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姐妹》七分醉意

3、破茧

　　闹钟还没响，许晓兰就惊醒了。她梦见自己被一群面目模糊的人追赶，跑着跑着踩空了，整个人向下坠落。睁开眼，汗水已经浸透了背心。窗外，城中村的天空刚刚泛白。

　　身旁的许晓梅睡得正香，怀里抱着那件蓝色连衣裙。自从上周辞去面馆工作后，妹妹一直没找到新活，在家接些缝扣子、补裤脚的零活补贴家用。许晓兰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她。

　　洗漱时，许晓兰发现自来水里混着铁锈，泛着淡淡的红色。她盯着水池出神，想起昨天陈羽的话："厂里设计部缺个打样助理，你要不要试试？"当时红姐正好路过，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她一眼。

　　"姐，今天能借我你那本设计书看看吗？"许晓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上揉眼睛。

　　许晓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你能看懂？"

　　"看不太懂，但图好看。"许晓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照着画了几张，王师傅说可以当菜单用。"

　　餐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面条、饺子之类的图案，虽然笨拙，但莫名有种生动感。许晓兰心头一暖，把《现代服装设计与制作》塞进妹妹手里："别弄脏了。"

　　"知道啦！"许晓梅如获至宝，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师傅说今天带我去批发市场，他认识个老板缺帮工，包吃住。"

　　许晓兰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老板？可靠吗？"

　　"是王师傅的老战友，开小饭馆的。"许晓梅眼睛亮晶晶的，"一个月两千八呢！"

　　许晓兰想说再多问问，但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只是点了点头："晚上给我打电话。"她往妹妹口袋里塞了五十块钱，"应急用。"

　　走出巷子，许晓兰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回头看了几次，只有几个早起买菜的阿婆。她摇摇头，暗笑自己神经过敏。

　　工厂大门前，保安老张一反常态地拦住她："许晓兰，厂长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现在？"许晓兰心头一紧，"我...我早上还有批货要赶..."

　　老张表情古怪："别问了，快去吧。"

　　厂长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许晓兰站在门外，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证据确凿，必须报警！"是红姐尖利的声音。

　　"你先出去，我自己处理。"厂长语气疲惫。

　　门猛地打开，红姐满脸通红地冲出来，看到许晓兰时冷笑一声："小偷终于来了。"

　　许晓兰如坠冰窟："什么小偷？"

　　"装什么装！"红姐扯着嗓子喊，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昨晚仓库丢了十匹高级面料，监控拍到的人影就是你！"

　　许晓兰双腿发软，眼前一阵发黑："不可能...我昨天五点就下班了..."

　　"进来吧。"厂长在办公室里喊。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此刻正烦躁地转着钢笔。桌上摆着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确实有个穿蓝衣服的人影在仓库附近晃悠。

　　"许晓兰，"厂长推了推眼镜，"厂里一直待你不薄吧？"

　　许晓兰喉咙发紧："厂长，真的不是我...我昨天直接回家了，我妹妹可以作证..."

　　"亲人作证没用！"红姐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厂长，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就该送派出所！谁知道她还偷过什么！"

　　厂长摆摆手："许晓兰，看在你平时表现还行的份上，我不报警。但你今天就去财务结工资，以后不用来了。"

　　许晓兰耳朵嗡嗡作响，厂长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红姐得意的笑脸在眼前晃动，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还有，"厂长补充道，"布料钱从你工资里扣，剩下的欠款写个借条。"

　　许晓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车间里，所有工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赶紧躲开。她的工位已经被清理过了，私人物品胡乱塞在一个塑料袋里。

　　"真看不出来啊，平时装得挺老实。"
　　"听说勾搭上陈设计师了，估计是想偷布料做衣服讨好人家。"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入耳朵。许晓兰抓起塑料袋，逃也似地冲出厂门。烈日下，她蹲在马路边，终于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许晓梅："姐！好消息！王师傅战友同意用我了，还说明天就开始教我炒菜！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们庆祝一下！"

　　许晓兰擦干眼泪，强装欢快："今天...今天可能加班，你先回去。"

　　挂掉电话，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丢了工作，还背上莫名其妙的债务，怎么跟妹妹解释？怎么寄钱给母亲看病？路过一座天桥时，她真想纵身跳下去。

　　"许晓兰？"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陈羽站在桥下，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脸惊讶。许晓兰下意识转身要走，却被他拦住："出什么事了？"

　　这一问，许晓兰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决堤而下。断断续续讲完经过，陈羽的脸色越来越沉。

　　"那批布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突然问。

　　"今...今天早上。"

　　"昨晚仓库谁值班？"

　　许晓兰摇摇头。林嘉伟掏出手机："你先别急，我去查查。"

　　他走到一旁打电话，许晓兰呆呆地看着车流。几分钟后，陈羽回来，眼神锐利："昨晚仓库根本没安排值班，监控也是红姐主动要求调的。这事有蹊跷。"

　　许晓兰苦笑："没用的，厂长已经认定是我了。"

　　"不一定。"林嘉伟看了看表，"你现在有空吗？跟我去个地方。"

　　他们打车来到城郊的一个仓库区。林嘉伟带着她七拐八绕，停在一间小仓库前。开门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看到林嘉伟就笑了："陈大设计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周，帮我个忙。"陈羽递过去一包烟，"华美服装厂最近有没有人往你这出布料？"

　　老周瞥了眼许晓兰，压低声音："红姐昨天确实拉来几匹货，说是厂里清库存...怎么，有问题？"

　　林嘉伟和许晓兰对视一眼，后者脸色煞白。老周挠挠头："那批料子还在里面，我没敢动。红姐说今天下午来拿钱。"

　　"能让我们看看吗？"林嘉伟问。

　　仓库里堆满各种布料，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十匹高级面料，上面还贴着华美服装厂的标签。许晓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羽拍拍她的肩："老周，这批货我们要带回厂里。红姐来了你就说警察突击检查，你不敢收。"

　　离开仓库，陈羽叫了辆货车运布料，然后拨通了厂长电话："李厂长，关于那批丢失的布料，我有线索了...对，现在带回去...不，先别惊动红姐..."

　　挂掉电话，他转向许晓兰："你先回家休息，这事交给我处理。"

　　许晓兰摇摇头："我想亲自回去。"她眼神变得坚定，"我要看看红姐还有什么话说。"

　　回到厂里已是下午。厂长看到那批布料，脸色铁青。林嘉伟提议先不打草惊蛇，等红姐自投罗网。

　　"红姐每周五下午都会提前离开，说是接孩子，其实是去处理赃物。"林嘉伟分析道，"今天她一定会去老周那里。"

　　果然，四点刚过，红姐就鬼鬼祟祟地溜出厂门。厂长、陈羽和许晓兰打车跟了上去，亲眼看到她在仓库外被等候多时的警察拦住。

　　"你们干什么！我...我就是来看看布料！"红姐尖叫挣扎。

　　警察亮出手铐："有人举报你长期盗窃工厂物资，请配合调查。"

　　红姐看到不远处的厂长和许晓兰，顿时面如死灰。

　　回厂的路上，厂长不停擦汗："小许啊，真是对不起，我太武断了..."

　　许晓兰沉默不语。林嘉伟看了她一眼，突然说："李厂长，设计部不是缺个打样助理吗？许晓兰很适合。"

　　厂长连连点头："对对对！小许明天就去设计部报到！工资按正式员工算，三千八！"

　　许晓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千八，比原来多了整整一千！但她马上想到一个问题："我...我妹妹一个人住城中村不安全..."

　　"厂里有员工宿舍，"厂长急忙说，"可以安排个双人间。"

　　事情就这样峰回路转。下班时，许晓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工友们纷纷凑过来道歉。她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走出车间，陈羽在门口等她。

　　"谢谢。"许晓兰深深鞠躬，"如果没有你..."

　　陈羽扶住她："是你自己坚持要查清楚真相。"他顿了顿，"许晓兰，你有设计天赋，不该被埋没在车间里。"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许晓兰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手机铃声惊醒了她——是许晓梅。

　　"姐！你在哪？出什么事了？"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婶说你被开除了？"

　　许晓兰赶紧解释，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抽泣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

　　"傻丫头，晚上回家说，有好消息。"许晓兰柔声安慰。

　　挂掉电话，她发现林嘉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妹妹多大了？"

　　"十七，比我小两岁。"许晓兰不自觉露出温柔的表情，"她从小就黏我。"

　　"你们...父母呢？"

　　许晓兰眼神一黯："父亲矿难走了，母亲...有病在身。"她没有多说，但林嘉伟似乎明白了什么。

　　"明天见。"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回到城中村，许晓兰远远就看到妹妹蹲在门口，像只被遗弃的小狗。看到她，许晓梅炮弹一样冲过来："姐！"

　　许晓兰转了个圈，把好消息一一告知。许晓梅又哭又笑，最后却犹豫了："可是...王师傅那边我已经答应明天上工了..."

　　姐妹俩沉默地走回出租屋。许晓兰知道，妹妹一直羡慕自己能学设计，现在却要分开各自打拼。她突然说："要不...我推掉设计部的工作，咱们还在一起..."

　　"不行！"许晓梅罕见地大声打断她，"姐，你不能为了我放弃机会！"她抓住姐姐的手，"王师傅是好人，他会照顾我的。你...你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许晓兰鼻子一酸，把妹妹搂进怀里。她们就这样依偎着，直到夜色深沉。

　　第二天一早，许晓兰帮妹妹收拾行李。王师傅亲自来接人，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搓着手保证："放心，我当亲闺女看着。"

　　许晓梅拎着破旧的行李箱，突然扑进姐姐怀里："姐，我会好好学，将来开个大饭店，接你和妈来享福！"

　　许晓兰摸摸她的头："一言为定。"

　　送走妹妹，许晓兰也搬进了厂里的员工宿舍。双人间宽敞明亮，有独立卫生间，比她想象的好了太多。她坐在床边，翻开陈情令送的设计书，第一次觉得未来有了希望。

　　周一早晨，许晓兰换上最体面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但精心熨烫过。设计部在办公楼三层，玻璃门后是另一个世界：宽敞明亮的大厅，整齐的电脑桌，墙上贴满设计草图。

　　"来了？"陈羽从一间办公室探出头，"进来认识下同事。"

　　设计部有六个人，除了陈羽，其他都是女性。她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车间调来的姑娘，态度还算友善。陈羽简单介绍了工作内容：主要是把他的设计草图做成实物样衣。

　　"先用这个练手。"他递来一张简单的T恤设计图，"有问题随时问。"

　　许晓兰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一拿起剪刀和布料，整个人就沉静下来。剪裁、缝制...这些动作早已融入她的血液。中午前，一件完美的样衣已经呈现在陈羽桌上。

　　"不错。"他仔细检查后点头，"比上个助理做得好。"

　　这句简单的表扬让许晓兰心头一热。午休时，她躲在洗手间给许晓梅打电话。妹妹那边吵吵闹闹的，背景音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姐！王师傅教我切土豆丝了！"许晓梅兴奋地喊，"他说我刀工有天赋！"

　　听着妹妹欢快的声音，许晓兰眼角湿润。她们像两颗被风吹散的种子，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各自生根发芽。

　　下午，陈羽召集设计部开会，讨论秋季新品。许晓兰作为新人，安静地坐在角落记录。

　　"今年流行森系风格，"一个叫苏雯的设计师展示着她的草图，"棉麻材质，宽松剪裁..."

　　陈羽点点头，突然看向许晓兰："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许晓兰措手不及，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她红着脸捡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可以加些乡村元素，比如...比如手工刺绣..."

　　会议室一片寂静。许晓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陈羽开口了："有意思。你能画出来看看吗？"

　　许晓兰硬着头皮走到白板前，画了朵简朴的小野花，又在旁边勾勒出几道装饰性的针脚。她的手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

　　"概念不错，但需要细化。"陈羽的评价出乎意料的温和，"这样吧，你试着把这种元素融入基础款，做件样衣看看。"

　　会议结束后，许晓兰还处在震惊中。苏雯走过来，意味深长地说："陈设计师从不让新人参与创意，你很特别。"

　　这句话不知是褒是贬。许晓兰只是低头整理笔记，不敢多想。

　　下班后，她迫不及待地给妹妹打电话分享今天的经历，却发现许晓梅的手机关机了。直到晚上九点，电话才接通。

　　"姐！"许晓梅的声音异常兴奋，"我今天独立完成了一桌菜！王师傅说可以让我试着掌勺了！"

　　许晓兰笑着听妹妹叽叽喳喳讲述厨房里的趣事，心里暖暖的。挂掉电话，她翻开设计书，在空白处画下一朵小花——和今天白板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精致生动。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两颗年轻的心正向着各自的梦想努力生长。许晓兰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第一次感到，命运或许真的掌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