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69章 因私废公 怎么个个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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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羽坐在赤兔马上，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人。
须发凌乱，满脸尘灰，那双总是透着精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疲惫与恳求。
心中蓦地一揪。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昔日恩情历历在目。可军令状已立，誓言已发，他关羽一诺千金，又岂能因私废公？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平：“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丞相多时。”
……
曹操心头一紧，却仍强自镇定：
“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言为重。”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恳切，目光紧紧锁在关羽脸上。
关羽沉默片刻，缓缓答道：
“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然某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以报之。今日奉命，岂敢为私乎？”
“……”
“云长可还记得五关斩将之事否？”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
“吾非但没有追赶，还特意传令各关放行。这些……将军难道都忘了吗？”
……
关羽沉默了，他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曹操见关羽闭眼不答，连忙续道：
“古人言，大丈夫处世必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之理，难道今日忍心杀害故交？”
他说着，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又强扯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苦涩而脆弱，在沾满尘灰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
关羽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曹操那含泪带笑的模样。
往日的枭雄气概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哀恳。
……
他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张脸。
……
曹操见他如此情状，心知他已动摇，索性将戏做足。
他仰起头，望着那一线天光，缓缓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既然…将军不肯饶恕，我愿下马……束手就擒……”
这话一出，关羽猛地转过头来，眼中尽是震惊。
曹操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继续说道：
“只是……但愿将军放过手下兵将。他们……”
说到这里，他竟真的落下泪来，
“他们都跟随我多年了……我……”
话未说完，只留下压抑着的抽泣。
他身后的将士们听到主公这样说，一个个也都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
“我的天呐，这拿捏的死死的。”
逄佰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下暗道。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关羽，见他双目紧闭，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又望向不远处的关平，对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逄佰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必担心。
见逄佰神色平静，关平也稍稍安心了些。
他收回目光。
曹操这出戏演得确实感人，只可惜哭技还差了些火候，没有刘琦哭的那种真情实感。
……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样让关羽于心不忍放走他的呢？……
“云长——！！”
一声悲呼打破了寂静——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位先前衣不蔽体的将领此刻已卸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悲怆的脸。
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眉头紧紧蹙着，尾端向下撇去。
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唤着“云长”。
字字泣血，令人闻之心碎。
他身后的残兵们也都纷纷放下兵器，齐刷刷跪了下来，哀声唤着“关将军”。
关平定睛一看，那将领不是别人，正是与父亲有同乡之谊、更有救命之恩的张辽。
他心中暗叫不好，父亲最重情义，见到这般情景，怕是再也硬不起心肠。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逄佰身上，急切地望向他。
眼下以自己的身份是无权干涉军令的。
但逄佰不一样。
他现在就算只是诸葛亮临时命令的监军，他也同样有权利干涉，只要他下令，父亲就不会。。
……
他望过去，只见逄佰先前那漠然的神色，此刻不知为何竟也染上了一丝不忍。
“……”
“云长——！！！”
张辽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更是凄楚难当。
关羽沉默地立在马上，内心早已天人交战。若是此刻有人能听见他的心声，只怕会听到他肠子都悔青了——
悔不该立下军令状，恨自己下不去手，更恼自己若是真下了手，只怕此生都难以心安。
……
他的目光在张辽和曹操之间逡巡，最终，只缓缓拨转马头。
嘴唇几度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悄然的瞥了一眼一旁望着他的逄佰，默默收回视线，哑声道：
“散开。”
一声令下，军阵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曹操最后瞥了一眼关羽那显然已于心不忍的背影，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静立的关羽军将士，心中暗松了口气，当即就要驱马抓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父亲！军令状——！！”
关平猛地驱马上前，横枪挡住了曹操的去路。
“站住！”关羽闻声喝道。
曹操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勒紧缰绳，马蹄不安地在原地踏了几步。
……
峡谷内的气氛再次凝固。关羽眉头紧锁，目光低垂，仿佛在看地上混着泥泞的枯草，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这时，张辽轻轻催动战马，缓缓地又靠近了一些。
他脸上泪痕未干，微微发红的眼眶此刻却又重新蓄满了泪光。
……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逄佰在一旁看着，心下再次诧异。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个世界的男的，连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哭起来，也是能用“梨花带雨”来形容的程度——
而且，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云长兄……”
张辽的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哽咽，他朝着关羽缓缓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
关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头，阖上眼，仰面朝着逐渐暗淡的天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张辽眼睛亮了一下。
他感激地朝关羽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即不再犹豫，立刻护着曹操，引领着那支残破不堪的队伍迅速离开。
……
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支队伍很快便消失在山谷的尽头。
……
关平只能眼睁睁看着曹操一行人远去，他攥紧了拳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怨气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过头，带着不解与埋怨，狠狠瞪了逄佰一眼。
……
逄佰接受了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变化，就这么平静地回望他。
这沉默的反应让关平心里更加憋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忿忿地别开脸。
峡谷中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声穿过。关羽依旧沉默地驻马原地，背影显得沉重而孤寂。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他，不敢出声。
良久，还是关平先开了口：
“父亲，曹操……已经走远了。”
关羽缓缓地“嗯”了一声。
他看向身旁，看见关平那充满担忧和关切的眼神时，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的移开视线。
目光掠过众人沉默的表情，又带过逄佰那平静的脸，最终落向天边那抹夕阳余晖。
……
谷中，这支队伍就这么沉默的，看着他们的将军，一言不发。
……
“将军。”
见有一会儿时间了，逄佰驱马向前几步，来到关羽身侧，语气平和，寻常地提醒到：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
关羽看着少年平静的双眼，一时无言。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嗯。”
……
见他如此，逄佰不再多言，主动调转马头，面向军队：
“收队，回营。”
……
夜色渐浓，夏口军营却亮如白昼。胜利的喜悦同那一坛坛刚启封的酒一样，泼洒在营中每一个角落。
空地上篝火堆叠燃起，映得一张张脸庞发亮。
几只肥美的羔羊和乳猪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诱人的肉香混着柴火气，随风飘散，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
刘备端着酒碗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他欣慰地望着眼前这片喧腾景象——
打了胜仗，缴获的兵甲粮草堆成了小山，更重要的是，兄弟们都在，一个不少。
“大家今日都喝个痛快，务必尽兴！”
他扬声道，神采飞扬。
众人轰然叫好，碗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简雍和孙乾几个文官凑在一处，平日持重的样子全抛开了，也不知简雍说了什么趣事，笑得众人前仰后合。
刘琦公子那边围了不少人，都是去道贺的。
这位大公子经此一役，脸上褪去了几分胆怯，添了些许沉稳，此刻被众人围着夸奖，略显腼腆地笑着，连连摆手。伊籍端着碗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
另一处更是热闹。
张飞那张黑脸上泛着油光，一只大手拎着酒坛，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赵云的胳膊，嗓门大得压过周遭所有声响：
“子龙！今日你可跑不了！必须跟俺老张喝个痛快！”
赵云被他扯得身形微晃，脸上是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手腕巧劲一抖，轻巧地脱开张飞的钳制，顺势拿过酒坛给他斟满：
“三哥，酒要慢慢喝，急什么。”
“就是！三爷，您可不能只抓着子龙将军一人喝啊！”
旁边几个将领起哄着，嬉笑着上来抢酒，被赵云笑着用身体稍稍隔开：
“诶，诶，诸位，这坛可是我和三哥的……”
刘封坐在稍远一点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只酒碗，却没喝，眼睛不时往营门方向瞟。
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将领路过，拍了他一下：
“小子，愣着干嘛？喝啊！”
刘封笑着一本正经道：
“现在可不能喝，等一会坦之和子钧回来，我要把他们两个都喝趴下！”
“噗……哈哈哈哈哈！！”
那将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顿时爆出一阵大笑，引得旁边几人看过来：
“哈哈！就你那点酒量？还跟人拼酒？别第一个趴下就行！忘了上次谁抱着马脖子喊娘了？”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刘封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
“……这次不一样！！”
……
刘备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诸葛亮。
孔明今日也卸下了平日里的沉静，手持羽扇，周旋于众人之间，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劝这个多饮一杯，贺那个立下功劳，举止从容自如，却又真正融入了这片欢腾之中。
火光跳跃在他清亮的眸子里，映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扛着酒坛的小兵们穿梭其间，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赏赐一份份分发下去，换来一阵阵更热烈的欢呼。
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酒碗一次次被斟满，笑声、劝酒声、划拳声汇成一片，在这本该寒冷的夜里氤氲升腾，驱散了战后的疲惫与寒意。
……
刘备深吸一口这带着酒肉香气的热风，心中一片安然。
他知道，这份喧闹与欢腾，是他们用血与汗换来的片刻松弛，珍贵无比。
他举起碗，再次向着他的将士们，朗声道：
“喝！今夜——大家都喝个痛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