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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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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激活完成后的第七个小时,地下空洞中的能量场已稳定为温和的脉动频率。贺秉钧靠在工作台边,平板电脑的光屏映着他眼下的淡青——连续三十多小时的高强度操作,即使有纹路调节生理状态,意识层面的疲惫依然真实。
陆枕漱坐在节点正下方的地面上,艺术家闭着眼睛,左手轻按地面,纹路的光芒与节点投下的淡金色光晕交融。他在做江屿教的“基础感知校准”:像调试乐器般微调自己与节点的连接灵敏度。
“苏砚清的人还在上面。”陆枕漱突然说,眼睛没睁开,“三个,在拍卖行三楼临时办公室。他们在分析刚带走的数据样本,争论该用什么分类代码——‘异常技术现象-7级’还是‘新型意识交互装置-待观察’。”
贺秉钧的纹路也捕捉到了上方的意识波动。苏砚清团队的讨论通过楼板结构传来的细微振动,在他意识中重建为模糊的语义片段。特殊技术评估局显然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的标准分类体系不够用了。
“让他们争论吧。”贺秉钧调出林微澜刚发来的日程表,“我们有更紧迫的问题。董事会紧急会议两小时后开始,苏静昀提交了正式质询文件,要求你和我同时出席,解释‘与公司战略无关的个人项目’。”
陆枕漱睁开眼睛:“我也要去?我是外部合作者。”
“她坚持。理由是‘涉及公司资源与形象的重大合作需全面评估’。林微澜分析,她真正想要的是在董事会面前展示你对我的‘不良影响’,将艺术家的非理性特质与我的近期‘异常行为’关联起来。”
“商业斗争。”陆枕漱站起来,拍掉工装裤上的灰尘,“比艺术圈复杂。至少画廊经理们不会把阴谋写在会议纪要里。”
贺秉钧走向材料箱,取出两套准备好的服装——不是他平时穿的定制西装,是林微澜根据“艺术科技先锋”形象设计的改良套装:深灰色科技面料,剪裁介于正装与实验服之间,左袖有隐藏的接口可与便携设备连接。陆枕漱那套是黑色,多了不对称设计和暗纹,像高级时装与工装的混血。
“换衣服,我们需要二十分钟到公司。”贺秉钧已经开始解衬衫纽扣,“路上你对一下可能的问题。沈墨砚准备了艺术合作项目的标准回应话术,但苏静昀很可能不按剧本提问。”
陆枕漱接过衣服,没去更衣隔间,直接在节点旁开始换——地下空洞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节点的光芒提供了足够的照明。艺术家脱掉沾满灰尘的工装裤时,左腿上一道旧伤疤在光下显露:十七厘米长的蜿蜒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某种抽象画的笔触。
贺秉钧别开视线,专注自己的衣扣。但纹路还是传来了陆枕漱那边细微的触感记忆碎片:画架倒塌,木条划破皮肤,血滴在未完成的画布上,母亲说“疼痛是最好的颜料”……他迅速关闭了过深的感知共享。
“你的纹路在发烫。”陆枕漱突然说,已经换好了裤子,正套上上衣,“左侧肩胛位置。紧张?”
贺秉钧感受了一下,确实。左背部的纹路分支传来轻微的灼热感,像是能量循环不畅。“可能是节点连接后的适应性反应。蓝图提到新建节点会与建造者建立临时的高强度共鸣,通常持续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像脐带?”陆枕漱扣上最后一个扣子,“新生儿需要持续供营养。”
“不恰当的比喻。”贺秉钧终于穿好外套,“但机制类似。节点现在从我们这里获取意识层面的‘校准参考’,学习如何以我们为模板建立与人类意识的交互模式。”
他们离开地下空洞,进入狭窄的维修通道。苏砚清的一个助手在楼梯口等候,递过来两个通讯器:“苏科让交给你们的。加密频道,如果遇到‘非常规干扰’可以紧急呼叫。她说这不算官方支持,是‘现场研究人员的互助协议’。”
贺秉钧接过设备。巴掌大的黑色方块,表面没有任何按钮,但纹路能感知到内部复杂的能量回路——这显然不是市面产品。苏砚清在用自己的方式提供保护。
拍卖行后门停着林微澜安排的车。上车时,陆枕漱突然按住贺秉钧的手腕。
“等一下。”艺术家的眼睛盯着街道对面的咖啡馆,“窗边第三个位置,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她二十分钟前就在那里,但咖啡没喝过,平板上是拍卖行的结构图。不是记者——记者不会用军用级加密平板。”
贺秉钧的纹路立即扫描。距离三十米,隔着玻璃和街道噪音,但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那女人的意识波动频率异常稳定,心率62,呼吸每分钟10次,完全不像普通人的休闲状态。平板上显示的确实是拍卖行三维结构图,而且重点标注了地下空洞区域。
“又是新面孔。”贺秉钧坐进车内,示意司机出发,“拍卖行现在像开了导航信标,什么人都往这里聚。”
车辆汇入午间车流。陆枕漱调平座椅靠背,闭目养神,但他的纹路仍在持续感知周围——这是新建节点的副作用之一,节点的感知网络会通过连接延伸到建造者意识中,像多了一套分布式感官。
“前面路口右转那辆银色轿车,”陆枕漱闭着眼说,“跟了我们四个街区。司机戴的眼镜有摄像模块,右手食指有长期扣扳机形成的老茧。副驾的人在记录什么,用速记符号,不是普通文字。”
贺秉钧通过后视镜观察。确实,银色轿车保持着精确的三车间距,变道节奏也明显在跟随他们。“苏静昀雇的?”
“或者收藏家联盟,或者那个‘特殊技术评估局’的其他分支,或者全新的第四方。”陆枕漱睁开眼睛,眼里没有疲惫,只有清醒的锐利,“节点激活的能量波动像在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波纹会引来各种鱼。”
车辆抵达贺秉钧公司大厦时,林微澜已经在地下停车场等候。她今天穿着铁灰色的行政套装,手里拿着平板和纸质文件,表情是贺秉钧熟悉的“战斗状态”。
“苏董事提前到了,正在会议室准备材料。”林微澜语速略快于平时,“她带来了两位外部顾问,一位是艺术市场分析师,一位是科技伦理研究员。显然想从艺术价值和科技伦理两个角度同时施压。另外,三位中立董事的态度有动摇,他们收到了匿名邮件,暗示你的项目可能涉及‘未经批准的生物意识实验’。”
“邮件来源?”
“无法追踪,使用了高级匿名中继,但措辞风格符合某类学术伦理监督组织。”林微澜递过平板,“我准备了反驳资料,包括所有材料的合法采购证明、实验室安全认证、以及艺术合作项目的伦理审查文件——都是沈墨砚那边帮忙完善的。”
陆枕漱翻阅着文件,嘴角有一丝冷笑:“艺术伦理审查。我上次个展用了六升自己的血做装置,伦理委员会说那是‘艺术表达自由’。现在用点发光金属就要被审查?”
“因为涉及公司资源和我的职务。”贺秉钧整理袖口,“个人艺术创作和公司CEO主导的项目,标准不同。我们走吧。”
电梯直达顶层董事会会议室。门开的瞬间,十二道目光同时投来。长桌尽头的苏静昀站了起来,她约莫五十岁,保养得宜,穿着深蓝色套装,珍珠项链,笑容标准得像奢侈品广告。
“贺总,陆先生,欢迎。”她的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感谢你们在项目这么繁忙的时候抽空过来。”
贺秉钧走到主位——作为CEO,这是他的位置。陆枕漱则被安排在他右侧的客座,正对苏静昀带来的两位顾问。林微澜坐在后排记录席。
会议开始得很常规:季度业绩汇报,项目进展更新。但二十分钟后,苏静昀切入了正题。
“关于贺总个人主导的艺术科技合作项目,”她翻开文件夹,“董事会收到了一些询问。这个项目动用了公司实验室资源,占用了贺总大量时间,但似乎与公司核心的量子计算业务没有直接关联。能否请贺总详细说明项目的战略价值?”
贺秉钧调出准备好的演示文稿。屏幕上是经过筛选的节点设计图——移除了所有通道相关符号,看起来就是一个复杂的沉浸式艺术装置。他用了七分钟解释项目的“潜在应用前景”:新型人机交互界面、意识启发算法、艺术疗愈技术市场化。
讲完后,那位艺术市场分析师开口了。他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很厚:“陆先生,作为项目艺术负责人,您认为这个装置的艺术价值在哪里?它与您之前的血画系列似乎……截然不同。”
问题暗藏陷阱。如果陆枕漱回答“这是全新探索”,苏静昀会质疑项目的不确定性;如果回答“这是自然发展”,她又会追问为何突然转型。
陆枕漱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桌面——这是艺术家的表演姿态,贺秉钧见过他在画廊采访中用过。“艺术从来不是线性发展。”陆枕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平稳,“血画系列探索的是痛苦与美的边界。这个项目探索的是意识与物质的边界。核心都在于边界——那些被认为不可跨越,但实际充满可能性的地带。”
“但意识研究涉及伦理问题。”科技伦理研究员加入,她是位神情严肃的女性,“你们的项目描述中提到‘意识共鸣’,这是否意味着对参与者意识的某种干预?是否有充分的风险评估和知情同意机制?”
贺秉钧准备回答,但陆枕漱先开口了:“这位女士,您今天早上喝咖啡时,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那条新闻的文字排版、配图颜色、甚至推送时间,都经过精心设计来影响您的情绪和注意力。您同意了吗?”
研究员皱眉:“那是日常信息环境,与主动的意识干预不同。”
“所有艺术都是主动的意识干预。”陆枕漱身体前倾,“一幅画的光影安排,一首音乐的节奏变化,一段文字的修辞手法——都在试图影响观看者的意识状态。区别只在于程度和意图。我们的项目只是更直接、更坦诚,并且给参与者完全的知情权和退出权。”
辩论持续了四十分钟。苏静昀的问题越来越尖锐,从项目资源分配到潜在法律风险,从时间管理到市场前景。贺秉钧用数据和逻辑应对,陆枕漱用哲学和艺术理论应对。两人没有事先排练过配合,但在某个瞬间,贺秉钧发现自己能预判陆枕漱的回应方向——不是通过思维共享,是通过对艺术家逻辑模式的深层理解。
当苏静昀提出最棘手的问题——“如果要求项目立即暂停,将所有资源回归核心业务,贺总会怎么做?”——时,贺秉钧正准备给出妥协方案,陆枕漱突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艺术家发现有趣事物时的、带着锋利感的笑容。
“苏董事,”陆枕漱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突然安静,“您戴的那条珍珠项链,第三颗珠子右下角有一道微小裂痕。应该是多年前的损伤,但您依然戴着它。为什么?”
苏静昀下意识碰了碰项链,表情第一次出现波动:“这是……个人纪念品。与会议无关。”
“有关。”陆枕漱说,“您坚持戴着有瑕疵的珍珠,因为它对您有意义。我们的项目对贺总,对我,对可能从中受益的人,也有意义。商业价值可以计算,但意义不能。董事会可以投票停止项目,但停止不了它已经产生的意义。”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位原本中立的董事——负责公司创新投资的陈董——清了清嗓子:“我提议,给项目设定一个明确的里程碑评估节点。比如六个月后,根据进展决定是否继续。这样既尊重了贺总的创新探索,也保障了公司利益。”
表决开始。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项目得以继续,但附加了更严格的进度报告要求和资源限额。
会议结束后,苏静昀在走廊叫住了贺秉钧。只有他们两人时,她的表情卸去了武装,显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
“我女儿,”她突然说,“三年前抑郁症,药物治疗效果不好。后来接触了艺术疗愈,现在好多了。她看过陆枕漱的画,说那些画让她‘感觉被理解’。”她停顿,“我不是完全反对你们的项目。我只是……需要确保公司不会因此陷入风险。”
贺秉钧点头:“我理解。里程碑评估是合理的。”
回程车上,陆枕漱一直在看窗外的城市。天色渐暗,路灯逐一亮起。
“她女儿的事,”艺术家突然说,“你早知道了?”
“林微澜做过背景调查。但会议上用那个信息会显得卑劣。”
“所以你在等我自己发现?”陆枕漱转头看他,“通过项链的细节?”
“我知道你会注意到细节。只是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式回应。”
车辆经过拍卖行所在街区。夜色中,那栋建筑看起来普通安静,但贺秉钧的纹路能感知到地下节点的存在——像一个温暖的光点,在城市地基深处稳定脉动。
“节点在适应城市节奏。”陆枕漱也感知到了,“它的脉冲频率开始与地铁运行、电网负荷、甚至人群活动产生微弱的同步。它在学习如何‘居住’在这里。”
贺秉钧调出节点的远程监测数据。激活后十二小时,节点运行稳定,能量效率维持在96%以上,与通道网络的连接畅通。苏砚清团队留下的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显示,节点的存在对周边环境的影响在安全范围内——甚至略微改善了地下空洞的微生物生态。
“新生活模式。”贺秉钧低声说,“平衡日常与通道维护,科学公司与艺术家身份,理性管理与感性创造。”
“还有,”陆枕漱补充,“在无数眼睛注视下,建造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秘密。”
车辆驶入公寓车库。夜晚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但节点在呼吸,通道在等待,建造在继续。
新生活不是替代旧生活,是在旧生活的缝隙中,长出全新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