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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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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激活后的第三十六小时,贺秉钧在地下空洞的工作台前醒来。他并没有真正睡着——纹路与节点的持续连接让他处于一种半清醒的观察状态,意识的一部分始终停留在节点内部,像守夜人注视着沉睡的孩童。
节点现在悬浮在空洞中央,淡金色的光芒有节奏地脉动,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它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光纹,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缓慢流动变化,仿佛在消化与通道网络连接后涌入的海量信息。
陆枕漱坐在节点正下方的地面上,背靠着一块玄武岩。艺术家手里拿着素描本,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画的却不是节点本身,而是节点投射在他意识中的某些图像——那些来自通道网络的、其他文明其他成对者的模糊印象。
“它在做梦。”陆枕漱头也不抬地说,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不是人类的梦,是数据的梦。通道网络正在向它传输基础档案,像新生儿认识家族谱系。”
贺秉钧调出纹路监测到的数据流。确实,节点正通过银蓝色的连接通道接收着有序的信息包。每个信息包都标注着来源文明代号、成对者编号、以及简短的特性描述。传输速度很慢,像是网络在谨慎地选择哪些信息适合新生节点了解。
第一个完整呈现的影像来自编号E-EU-01的节点——地球欧洲区第一组,对应图书馆记录中的“建筑师与舞者”,文艺复兴时期在佛罗伦萨建造的那个节点。
影像不是照片或视频,是某种意识感知的转录:一座隐藏在某座古老教堂地下的小型节点,结构优雅如冻结的舞蹈,能量流动带着巴洛克音乐的韵律感。节点表面浮现出一行介绍文字:
建造者:洛伦佐(建筑师)与伊莎贝拉(舞者)
活跃期:1478-至今
节点特征:艺术驱动型,擅长将美学原则转化为能量结构
当前状态:低功耗守护模式,每五十年苏醒一次参与网络艺术节
留言:“美是最高效的能量形态”
影像持续了约两分钟,展示了那个节点如何将建筑比例、舞蹈动作、甚至颜料配方转化为能量调节算法。贺秉钧快速记录其中的技术细节——虽然时代不同,但有些基础原理与他们的设计不谋而合。
第二个影像是E-AF-02,非洲区第二组,“医者与萨满”。十九世纪末在刚果雨林深处建立的节点。
这次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节点不是几何结构,更像一棵发光的巨树,根系深入地下水源,枝叶向上延伸。能量流动带有强烈的生命韵律,像心跳也像鼓点。介绍文字显示:
建造者:白述(医者)与阿鹿(萨满)
活跃期:1892-至今
节点特征:生命治愈型,擅长意识创伤修复与生态平衡
当前状态:半休眠,正辅助当地部落应对气候变迁
留言:“疾病是失衡,治愈是恢复对话”
影像中,节点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草药图案和疗愈符号。陆枕漱的炭笔停顿了一下——那些符号中有几个与他母亲遗留笔记中的涂鸦相似。
第三个影像来得有些意外。不是地球节点,是编号X-CC-11的节点,来自一个代号“水晶共鸣”的文明。影像呈现的不是物理结构,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多面体光晕,内部有晶体生长的声音。
建造者:晶格排列者与光谱咏唱者
活跃期:无法换算为地球时间
节点特征:概念具象型,擅长将数学定理转化为可交互现实
当前状态:正在参与网络重大课题“高维几何的情感表达”
留言:“每个公式都有颜色,每个证明都有温度”
这个影像让贺秉钧的纹路产生了强烈共鸣。理性架构的部分被那些精确的数学美吸引,感性勘探的部分则被那些色彩和声音打动。他看向陆枕漱,艺术家正闭着眼睛,嘴角有细微的上扬——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种理性与感性极致融合的状态。
“他们在邀请。”陆枕漱突然说,眼睛没睁开,“不是语言邀请,是……状态邀请。那个水晶文明的节点在展示一种可能性,问我们想不想深入了解。”
贺秉钧的纹路也捕捉到了这个隐晦的邀请。通道网络内部存在某种“学术交流”机制,节点之间可以申请临时深度连接,共享特定领域的知识和经验。
“接受吗?”他问。
“暂时不。”陆枕漱睁开眼睛,“节点还在适应期,突然加载太多外来模式可能干扰它的自我认知。就像婴儿先要认识父母,再认识远亲。”
接下来的几小时,节点陆续接收了十几个其他节点的基本信息。有的来自海洋文明,节点建在深海热泉旁,外形像发光的珊瑚礁;有的来自气态星球文明,节点本身就是一团有意识的能量风暴;甚至有一个来自已消亡的文明,节点现在由人工智能维护,仍在履行建造者设定的使命。
每个节点的影像都附带简短的现状说明。贺秉钧发现,大多数活跃节点都处于某种“工作状态”——有的在监测星球生态,有的在辅助文明发展,有的在进行纯理论研究。通道网络似乎鼓励节点在保持基础连接的同时,发展自己的专长领域。
凌晨四点左右,节点突然停止了信息接收。淡金色的光芒转为柔和的乳白色——这是它进入深度整合状态的标志。空洞里的能量场变得异常平静,连空气流动都仿佛放缓了。
陆枕漱放下素描本,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他的本子上已经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结构片段,有些来自其他节点,有些是他自己的即兴创作。
“它在消化。”艺术家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水杯,“像人吃了一顿大餐后需要休息。我们大概有……六到八小时的安静期。”
贺秉钧检查了节点的能量数据。整合期的能量消耗降低了73%,与通道网络的连接强度维持在基础水平。确实像进入了睡眠。
“趁这个时间,”他说,“我们需要规划下一步。节点的基本功能已经建立,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安全协议升级、与地面系统的接口、日常维护流程……”
“还有怎么应付越来越多的访客。”陆枕漱打断他,指向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拍卖行地面楼层的实时画面。虽然已是深夜,但建筑周边仍有三个可疑身影在活动:一个在对面楼顶用望远镜观察,一个在街角假装等车,还有一个……直接坐在拍卖行正门前的长椅上,仰头望着建筑,姿态放松得像在欣赏夜景。
“苏砚清的人撤走了。”贺秉钧调出记录,“两小时前离开的,留了两个隐形传感器。这些新面孔不是她的人。”
“也不是苏静昀或收藏家联盟的。”陆枕漱眯起眼睛,“看门那个人的坐姿——脊柱挺直但肩膀放松,那是长期冥想或意识训练者的体态。他在用某种非视觉方式感知这里。”
话音刚落,屏幕上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人突然转过头,直接看向隐藏摄像头的方向。虽然隔着镜头,但那种被直视的感觉清晰地传了过来。那人笑了笑,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做了个致敬的动作,然后起身离开了。
“他知道我们在看。”陆枕漱皱眉,“而且不在意。”
贺秉钧的纹路记录下了那个人的能量特征——一种温和但深邃的频率,有点像……敦煌节点修复后散发的那种古老平静感。
“可能是独行者。”他推测,“或者某个早期成对者的后代。他们对新生节点的态度似乎比较……好奇而非敌意。”
监控画面恢复平静。但贺秉钧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节点就像黑暗房间里的灯火,会吸引所有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的人——有的想要取暖,有的想要借用光亮,有的则可能想要吹熄它。
陆枕漱走到节点旁,手掌悬在光芒上方。乳白色的光晕温柔地包裹他的手指,像猫蹭着主人的手。
“它在学习防御。”艺术家突然说,“不是我教的,是自主进化。刚才那些窥探触发了它的某种本能反应——你看表面那些新出现的纹路,像荆棘又像镜面。”
贺秉钧仔细查看。确实,节点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极细的网状纹路,这些纹路在遇到外部探测时会微微凸起,形成类似镜面反射的结构。这是蓝图里没有记载的自主进化特征。
“材料里的古老记忆在起作用。”贺秉钧分析,“‘燧石之手与夜歌者’那组生活在危险的环境中,他们的节点必然有强大的防御本能。这些本能以某种形式遗传了下来,现在在我们节点中复苏了。”
“好事。”陆枕漱收回手,“孩子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凌晨五点,空洞入口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屏蔽门滑开,叶惊澜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黑色作战服,手腕上的金属环调成暗红色——低可见模式。
“周边清干净了。”她简短报告,“三个观察者都‘劝离’了。不过有个情况需要告诉你们——那个坐在门口的人离开前,在长椅上留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片。不是纸张或电子设备,是一片薄薄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表面蚀刻着一个符号:两个交叠的圆环,环内各有三个点,排列成等边三角形。
贺秉钧的纹路立即识别出这个符号:通道网络中代表“友好接触请求”的标志,通常用于不同文明成对者间的初次交流。
“他还说了什么?”陆枕漱问。
“只说了一句:‘月圆之夜,镜像之间,期待对话。’”叶惊澜顿了顿,“我的人尝试跟踪,但他在两个街区外消失了。不是躲藏,是真正的消失——监控显示他走进小巷,再没出来,热信号也完全消失。”
月圆之夜。贺秉钧计算时间,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九天。
“要回应吗?”叶惊澜问。
贺秉钧和陆枕漱对视。通过纹路,他们交换了快速评估:主动接触有风险,但也能获得信息;被动等待则可能错过了解其他成对者的机会。
“回应。”陆枕漱先说,“但不见面。用节点发送一个加密的意识信号,表示我们收到了邀请,愿意建立通讯,但需要先验证对方身份和意图。”
“怎么验证?”叶惊澜问。
贺秉钧已经有了方案:“通道网络有标准的身份验证协议。每个成对者或节点都有唯一的意识特征码,就像DNA。我们可以要求对方提供特征码片段,与网络数据库比对。如果匹配且记录良好,再考虑进一步接触。”
叶惊澜点头:“需要我准备什么?”
“保持警戒就行。”贺秉钧说,“真正的验证在网络层面进行,物理世界的安全交给你的团队。”
叶惊澜离开后,空洞重新安静下来。节点依然在整合状态,乳白色的光芒温柔地充满空间。
陆枕漱回到素描本前,开始画那个金属片上的符号。炭笔在纸上勾勒出精确的几何线条,但艺术家自己的风格渗透进去——线条有了呼吸感,几何有了温度。
“你知道吗,”他边画边说,“小时候母亲教我画圆,说真正的圆不是完美的几何,是有生命的循环。每个成对者,每个节点,都在画自己的圆。有些圆很小,只包围两个人;有些圆很大,连接整个网络。”
贺秉钧看着艺术家画出的符号。在陆枕漱笔下,那两个交叠的圆环有了微妙的变形,不再是冰冷的几何,像两个拥抱的星系。
“我们的圆会多大?”贺秉钧问,这个问题不完全理性。
陆枕漱放下炭笔,看着自己的画:“不知道。但至少,它已经开始画了。”
节点在寂静中旋转,像笔尖在宇宙的画布上,落下第一笔看不见尽头的弧线。
而通道网络中,无数其他的圆正在闪烁,等待着与这个新生的圆环相遇、对话、或许交织成更复杂的图案。
夜晚渐深,建造者的工作暂时停止。
但节点的成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