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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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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青满心错愕。
魏束荆走在他们身后。史青看不到魏束荆,却知道魏束荆是能看到她和秦渊的。
秦渊搭史青肩膀,凑近了笑道:“唔,怎么两个人都成哑巴了?”
史青僵着,勉强扯出个笑:“天热。”
秦渊但笑不语。
现下已进了山,凉风习习,树影茵茵,非但不热,反而沁凉。
天热?只怕别是两颗心炽热似火才好。
这般思量,秦渊便又将史青往怀里带,几乎搂着她走了。
潦收抖抖眼皮,移开视线,权当没看见。
唯独魏束荆,广袖下拳头紧攥,紧盯二人。
山道崎岖,石阶渐渐隐没在青葱绿意里。侍卫提剑开路,剑声噌噌,草木枝条便被削去。
秦渊抬袖,遮住飞向史青的碎屑。魏束荆张张口,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史青往哪边看,秦渊的衣袖就挡在哪边,弄得史青连看魏束荆一眼都做不到。
趁着侍卫开路的功夫,史青拉拉秦渊,攒着眉头用气声道:“喂,我说你差不多够了。”
秦渊冷冷地笑,睨史青一眼,不理会她。
史青继续劝道:“我和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你这样,倒像我会和他跑了似的。”
秦渊道:“那你脸红什么?”
史青:“……”
史青:“我这是气的!”
实则也不是气的。她看看秦渊,又一想身后的魏束荆。眼下秦渊这么肆无忌惮地揽着史青,魏束荆定然是明白了一切。思及此,史青又是一阵羞赧,再没有看飞瀑的心情了。
直到深入山林,到了飞瀑之前,迎面便是点点滴滴的细碎水珠扑上人面,史青心情才稍稍回复一些。
亨人生火,接过侍卫们捕来的鱼儿,熟练地刮鳞开腹,剖去内脏,架在火舌上,一边细细地旋转炙烤,一边刷上各种酱料。
不多时,散发着霸道香气的燔鱼便呈到三人面前。
赶了许久路的三人,竟没有一个动筷的。
秦渊挥退侍候的宫人,拔出腰间匕首,切了一小块鱼肉,蘸上酸甜可口的樱桃酱,递到史青唇边。
史青恹恹地摇头,攥着玉佩,指腹一遍遍擦过玉上纹理,擦得手生疼。
秦渊道:“这都未时了。你这一路上,除了灌水,可一口吃的都没用,”他看着史青委屈的眉眼,不禁柔了语气,劝道:“少用些,待会儿我们就回去。”
史青没胃口,但秦渊态度强硬,她也就接过匕首,慢吞吞吃着。
魏束荆噌得站起来,素衣晃动,挺拔的背影逐渐远去。
史青眼里泛起泪花,抬衣袖压压眼角。
秦渊嗓音渐冷,“就这么舍不得他?”
史青哭道:“是你太过分了。”
她是个不擅长和人撕破脸的性子,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见魏束荆,更不知道该怎样将她和秦渊的这段关系道出。偏她又脸皮薄,颇有些傲气。若有可能,史青宁愿做个负心人,将魏束荆抛去,也不愿意让魏束荆知道她是受制于秦渊才不得不离开魏束荆。
即使史青对魏束荆并没有多深厚炽烈的感情,即使史青早在收到缝人传的话时就知道魏束荆已经明了一切……但这些,同与魏束荆面面相对,还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秦渊还在魏束荆面前这样搂着史青。
秦渊捏着帕子拭去史青泪水,嗤笑,“寡人同夫人亲近,还要顾及野男人的心情,天下怎会有这样荒诞事。”
史青声气哽咽,到底没忍住泪意,“就算我和魏束荆从无交集,你也不该在外人面前就这么,”她撇过头去,“这么搂着我。”
秦渊道:“算你还明白他是个外人。”
史青瞪大眼:“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秦渊笑笑,换了条新帕子,正要接着给史青擦泪。那边魏束荆已经回来了,史青慌乱地抬袖抹干泪水。
忙完,史青心间一紧,这才看到秦渊顿在半空的手。顶着秦渊淡淡的笑,史青惴惴不安,往他那边挪了挪,安抚道:“我自己来就好。”她用方才的匕首切了一片炙鱼肉,有样学样裹了樱桃酱,递给秦渊,欲哭无泪,“你别这样。”
秦渊接过,睨一眼鱼肉上晶亮的樱桃酱,并不吃,而是蘸向碟中的花椒粉和茱萸酱,对史青笑道:“寡人和你,口味可是截然不同。”
他清楚史青的偏好,史青却从未留意过他的偏好。
史青咬唇:“我以后会记得的。”
秦渊道:“不必以后,就现在。”
“什么……”史青呢喃,还没转过弯儿来,已被秦渊带入怀中,两片薄唇覆上她的,细细地辗转碾磨。
魏束荆笑道:“樱桃酱到底不新鲜。我摘了些樱桃,史青要不要尝尝?兴许用些樱桃,会有胃口用膳……”目睹秦渊吻上史青,他手一松,兜在衣摆里的樱桃一颗颗滚落在地。
“唔、唔,”史青挣不过秦渊,余光却能看到魏束荆。魏束荆的手摸上腰间长剑,史青泪水滑过脸颊,拼命摇头。
秦渊先一步放开史青。
史青啪地一声扇在秦渊面上,捂着脸往密林深处跑去。
秦渊被打偏了脸,抬指揩去唇边血迹,叫住拔步欲追史青的魏束荆,“让魏卿见笑了。夫人脸皮薄。”
魏束荆极力忍耐,察觉秦渊锐利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他握着剑柄的手,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诧异道:“夫人?史青难道不是……”
他双目中满是不可置信。
秦渊眉头微抬,“魏卿竟不知么?”旋即,他牵唇深笑,“说来也是寡人与夫人有缘。若非夫人中了和合散,寡人又怎会知晓,原来这翩翩好儿郎,竟是美娇娘。”
和合散、好儿郎、美娇娘。
简简单单几个词,足以让魏束荆串联起一切,不禁双目赤红,恨不得立时追史青而去。
偏偏秦渊不许,“魏卿,这燔鱼滋味甚好,你也尝尝。”
魏束荆麻木地夹起一箸鱼肉,停在面前,满心都是史青。史青一个人跑进密林深处,怎能不教人忧心。
……
古木参天,青藤攀绕树干,绿幽幽的,一丝日光也照不进来。
林木山石间,潺潺溪流越出。史青白衣乌发,跪坐在一块有些年头的沉积岩上,俯身掬水,一遍遍拍在脸上。
魏束荆气息凌乱,焦灼地寻觅许久,乍见史青踪迹,又惊又喜,“小青!”
他紧紧抱住史青。
史青本已平复好心绪,因他这一抱,先前的委屈愤懑也如水一样涌进她眼眸,不禁便埋在魏束荆脖颈间,泪水沾满他衣襟和颈窝。
她今日是冲动了。
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秦渊不过是在人前搂着她亲着她,既没有恐吓她威胁她,也没有压着她在榻上翻云覆雨,为何她反应便这样大。
可她此刻的愤怒,一点也不少于和秦渊欢好。
史青从魏束荆怀里抬头,离他远了些,哽咽道:“抱歉,弄湿你衣服了。”
魏束荆攥拳,满眼疼惜,“是我愚钝,今日才知你在王廷苦楚度日。”
史青瞥见树后那道冷淡的玄色身影,佯装未见,推开魏束荆,独自站起来,“这都不怪你。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魏束荆惊愕:“为何?我愧对你至此,又怎能弃你于不顾。”他随之站起,一向温和的嗓音染上焦灼急切,“你若想离开,我一定倾尽所有相助。”
“够了,”史青背过身,泪水滑下腮边,“我和王上,本已渐渐相知相许。是遇见了你,我和王上才乱了。”
“你不出现在我眼前,我才不会遭此羞辱。”
念及“羞辱”二字,史青眼眸愈亮,衣袖下,手指蜷起。亲吻、云雨……这些对史青是羞辱的事,在秦渊那里又是什么?恩赐么?史青唇角浮起嘲讽的笑。
魏束荆仿佛霎时失去生气,肩背微垮,无力道:“小青,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你睁开眼看看,不要执迷不悟。”
史青咬字愈发清晰,再听不出声气中的哽咽,近乎吼道:“我没有执迷不悟!”她平复声息,嗓音冷静,“我和王上,从临淄就相识,距今四载有余。”史青又是一顿,险些念不出这能把她烧得像燔鱼一样外焦里嫩的词,忍着呕意道:“宫观台阁、美衣华服……凡我所求,未待开口,王上就已为我料理妥当,连我的喜恶都记在心上。他是爱我的,我也会……慢慢接受他。”
魏束荆沉默片刻,发问:“若果真如此,王上亲你,你为何落泪?”他看着史青一瞬僵直的脊背,轻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受委屈。”
史青冷笑:“若你不在,我又何至于如此?我就是同王上亲近,也断没有于人前行事的道理。”
“我也爱他。”
史青转回来,视线四扫,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不见,顿时苦着一张脸,只觉连嘴巴里都是苦涩的。
魏束荆忙取出几颗樱桃,在山间溪流里冲洗,甩去水珠捧给史青,“说这么多话,渴不渴?”
史青自己吃了一颗红樱桃,也捻了一颗塞进魏束荆口中。饱满的樱桃在口中炸开,清甜软糯。史青叹道:“渴倒是不渴,就是起鸡皮疙瘩。瘆死我了。”
魏束荆笑笑,“快歇着。你方才所说,几分真,几分假?当真要留在咸阳宫?”
史青道:“这还怕我反水?我必定是不会留在咸阳宫的。但秦渊这人,你也是知道的,我和他硬碰硬,苦着我自己不说,他还要借着我寻衅生事的由头理直气壮占我便宜呢。我顺着他些,虽心里难受,可到底不用受苦受累,正可养好身体快些离开。”
按理,这些话本不该说出口的。但史青实在太苦闷了。在咸阳宫,史青整日装作笑嘻嘻同秦渊亲近,送走秦渊,还得在宫人面前谨言慎行,唯恐露出马脚。故而,这计划虽在史青腹中不知思量过多久,早已决意如此行事,但见了个能畅所欲言的魏束荆,还是禁不住吐出口中。
魏束荆笑道:“正该如此。”他眸中泛起涟漪,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开口,“小青,无论何种境界,我都希望你能以保身为上。”
史青道:“我知道的。”
看她这随意的模样,魏束荆便知,这是没有放在心上。他护送史青回去,恰遇上带人来寻史青的秦渊。
秦渊笑吟吟,揽过史青,抖开一条流光溢彩的披风,系在史青身上,“瞧你这手,凉浸浸的,必是又贪了山泉的清凉。”
史青负气,抽自己的手,并不搭理他。
秦渊也不气,反而转过视线,破天荒地对着有些颓唐的魏束荆道谢,“还要多谢魏卿护送夫人回来,若不然,寡人可不能这样早见到夫人。”
魏束荆没有丝毫笑意,苦涩道:“臣只是尽了臣子本分。”
秦渊朗声笑着,回眸与史青耳语,“回去再算你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