谢小叶缓了缓才消化掉他的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抱一下,爸爸?”
“可以,”瘦削的男人张开双臂,长长的风衣像是兜在身上的塑料袋,“但我一个月没洗澡了,来,望舒,让爸爸好好抱抱。”
“不、不用了爸爸,谢谢好意,我现在忽然觉得没必要……额、不,呕、好了抱够呕……了,老爸你闻起来像一条死鱼!”
"说点好听的。"
谢小叶憋着气,从善如流地改口:“爸爸你简直是一条小美人鱼。 ”
胡英军松手,眼神落在她后面几步微笑着看他们的斐南,眯了眯眼:“好姑娘,告诉爸爸,这谁?”
“你……你先松手。”
“你先告诉我。”
“呕……斐、呕。”
在谢小叶被鱼腥味淹死前,斐南上前两步伸出手:“叔叔好,我叫斐南。”
胡英军默默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松开怀抱,忽然咧出一个过于爽朗的笑容,上前一大步,狠狠将他抱进怀里,大手啪啪啪地拍在背上:“哈哈哈,你就是斐南啊,真好真好。望舒没少和我提你,说你吃她的喝她的将她照顾得挺不错,是吧?多大了,成年了吧?是专门过来看望舒的么?啥时候走啊,到时我送你——”
“老爸!”
他哼了一声,松开怀里的人,谢小叶眼疾手快扶住晕头转向的青年,两个人默默转头盯向男人。
“你们什么眼神?抱一下咋了……”男人张开双臂,依次嗅了嗅自己的脖颈、胸脯、腋下……
他猛地抬头,眼神震惊,又低头闻了闻腋下,忽地仰天长啸:“早知道不把衣服借给我们船长采访了!他那个味儿真够冲劲的,哎不行,眼睛有点花。”
斐南小声道:“久闻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谢小叶:“啥意思?”
“就是闻得时间长了就意识不到臭了。”
谢小叶赞同地点头:“确实。”
她提高声音:“现在洗澡水正热乎着呢,老~爸~”
直到浴室发出淋水声,谢小叶才从厨房走出来,迎面与客厅的斐南对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叔叔真热情。”
“他的话你别都听,十句话九句是刺人,只挑喜欢的听就行,”
“叔叔说你经常提我。”
“也不用挑这么精准。”谢小叶哑了哑,“毕竟送信很慢,得把想聊的全部都写进去才划算。”
“你都提了什么?”
“很多啊,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熟,生活里怎么相处……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弯了弯眼睛:“夸我的多还是坏话多一点?”
“哪有说过你的坏话……不是臭小子,套我的话是吧?”
胡英军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谢小叶一个锁喉,将青年勒在怀里,杀人灭口的恐怖场景。
他默默移开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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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饭是斐南做得。
爸爸显然很想挑刺,但实在没办法违逆真心,最后只说了句:“味儿太重了,我们老年人更喜欢清淡点的。”
谢小叶托着下巴:“我喜欢吃啊。”
“你跟你妈一样”下意识的一句话,像是打破什么禁忌。谢小叶的表情瞬间空白,只听到爸爸的声音也有些不对,“……都口重。”
胡英军揉了揉太阳穴,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没有眼下的青黑浓重,找补道:“哈,来小伙子你看你瘦的,多吃肉。叔叔给你夹。”
谢小叶的眼神游移一瞬,转眼又是笑容满面:“爸,你出狱的时候有没有人接你?”
“啊?昂,有。一个小姑娘,打扮很有个性。”
谢宁!
一定是谢宁。
谢小叶的眼睛不由睁大,听得更加认真,
“留个寸头,穿得很飒爽,我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哪个男明星,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女的。说是你侄女,我当时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号侄女。人物啊!”
谢……晚筝?
她不死心地问:“没有其他人了么?”
“没,就她一个。”
“怎么会……”她犹豫了一下,“爸爸,你有没有晕倒?就出来的时候。”
胡英军诧异地看向她:“晚筝和你说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好意思,似乎怕她责备,连忙解释,“我没说是怕你担心。r国的也不敢动我们,就是不让睡觉,翻来覆去问‘钓鱼岛是哪个国家的,你好好回答我们给你什么什么东西……’爸爸出来的时候太累了,眼前一黑晕了几秒钟,不过啥事儿没有,晚筝当时给我扶着呢。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谢小叶头皮发麻。
她愣愣地看斐南,只见他皱着眉,发现她的目光后,松开眉头,无声对她做着口型:只是梦,没事的。
接下来的饭有些食不知味,爸爸吃完就去主卧睡觉,鼾声震天。谢小叶双手合十枕在头下,躺在飘窗上,眯着眼想事。
陈发生说得都是对的。
以前她还有所怀疑,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按照他说的行事,现在已经全然确定。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和谢宁有什么关系?
她翻了个身,无声打了个哈欠。
如果是谢晚筝救了爸爸的话,那直接让她找谢晚筝不就行了?
谢宁,谢宁……
话说回来,因为是谢宁靠着自己逆天的天赋打了个街霸的名额,谢晚筝才会带她去日本。
因为谢宁在草原上过敏得太厉害,舅舅才提出把她送到谢晚筝那儿。
而比这更早,回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因为谢宁当时出去做了点自己的事,才让网吧没人看着,被查封。
所以谢小叶才会提出回家。
再往前,因为救谢宁时解救了被拐卖的女孩子,高瞿迪才会主动找上门提供帮助。
谢宁。
她当然不会去接爸爸。
陈发生的意思从来就不是让谢宁去做那个撬动一切的杠杆。
——她是支点。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既然陈发生说得都是真的,那不就代表……
不就代表,可以救妈妈的机会,曾经真切地摆在她面前。
但她却无视了。
她在飘窗上静静地躺着,阳光照到身上,带着惨淡淡的白。
“谢小叶?”
她没说话。
“你还在想那个梦么?”
斐南坐到她身旁,轻轻擦了下她的眼睛,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棉花糖,很甜很甜,谢小叶曾经很喜欢。爸爸不给她吃这些垃圾食品,但老妈每次下晚班回来总会给她带这些小零食,果丹皮、棉花糖、跳跳糖……她总有办法变出来这些东西。
妈妈能让每一晚的等待都变得甜蜜。
好想吃棉花糖。
她的脸被掰过去,斐南眼里盛满担心,声音装不出刚刚那样的轻快:“你还好么?”
“我……”她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到这时,她开始怨陈发生,怨到深处,变成恨。
恨他为什么不逼着她去干那些事。
恨他为什么明知道这一切却什么都不做。
恨他冷眼旁观。
她想到绵羊,想到它温顺的眼神,想到她的到来却使它死亡。
想到那个女同学,想到她得知有人跳楼后下意识问出的:“那放不放假?”
想到自己放学哼着歌回家,想到陈发生站在马路的对面,无声叹气。
想到他的了然与自己的漠视。
为什么不早一点试试呢?
她救了谢宁,谢宁是个好孩子。
她救了斐南,斐南也是个好孩子。
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来着?她是个怎样的人啊?
她死之前,会不会有那么一瞬,期待有人能来救自己?
即便被欺负到自杀,也没有想过报复回去。
应当也是个好孩子吧。
谢小叶张开嘴,在斐南的注视下,无声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迟了这么多年,我才想要了解你。
真的,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