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68章 别来无恙 世事弄人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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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这个号令是有用的。
华容道上，三停人马，一停落了后，一停填了沟壑，还剩一停跟着曹操。
过了险处，略见平坦，曹操回顾左右，只剩三百余骑跟随，且无一衣甲整齐。
众人皆请少歇，曹操却知此地仍是险境，一刻停留便多一分危险，只是扬指向前笑道：
“我们到了荆州再歇不迟。”
“……”
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却不敢停下脚步。曹操和将领们尚有马匹可骑，底下的士卒们却只能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前行。
……
狭窄的峡谷像是永远走不到头，两侧峭壁高耸，只留下一线天光。
队伍在谷底缓慢移动，不时有人因体力不支而倒下，又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踩进泥里。
快要走出峡谷时，曹操忽然勒住马缰。他回头望了望来路，又看向前方渐渐开阔的天地，那股死里逃生的侥幸和一贯的骄矜又涌上心头。
他猛地扬起马鞭，在空气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
那笑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鸟雀。
更是把他的将士们惊得心头一颤。
“……”
曹操自己也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死寂的峡谷，只有风声和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声。
……
等了片刻，见并无异状，他才又放心地大笑起来。
……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自家主公笑得前仰后合，又默默看看他们的模样。
……
他们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曹操笑够了，才抹了把笑出的眼泪，扬鞭指向峡谷出口：
“依我看，周瑜和诸葛亮到底还是无能之辈。我等现已力竭，疲惫至极，若是在此处埋伏一支兵马，我等岂不是要束手就擒？”
……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只能勉强挤出几分苦笑，在心里祈祷别又招来什么灾祸。
……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曹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直直地投向峡谷出口的方向，握着马鞭的手也缓缓垂了下来。
他身旁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将领们，见主公这般情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马蹄，踩在谷外硬地上，嘚嘚作响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敲在人心上。
谷口处，一支军马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排开了阵势。
旌旗在微风中轻轻舒展，露出斗大的“关”字。
军士们个个铠甲分明，刀枪闪亮，与曹操这边衣甲不全、狼狈不堪的队伍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不一会，队伍中间，军士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骑从人群中缓缓而出。
……
没有呐喊，没有疾驰，只有一种几乎凝滞的、沉重的威压，随着那赤兔马每一步的踏出弥漫开来。
马背上那人，头戴红锦缨盔，身着锁子金甲，外罩一件已有些陈旧却依旧威风凛凛的绿袍。
面如重枣，唇若涂脂，髯须垂落胸前，一双丹凤眼微微闭合，好似藐视人间。
他只手倒提着一柄青龙偃月刀，就这样安静地骑在马上，缓缓来到阵前，勒住赤兔。
凤目缓缓睁开，平平的扫过眼前这支衣衫褴褛、泥泞满身的队伍，最终落在了面色惨白的曹操身上。
……
整个峡谷，刹那间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曹军中那无法抑制的因害怕发出的细微声响。
“……”
曹操闭上嘴，他那最后一声笑的尾音似乎还凝在空气中，脸上的肌肉却已彻底僵硬。
……
他身边的将领们尚且还能勉强维持住身形，握着手中的兵器，却也只是认命般地沉默着。
而他们身后的那些普通士卒，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神般的将领和严整的军队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惊恐地缩成一团，互相推挤着，试图躲到同伴身后，或是寻找根本不存在的遮蔽物，低低的呜咽和压抑的抽泣声在死寂的峡谷中微弱地响起，更添了几分凄惶。
……
逄佰骑在一匹普通的军马上，位于关羽军阵的侧前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叫什么？最落魄的时候遇上最爱的人。”
他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曹操现在的处境。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声音兴奋地叫嚷起来：
“好！这下这个大坏蛋跑不掉了！要把他抓起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恶有恶报！哼！”
。。。
逄佰没有出声回应。
他的目光掠过那群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士卒，又扫过那些面露绝望、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的将领，最后定格在曹操那强自镇定却难掩灰败的脸上。
……
即便没有诸葛亮的点拨，他也清楚当下的局面——
曹操现在，最好别死。
江东孙权虎视眈眈，北方若骤然失了曹操这根镇山虎，立刻就会陷入群龙无首、各方势力混战的局面。
那对他们如今尚且弱小的刘备集团而言，并非好事。现下还得借曹操之力稳住北方，他们才好在南方寻得立足和发展之地。
“……不过其实现在死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飞快地闪过。
……
说实话，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就此灭了曹操，天下走向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但这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罢了，既然诸葛亮先生有意送这个人情，让他来当这个“监军”，全了关将军的义气，又顺势放走曹操以维系天下的微妙平衡，他配合便是。
就是，难免要装出一副深明大义，心有不忍的模样。
他再一次望向那支溃不成军的队伍。
“……”
一个骑马的将领身上衣甲残破，下身竟连裤裤衩都没了，就这么光裸着。
……
他默默别开视线，在心里轻轻说道：
“接下来的场面超级残忍，看了会做噩梦的那种，不建议你接着看。”
……
脑海里安静了一瞬，传来一声拖得老长的嗷……
像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渐渐低下去，仿佛真的退远了。
……
“真走了？不会在偷看吧。”
“我没偷看！”
“……”
“……”
“哎，怎么说话不算数啊？快走快走，待会场面可血腥了。”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才悻悻地“哼”了一声，像是撅着嘴，不情不愿地退去了。
峡谷中的风仿佛都凝滞了，只余下尘土混杂的味道。
曹操望着那横刀立马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关羽再见的情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
那双微阖的丹凤眼，曾是他极为欣赏的英气，此刻却如寒潭深冰，看不出半分情绪。没有旧识的暖意，也没有仇敌的戾气，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
他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灰烬。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既至绝境，只好以死相拼……”
“丞相！！”
话音未落，身旁残存的将领已惶急出声：
“丞相！人纵然不怯，马力已乏，安能再战啊！”
“是啊丞相，不能再打了！”
“不能再打了啊，丞相！！”
……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在曹操心上。
他何尝不知已是穷途末路？
但这些话只叫他不要打，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不打，又能如何？难道就引颈就戮，将他毕生心血尽付于此地荒芜？
他攥紧了缰绳，再次将目光投向关羽——
那人依旧稳坐当年他赠与他的赤兔马上。
绿袍金甲，晦暗天光下，透着一种不可逼视的凛然。
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无杀意，也无怜悯。
……
曹操沉默了，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打，是死路；不打，亦是死路。
就在他心神彷荡，进退维谷之际，程昱驱马靠近，压低了声音，急急道：
“丞相，云长其人，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平生最重仁义，人有患难，往往心生恻隐。况且……”
“丞相旧日待他不薄，恩情犹在。今日之事……若丞相亲自以情相告，或能有一线生机……”
……
曹操闻言，身形微微一震。目光扫过程昱焦虑的面容，又掠过周围将士们惶恐而疲惫的脸，最后，定格在关羽沉默的身影上。
……
也只有如此了。
他苦笑一下，轻提马缰，催动坐下同样疲惫的战马，缓缓向前了几步。
他看着关羽，看着这个他当年倾心赞叹、屡屡欲招至麾下而不得的人，如今更是威仪赫赫，而自己却落得如此形销骨立、溃不成军的境地。
世事弄人，竟至于斯。
马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行至两军阵前，距离关羽不过几余步之遥。
他勒住马，微微欠身，千般滋味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问候：
“将军……别来无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