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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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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里,史青惴惴不安,不知秦渊究竟要同她算什么账。
秦渊策马张弓,猎了火狐和野兔回来。见史青穿过月洞门迎接,秦渊罕见地没有亲近史青,而是将野兔丢入史青怀中,吩咐人备水沐浴。
史青抱着个野兔,跟到殿门外,欲哭无泪,“你出来啊。”
这只灰兔圆滚滚毛茸茸,足有三斤重。许是凶神恶煞的秦渊不见了,小家伙也不再装死,两条后腿死命蹬史青,将史青蹬得是又疼又气,还不敢松手让秦渊的兔子逃脱,就怕秦渊知道了找她麻烦。
秦渊那厢正沐浴,听着门外史青渐带了哭腔,遂头发都没擦干,坠着水珠子就开门了。
门外,史青两只手托着兔子上半身,举得离自己远远的,和兔子大眼对小眼。
秦渊噗嗤一声笑出来。
史青道:“你笑什么!”那兔子还不老实,四条强劲有力的腿扑腾扑腾。得亏史青袖子长,没被它利爪抓到。
秦渊揪着野兔耳朵拎走,野兔挣扎几下便老实了,“你举这么远干什么?”
史青心有余悸,抽抽鼻子,看到这兔子还是后怕,“它总想咬我。”
秦渊眸光一凛,手背拍拍兔脸,“别气。今夜炖它,换你咬它。”野兔颇通人性,听了这话,扑棱扑棱又闹腾起来。
史青:“……倒也不必。人家在外面吃草,活得好好的,若不是你将它掳回宫内,它现下指不定都吃饱睡了。放了罢,我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天已渐黑,秦渊招来宫人,命人喂过一夜,便将这只灰兔放回山林。但他着实有些失落,“别家女公子都爱逗狸奴摸雪兔,独你不爱。亏得寡人白忙活一场。”
史青抿唇笑,“也不算白忙,我毕竟摸到了不是?”又眨眨眼,“何况你这也不是雪兔,哪里能比得旁人。”
秦渊便欲亲史青,但见宫人侍立四处,虽无人敢窥视他二人,但亦非无人得见,便歇了念头。
他平日不曾思量,今日留心,才知殿中竟有这许多人侍候。窗前廊下、帘外案旁,更别提在茶室、书房、马厩、门房等处的人。在这些人面前亲密,史青勉强还能说服自己。可出了宫,却就受不得如此。何况还在故人面前。
秦渊心下微叹。
他对面,史青清凌凌的眸子一错不错,紧张地盯着他。
秦渊甫一伸手,史青就缩着脖子后仰,又似发觉过来,绷着笑尽量自然。秦渊终究也没有亲史青,揉了揉史青头发,看她怔着发懵,笑道:“面对面都能发呆?好了,用膳。”
史青心下犯嘀咕,虽不知秦渊今日为何较往日不同,但乐得见这个结果。
食案上,杯碟满布。史青惦记着下午的事,执箸将案上饭菜一一扫过,见不过是些蜜煎、瓜果、各类清淡的蒸野菜、炙烤五花肉、青碧可爱的青菜以及金黄柔软的粟饭。
唯独不见辣味的。
史青不信邪,又看了一遍。
秦渊将一杯桂花青梅饮推给史青,笑道:“饭菜不合心意?”
史青接过,并不饮,只问:“我刚来咸阳,见食案上常有糟辣鱼,怎么今日不见了?”
秦渊眼睫微抬,凤目灼灼,“你不喜欢,便撤了。”
史青沉默。食案上分明只有一种口味的饭菜,这也就怪不得史青看不出他们两个口味不一样。下午在飞瀑边被秦渊呛了一嘴,她还着实惭愧了一番自己的大意呢。如今看来,简直没人比秦渊更明白史青有多冤枉了!
秦渊温声:“何须负疚?陪你用膳,寡人甘之如饴。口腹之欲易得,同你在一处,却是难得。”说着,一双凤目便含了微光,竟湛湛地望史青。
史青笑得满意:“唔,您想得通就好。我怎会愧疚呢?若是怀了愧意,岂非辜负了您一片心意。我并不愧疚的,知您有此心,我高兴得紧。”
秦渊一怔,眸光微滞,而后抖动面皮笑道:“你这心性,倒是……沉稳。”
史青拿玉匙挖了几勺蜂蜜,倒入秦渊的米粥里,贴心地搅匀,“哎呀,还不是您宽宏大量。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您这么舍己为人的呢。”她看着秦渊,微微笑着。就是不知道这人出了殿,会不会在外面悄悄加餐。
加不加餐史青都畅快!她就喜欢看秦渊吃不喜欢吃的东西!
秦渊沉默着用了一勺,齁甜,还发着腻,清粥的清香淡然荡然无存,连碗底都仿佛积着热。他抬眸,史青眉眼微弯,果真高兴得紧。
他也就一口闷下了,余下膳食都不再动,只静静等着史青用膳。史青下午用了些燔鱼,本就不饿,又被秦渊目不转睛地定定望着,再可口的蔬食也味同嚼蜡。这顿暮食,便极快地散了。
滴漏堪堪到掌灯时分。史青收回视线,瞧见秦渊在棋局前自弈,知道他今夜依旧宿在这里,便故意在浴房里磨磨蹭蹭,将长发洗了三四遍,一连将桂花头油、茉莉头油、水仙头油都试过,这才准备收手。
可史青拉开门缝,见秦渊的身影依旧倒映在窗纸上,不免叹气。她就是在这儿倒花露兑水玩,也比回去见秦渊强。
她刚退回去,一面擦头发,一面想着心事,隔间添柴的宫人便轻叩着门,焦灼道:“夫人,夫人,您可安好?”
这是怕史青溺在浴池里。
史青也不忍见她们忧心,便开门出去,笑道:“今日跑马疲了,多泡了会儿,何至于吓成这样?”
宫人们笑笑,拿了几块新巾子,替史青绞干头发,“如何不忧心呢?王上视您如珠似宝,唯恐轻慢。我们又岂敢稍有懈怠。”
史青唇边笑意渐收,不顾宫人诧异,捂着脑袋上那块巾子便一路小跑向寝殿里。众人知秦渊亦在,又是夜间,便放了心,愕然相视,一笑便回各处当值了。
游廊里满是轻快笑语。
“我们夫人,想也是列国有名的美人罢?”
“自然。我随先王见过许多美女子,我们夫人当在一流。”
“快别说了。傍晚时天便油油的,现下风也紧了,只怕要落雨。先收衣裳要紧。”
史青就在殿门外,身子探出飞檐下,掌心接住几点沁凉,果然是下雨了。
窗畔,秦渊听得雨打蕉叶,弃了自弈,“史青,回来。”犹嫌史青慢,下榻相迎。
史青却已经进门,月白茧绸映着片片明光雨色,眉眼浅淡,宛如涉水而来。
秦渊伸手,拢拢史青乌发,触到微潮的水汽,便夺去史青的巾子,轻柔地给她擦头发,“怎么,不开怀?”
史青眉目端正,闻言也未笑,只低低“嗯”了一声。
秦渊冷硬的心也随着她这低低一声而动,灌进了冷风苦雨一般。他丢了巾子,按史青入怀,绷起青筋的紧实手臂,猛地扣紧她纤腰。
史青仰眸,眼睫扑闪。风吹摇烛芯,阴影也跳着,忽大忽小地打在秦渊棱角分明的脸上。
沉浸在那句“如珠似宝”的哀伤中的史青,本能地感到不妙,忙垂下眼,脸颊贴着秦渊胸膛,清声道:“正是雨夜,一觉睡下,必定清宁无忧。我困了。”
满殿寂静无声。
蓦地,秦渊滚烫的指腹划过史青沁凉的脸,带起一阵颤栗。他下巴抵在史青额顶,嗓音飘忽幽缈,“是时候算你的账了。”
手探入衣襟,史青难堪地闭上眼,乌睫颤如蝶翼,睫根泛上点点湿润。
绣衾柔软,刺绣擦过史青纤薄脊背,史青微微蹙眉。
“你朝食和暮食都用得不多。”
“我、我明天会多吃些的。”
“不要明天。就现在……全都吃下去,好不好?”
史青紧咬牙关,不肯再开口。但被秦渊磨得紧了,万般无奈之下,也便吐出几个“好”字。
点滴水珠落在史青史青,史青诧异,还当是漏雨,下意识睁眼看向屋顶。朱墨色床幔上,张牙舞爪的螭龙晃出金灿灿的残影。史青盯了好一会儿,蓦然发现,晃的不是螭龙。
晶莹薄透,沿着纵横起伏的沟壑,汇聚凝落。秦渊紧实的皮肉鼓起,青筋狰狞。低眸,史青清凌凌的眸中也泛起濛濛水色,渐趋迷离,唇瓣咬得殷红。
秦渊停顿,附至史青耳畔,“还见他么?”她语调破碎,“不,不见了。”秦渊单手撑在史青身侧,伸手拨了拨她濡湿的鬓发,“也不许抱他、亲他,连同他说句话都不许。”
史青含泪点头。
秦渊道:“寡人要听你亲口说。”压低了些,正犹豫的史青吃不消,忙委屈着颤声道:“我说。我不见他,我不抱他,更不亲、唔!”唇齿被堵上,连带那一记猛挺带来的仓促惊呼,也呜咽着消失在咽喉中。史青眼角沁出泪花,一时眼前是临淄时那个有些讨人厌却算得上清朗的秦渊,一时又是面对面这个裹挟着痴欲的秦渊。
被秦渊抱着从沐桶中出来时,史青瞥了眼半开的窗子,见廊边许多水线沿着瓦楞飞下,生猛湍急地射在怪石上,入耳便是猛烈的响声。
雨还没停。
秦渊诌了几个笑话讲给史青听,史青连眉头都不带抬一下。他微叹,却满是笑意,蹭蹭史青蔫儿哒哒的脸,“是寡人不好,再不如此狂浪了。”
史青手推着他下巴,胡乱应了几声,乌溜溜的眼睛依旧盯着窗外看。
秦渊道:“雨水忒多,寡人要提早去蜀地了。”
史青这才转眸,认真地看秦渊。
“舍不得?”秦渊心情颇好,“寡人也如此。蜀地之行,何如我二人一同去。”
他笑着,问:“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