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噩梦 爸爸要回来 ...
-
谢小叶促狭地挤了挤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那句话之后,斐南愣怔地看着她。
“不会爱上我了吧?”
只是随口开的玩笑,却见他匆匆偏过脸,不自觉抿唇,一幅被说中的样子。
坏了。
她讪讪地松手,放他去厨房舀面。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等到晚上睡觉时,谢小叶躺在床上,树影像张牙舞爪的妖怪,投到墙上。不知哪家的狗吠了几声,很快停止。空旷的主卧里除了她的呼吸再听不到其它声音,像是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恐惧又如返潮般涌上来。
入睡前,她的脑海里一直回旋着陈发生、爸爸妈妈,还有那个跳楼的小姑娘的脸。他们面色铁青,似从阴曹地府而来,眼神凶狠地看着谢小叶——
“都怪你。”
-
爸爸死了。
他倒在地上,那张熟悉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双颊凹陷,眼下青黑一片。右眉毛上有一块三角形的伤,不知是在哪里碰的。嘴唇起皮发白,再没有呼吸。尸体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摊开,凹陷的后脑勺冒出鲜血,像从地里涌出的石油,又黑又深,缓缓渗透开来。许多人冲过来,嘴里大喊着什么,急忙给他做急救,但已经太迟——他摔得太狠,脑袋像碎了的豆腐,再怎么救,也只是抖得更细。
他死了。
再无挽回的余地。
那张渐渐发青的脸,肿胀成谢小叶认不出的样子,像发酵的鱼头。只有两只眼睛,如玻璃珠般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都、怪、你!
谢小叶蹭地坐起身,双手发抖,满脑子是刚刚的噩梦。
鼻子不自觉发酸,喘息声愈来愈重,她还沉浸在那过于真实的痛苦中,直到某个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谢小叶?”
斐南的声音在不间断的耳鸣中并不清晰,只是怀抱传递来的温度太过温暖,渐渐将她从梦里拉回现实。
谢小叶咽了口口水,声音轻之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梦到我爸爸了。我梦到他出事了,就是出来的那天。他瘦得厉害,好像摔着了,磕到脑袋,就摔死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不行,我得去找他,我要去r国。我不能留他一个人面对,他本来就胆子小,没个熟悉的人在旁边他一定会出事……”
“谢小叶,谢小叶!”腰间的胳膊慢慢收紧,耳边的声音不急不缓,“这只是个梦,你做噩梦了。放轻松!现在太晚,飞机轮船都不工作,就算真去也得先休息。我在,别怕——”
他规律地拍着她的后背,力道轻柔。
谢小叶被他扶着躺下去,满是汗的脖颈碰到潮湿的枕巾,难受不已。她回过神来,小声抱怨:“我不想睡在这里。”
于是他又抱起她,像抱着小猴子的猴子妈妈,把她从主卧带到侧卧,放到从小睡惯了的床上,拉好被子。
他站在一旁,轻声道:“睡吧。”
“你不睡么?”
“我看着你,等你安稳了我再去睡。”
谢小叶闭上眼,在熟悉的环境里,在信任的人身边,孤独的渗透渐渐停止。
冰冷潮湿的感觉全部被留有余温、带着牛奶沐浴露香味的被窝带来的安心取代。
恐惧消失的无影无踪,在某个瞬间,她忽地失去意识,一夜无梦。
第二天,谢小叶轻而易举地得知了这件事的后续。
并不是谁告诉她的。
而是电视上,CCTV1。她想也想不到,只是看着脸就很面熟的外交发言人站在全世界记者面前,正式宣布了“钓鱼岛事件”。他说,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神圣领土。他说,中方对r方公然侵犯中国领土主权的行为表示强烈愤慨和严正抗议。他说,r方应无条件释放被扣渔民和船只,中方保留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利。
谢小叶不懂那些话在国际社交场合代表什么,只是看着记者肃穆的表情,觉得事情的严重程度可能比她想得还大。
晚上七点,她守在电视前,等完了国际新闻,终于等到主持人对“钓鱼岛事件”的新一轮报道。
主持人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前天下午,r方船只无故闯入我国海域,我国的作业渔船在警告无效后向海警通知情况,毅然决然地撞了上去。现在,渔民连带渔船都被r方扣押。
钓鱼岛是中国的领土,我们绝不会允许捍卫国家领土的英雄出任何事!
英雄——
谢小叶坐在沙发上,抱着斐南的胳膊,差点给他掐出血来。
第二天,社区的工作人员找上门来,提着一堆年货给她拜了个早年。在谈话慰问后告诉她,有什么需要直说,有能力一定满足。
大年三十这天,谢小叶出门给斐南去买蛋糕。一路上,经过熟人的店,都能察觉到她们蓄势待发的目光。
正要掏钱包付款,大娘就大手一挥给免了单。被“扫地出门”时,她还没回过神,手里就多了一袋馍馍。正寻找嫌疑人呢,被父母以前的熟人薅住袖子,一阵嘘寒问暖,手里又多了一只笨鸡。
她两手空空地出去,回来时,搭着邻居的至尊无敌三轮车。
到了家门口,谢小叶大声吆喝着让斐南出来搬东西。不是想偷懒,主要是一个人确实有点难搬。
小东西暂且不提,光那一整只冻羊,就不是她能扛回去的。
听到她的喊声,斐南匆匆走出来,目光落在一后车厢满满当当的食物上,嘴巴从“-”变成了“o”。
谢小叶干笑了两声:“=。=哈哈,大家人都很好。我……我努力拒绝了,不然就不是一辆三轮车能解决的了。”
到时候威震天来都得掂量一下。
斐南看着她那副无力的样子,不自觉弯了弯眼睛:“^。^”
一直搬到晚上,巷子里的烟花爆竹声都不绝于耳了,两人才安生下来。谢小叶喘了口气,将蜡烛点着:“斐南,祝你20岁生日快乐。”
斐南闭上眼许愿。许完睁眼,认真地看她 :“我许愿让爸爸平安,一定会管用的!”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咯。”
他一愣,蔫儿了下去,不开心地问:“还可以重许么?把以后的愿望透支一下。”
谢小叶看他那不知道和谁讨价还价的样子,不由摸了摸他的头:“骗你的,一定成真!”
今年的春晚,没有谢宁的吐槽,看起来少了许多趣味。
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难看。
他们撑着守了岁,连上床的精力都没有,就在沙发上依偎着睡了过去。
2011年的第一天,高瞿迪来了电话。
她在国外忙什么大案件,一直没顾上国内的案子,直到今天才从电视上知道这件事,赶忙给她来电。
“过年好”的问候后,是她舒缓的解释:“不用担心,小叶。r方现在想用他们国内法审理,但钓鱼岛终究是我国的领海。根据国际法,领土主权决定了海域管辖权。在该海域活动的中国渔船和船员,理应只受我国法律管辖,他们无权行使‘执法权’。放心等着就好。”
对着她,谢小叶莫名有些难为情,没法说出自己那个毫无根据的梦,只问:“那我想去r国接我爸爸,可以么?”
“不太行。我们国家这次的态度很坚决,这个案子拖不了多久。而且出国要办理签证,你没办过吧?等你办下来,案子早结了。你有朋友在那边么?”
“我怎么可能……”话音未落,她张大嘴,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谢宁。
那个陈发生指示救下的少女。
现在就在r国。
她匆匆和高瞿迪说了再见,赶紧给谢宁打电话过去。
说来,昨天过年,她也没发个消息。
一种惆怅在心中发酵。谢小叶听到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起:“喂?”
“谢晚筝?!怎么是你?谢宁呢?”
“训练时要心无旁骛,我把她手机收起来了。怎么?有事说事。”
她还是那副拽了吧唧的样子。谢小叶也顾不得和她呛声,连忙将自己的诉求告诉她。
“……我还当什么事呢,放心吧,都一家人,叔叔交给我就好。”
“谢宁!”在她挂电话前,谢小叶大声叫道,“必须得她去,因为、因为……合该是她。”
陈发生说过了。
谢宁是第二个人。
电话对面,只传来一阵阵忙音——谢晚筝已经挂了电话。
谢小叶看着手机屏幕,终究还是没有再打过去。
-
爸爸是在过年后的第五天获释的。
谢小叶守在电视前,就想看看他的脸。但是记者和镜头都围着船长——一个光头的福建人,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半点看不出撞船时的豪气。
谢小叶巴巴地望着他身后。那个过于瘦削的身影,即便只在镜头中露出一半,她也一眼认出——是爸爸。
她很久没见到爸爸了。
船长说着说着,自己尽兴还不够,往后面一招手:“胡英军,过来,你也来讲讲你是怎么和那些小鬼子、啊不是,那些r国官员说的。”
谢小叶瞪大眼,看到那个身影不但不来,反而往镜头外挪了挪。
是了,她老爹不就这样。
他在不熟的人面前连个屁都崩不出来,最喜欢做的就是一个人在家摆弄花花草草,收养些可怜的流浪动物,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
——完犊子了!
谢小叶慌忙推开靠在身上的斐南,吸吸鼻子,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和他说:“得把家弄干净,不然等我爸回来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斐南茫然地看了看他下午才收拾的房间:“干净的啊。”
“不行!”谢小叶露出不堪回首的神色,“要做到一尘不染才行。”
一!
尘!
不!
染!
这句话的意思是,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地板上不能有灰,就连院子,也得扫得锃光瓦亮。别问泥土地要怎么锃光瓦亮,反正就得是亮的。
不行撒泡尿冻上也是亮的。
在新年的第五天,
在大家都在享受假期之际,
谢小叶拉着斐南,开始了绝望的大扫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