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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放弃 “苏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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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你回来了怎么不打电话。”
苏简在医院门口来回踱步,他不敢上去,正纠结之间,闻知遇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温柔而带着某种力量,“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机场接你。”
关切的语言,让苏简一瞬间溃不成军,他望着闻知遇,嘴唇微微颤抖,视线开始模糊。
他想抱住他,告诉他,自己很难过,很想找个人陪着自己。
可是……
苏简退后一步,微微低头,发丝掩盖住眼中的情绪,“谢谢你,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闻知遇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发顶,“走吧,去看看他。”
“基本上靠呼吸机维持,升压药也没停过。”闻知遇之前有打好招呼,带着苏简换了隔离服就进入病区,站在苏明春的病床旁。
“苏简,放手吧。”良久,闻知遇再度叹息,语气中有些不忍,“他很痛苦。”
病床上的苏明春很瘦,四肢像干枯的枝干,褶皱的皮肤松松垮垮粘在上面,身上看不见有脂肪的地方。
一块胸廓还有起伏的骨架。
他的眼睛半睁,瞳孔散大无法聚光,眼白混浊且灰暗。
他死了。
他其实早就死了。
只是苏简不愿意承认罢了。
苏简突然转身,“把药停了,管子扯了吧,一会儿要签字了就叫我,我在门口等着。”
说完就大步离开,生怕慢一点就会后悔一样。
值班医生有些为难的看着闻知遇,“闻老师,这……”
闻知遇叹了口气,“把药停了,我来取管子吧。”
原则上,医护是不能扯下呼吸机的管路,如果家属要求放弃,则由家属来取下。
很残忍,但没办法。
“其实不用动管子,药停了估计也坚持不了几分钟。”值班医生劝道,“闻老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万一……”
“没事,麻烦了。”闻知遇拒绝,直接上手撤掉了呼吸机。
监护仪瞬间报警,心率快速下降,凌乱的波形渐渐趋于平静。
闻知遇无数次想,是不是在一年前拒绝苏简就好。
如果当时拒绝他,现在他的人生,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此刻的他又会不会没有那么痛苦?
值班医生叹息一声,叫护士整理后面的事情,自己去办公室处理文书,几分钟后,“闻老师,那这些签字?”
“我来吧,入院也是我。”
值班医生总归有些不赞同,“你这样风险很大的闻老师,大家都是一个系统内的,你知道的,他要是过后反咬你一口,你这……还干不干了?”
“你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到底是违法了一些医疗原则,闻知遇很清楚给值班医生和赵云峰增添了风险。
“我没事,真有问题,我只要咬死你说你是侄子就好了,我又不是警察,查不了户口。”医生摊手,“我主要是担心你。”
“谢谢。”闻知遇一边签字,一边道谢,“帮我联系一下殡仪馆吧。”
值班医生见闻知遇油盐不进,只好叹气,点头应好,“等够半个小时吧。”
“好,多谢。”闻知遇把笔还给医生,脱了借的白大褂,绕到ICU外的家属等候区。
那里有很多人。
医院的墙,见证了太多虔诚的人,他们苦苦哀求,祈祷可以留住最爱的人。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苏简坐在最靠近ICU出口的位置上,小小一只,低着头,双手抱着手机在打字。
他没哭。
可闻知遇知道他哭了。
他甚至不敢上前,不敢抱住他,不敢和他说没关系,他还有自己。
他过去二十九年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胆怯过。
纠结片刻,闻知遇还是大步走了过去,刚刚伸出手,苏简就抬起头来,“好了吗?”
闻知遇不自然的收回手,“还要一会儿。”
“嗯。”苏简再度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声音冷静又压抑着浓重的情绪。
“在忙?”
“我和玥姐说一声,请她帮我把后面几天的戏推一下。”苏简解释,“我想带爷爷回家,可能要几天时间。”
“多久走?”
“看殡仪馆那边吧,火化了就走。”苏简头也不抬,“不知道最近殡仪馆挤不挤,要排到多久去。”
“可以很快。”
“那就快点吧。”苏简说,“我查一下明天回去的车票。”片刻过后,“还是开车吧,我联系一下司机。”
“太晚了,明天早上再说吧。”随即,苏简又说。
闻知遇忍不住叹气,“我来联系吧,回去远,叫上我的司机一起,两个司机换着开好一点。”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和你一起回去。”闻知遇回答,“后面的事情还很多,你一个人太累了。”
“你不上班吗?”苏简抬起头望着闻知遇。
“和主任请年假了,这几天都可以陪着你。”
苏简再度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很久,他说,“好。”
苏明春的老家,在距离市区有五个小时车程的小镇上,到达小镇,又开了一个小时,才到他的老房子。
二十三年前,苏明春的儿子因病去世,妻子因为受不了打击,突发心梗也走了,一时间失去两个亲人,还欠下一大堆债务。
为了还债,苏明春卖掉了市里的房子,刚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捡到了苏简,故而带回了家。
“我在这里住到初中毕业,高中考上市里边的学校就很少回来了。”苏简站在门前,拿出钥匙开门。
苏明春的老房子,是一个三间平房,院子里杂草丛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这些年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留下了的都是些老人,所以看起来就很荒凉。”苏简打开屋门推开进去,把包着黑布的骨灰盒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排木椅和一个摆着老旧电视的柜子,屋里唯一的色彩是电视机后面满墙的奖状。
闻知遇站在奖状面前,从小学到初中的每一年都有好几张,且未曾间断过。
“绘画大赛?”闻知遇在一堆学习奖状里面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
“初一的时候学校举办的。”苏简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解释,“没什么技术含量。”
“那也很厉害。”
苏简笑笑,“我去借点东西,不然今天晚上还没地方住。”
“好。”闻知遇点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只有一间卧室,两张一米二的木板床。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厨房是烧火的灶台,只有一个大铁锅,看上去快破了。
以至于闻知遇想找个扫帚先大概扫一下都没办法。
“之前搬去市里边的时候,”就在闻知遇站在门口,思考要不要徒手拔草的时候,苏简带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为了节约钱,爷爷把能带的都带上了,所以屋里什么都没剩。”
“你们没有想过要回来吗?”闻知遇接过苏简手里的工具,问。
“爷爷说,我是他在市里边检到的,我的亲生父母应该就在那里。”苏简拿起锄头,开始挖院子里的草,“爷爷觉得他年龄大了,担心我以后,所以想帮我找到家人。”
“当年南姨们找你的消息满天飞,”闻知遇也拿了个锄头,学着苏简的样子挖一颗草,抖抖泥,和苏简挖的草丢在一起,“如果他来市里应该就能找到。”
“你知道爷爷在哪里捡到我的吗?”
“不是垃圾桶旁边?”闻知遇问。
“不是。”苏简摇头,“那是他对外的说法,实际上在东区墓地,爷爷的妻子和儿子都埋葬在那里。
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晚上,爷爷是去和家人道别,准备彻底远离那里的时候,遇见了我。
爷爷说过,我那个时候被光着丢在地上,身上涂了一些动物的血,脸上盖着一块小毯子。
知遇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东区墓地荒凉据说有野狗出没,满月的婴儿不会抓走脸上的障碍物,所以容易被憋死,十月底的天气虽然不算寒冷,但夜里气温低,没有衣物保护的婴儿也容易……死。
这意味着,丢弃孩子的人办不到亲手杀死一个婴儿,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不给他留一点活路。
如果不是苏明春,苏简早就死在了那个晚上。
“爷爷觉得,有人要害我,所以不敢带我出去。”苏简接着说,“初中毕业后,他觉得十几年了,想要我死的人怎么也应该认不出我来,加上市里教育资源好一些,所以就带我去了市里。
也就是因为这个,他不敢的大张旗鼓的帮我找亲生父母,都是私下打听,但……”苏简摇了摇头,“我们这层人这辈子都和安家不会有交集,所以爷爷他又怎么可能想到,我会是豪门少爷。”
真是讽刺。
“原来是这样。”闻知遇叹息,这中间居然有那么多误会,之前安闫泽一直说苏明春品行不端,不然为什么不把苏简送回来,谁也没想到,阴差阳错间,居然就让苏简丢了那么多年。
吃了那么多苦。
可是……那个偷了苏简又想苏简死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