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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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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址确定后的实验室进入了另一种工作节奏。江屿调出了拍卖行地下空间的完整三维扫描图——那是多年前市政工程存档的资料,精度不高,但足够看出基本结构:一个天然形成的椭圆形空洞,长约十二米,宽八米,最高处约五米,岩壁是致密的玄武岩。空洞底部有地下水渗出的痕迹,但水位很低,形成一个小型的地下湖。
“空间足够。”江屿将扫描图投影在工作区中央,“但需要加固处理。岩壁稳定性评估为B级,中等偏上,但节点建造过程中的能量波动可能引发微震,需要预先进行结构增强。”
贺秉钧的建造者纹路已经开始工作,根据蓝图提供的基础节点设计参数,结合拍卖行空洞的具体尺寸,生成初步的建造方案。数据流在他意识中快速整合:结构材料需求量、能量布线路径、意识传导矩阵的布置点……
“材料清单。”他调出蓝图中的清单,现在具体化了,“基础结构材料:高纯度钛合金三百公斤,碳纤维复合材料一百五十公斤,特种陶瓷八十公斤。这些可以从常规供应商采购,但需要特殊处理——用纹路能量进行‘活化’,让材料能够承载意识流动。”
陆枕漱看着清单上的其他项目:“意识传导材料:三种。‘星尘结晶’需要从通道内部获取;‘记忆琥珀’可以用……人类的强烈记忆印记合成?这个怎么弄?‘共鸣金属’是地球稀有元素铥的某种同位素,需要特殊设备提纯。”
江挽云从档案柜取出一本厚重的笔记:“这是云瓷留下的材料合成记录。‘记忆琥珀’确实需要强烈的情感记忆——但不是抽取活人的记忆,那太危险且不道德。她的方法是收集‘场所记忆’,就像拍卖行地下已有的那些艺术交易记忆。我们需要加强那个意识场,然后从中‘结晶’出可用的材料。”
“听起来像是我擅长的领域。”陆枕漱说,“艺术就是情感的凝固形态。但怎么从无形的情感到有形的材料?”
“纹路能转化。”贺秉钧已经理解了原理,“我们的创伤转化器就是类似原理的实践。将抽象转化为实体。但这次规模更大——需要提取拍卖行地下近百年的集体情感记忆,浓缩成物质形态。”
叶惊澜在操作台前调出安全协议:“材料采购和运输我会安排。高纯度金属和复合材料可以用‘科研项目’的名义进口,但‘星尘结晶’必须在通道内部获取,这个比较麻烦。通道进入需要满月窗口,而下个满月在……七天后。”
“刚好。”贺秉钧计算时间线,“七天后进入通道获取星尘结晶,同时用那段时间强化拍卖行地下的意识场,开始结晶记忆琥珀。回来后进行材料活化和预制件制作。全部准备完成大约需要三周。”
“但敦煌任务窗口只有十四天。”江屿提醒,“你们需要在去敦煌前拿到星尘结晶吗?”
“不,顺序可以调整。”贺秉钧重新规划,“先去敦煌修复节点,获取任务报酬——那包括意识传导材料。如果顺利,我们可能不需要进入通道获取星尘结晶,或者只需要少量。但为了保险,还是要安排满月时的通道进入作为备用计划。”
陆枕漱走到全息投影前,艺术家用指尖在空中绘制线条,一个复杂的节点结构图开始浮现。这不是工程图纸,更像某种有机生长的脉络图。“结构设计不应该是冰冷的几何,它需要……呼吸感。能量流动应该像血液循环,有主干有毛细血管,有节奏有变化。”
贺秉钧看着那些流动的线条,理性思维开始将其转化为可建造的结构参数。奇妙的是,陆枕漱的感性设计在很多地方与蓝图推荐的结构不谋而合,但在细节处更加精妙——比如连接点的弧度,能量汇流处的渐变过渡。
“协作设计。”江挽云观察着他们的互动,“纪渊和云瓷当年也是这样工作的。理性提供骨架,感性注入血肉。”
他们开始真正的设计工作。贺秉钧调出蓝图中的基础框架——一个十二面体的核心结构,每个顶点连接三条能量通道,内部是分层的意识传导矩阵。这个设计在理性上是最优的:对称、稳定、扩展性好。
但陆枕漱摇头:“十二面体太……完美了。完美的对称意味着缺乏方向性,节点应该有一个‘朝向’,像植物向光生长。我们需要一个主轴。”
他在十二面体结构上添加了一条贯穿的轴线,轴线一端略粗,指向拍卖行上方的大厦方向——“朝向”人类活动的密集区。然后他开始调整各个面的比例,打破绝对对称:面向城市中心的那一面稍大,能量接收面积增加;面向地下深处的一面稍厚,增强稳定性。
贺秉钧的数据模型立即显示,这种“不完美对称”确实提高了效率——能量接收效率提升18%,结构稳定性只下降了3%。这证明了感性直觉的价值。
“还有材料质感。”陆枕漱继续,“不同区域需要不同的表面处理。能量输入区应该光滑如镜,减少损耗;能量存储区需要纹理增加表面积;意识传导区要……半透明?让能量流动可见,这样维护时能直观判断状态。”
“半透明材料在结构强度上会有损失。”贺秉钧调出材料库数据,“但可以做成复合结构——内层承重,外层半透明。会增加15%的建造成本和7%的重量。”
“值得。”陆枕漱坚持,“节点不仅是功能体,也是……艺术品。它应该反映我们的特质:理性的精确与感性的美感的融合。如果建出来只是个冰冷的机器,那和我们各自单独做事有什么区别?”
贺秉钧思考这个论点。从纯粹的功能角度,美学特征是不必要的。但从通道网络的角度——节点会反映建造者的特质,那么美学特征本身就是功能的一部分。一个美丽的节点可能更容易与其他意识建立连接,因为美本身是一种通用语言。
“同意。”他最终说,“但需要在结构安全和美学之间找到精确平衡点。我们来建立优化模型。”
他们开始协同建模。贺秉钧负责输入所有的工程约束:材料强度、能量负载、安全系数、建造公差。陆枕漱负责定义美学参数:比例关系、视觉韵律、质感变化、光影效果。江屿编写了一个协同优化算法,在数千种可能的设计中寻找同时满足工程和美学要求的最优解。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小时。最终生成的节点设计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撼——它既不是冰冷的机器,也不是纯粹的艺术品,而是某种活着的建筑。结构主体保持着十二面体的基础框架,但表面有着微妙的不对称处理;能量通道像叶脉般分布,既有规律又有自然的变异;关键连接点被设计成发光的节点,像夜空中的星辰。
“设计评分:工程92分,美学95分,综合93.5分。”江屿读出结果,“很均衡。”
叶惊澜一直在旁观的屏幕上记录着什么,这时开口:“设计很好,但建造需要人手。你们不可能自己搬运三百公斤金属,也不可能独自完成所有焊接和组装。需要地面支持团队。”
“林微澜。”贺秉钧立即想到自己的助理,“她值得信任,而且有项目管理能力。但她不知道通道的事。”
“沈墨砚。”陆枕漱也提出人选,“我的画廊经理。她精明务实,擅长处理复杂事务,而且对我的‘艺术家怪癖’有很高容忍度。但她也不知道。”
“需要告诉她们多少?”江挽云问,“通道的秘密需要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贺秉钧思考这个问题。林微澜跟随他七年,处理过无数机密项目,从未泄露。沈墨砚管理陆枕漱的职业生涯,处理过各种离奇的艺术圈事务,保密能力应该也强。但通道的存在超越了一般机密。
“分级知情。”他做出决定,“告诉她们我们在进行一个高度机密的艺术科技项目,涉及前沿意识研究,需要地下空间建造一个‘意识共鸣装置’。这个描述在技术上是真实的,只是省略了通道网络的部分。等建造进入后期,如果需要,再逐步透露更多。”
陆枕漱同意:“沈墨砚喜欢有挑战性的项目,而且她一直说我的作品需要‘下一个突破’。一个秘密的地下装置,她会觉得很有艺术家的浪漫。”
“那么培训内容。”江屿调出培训大纲,“分为几个模块:安全规程——地下工作的基本安全,以及如何处理‘异常现象’;设备操作——特定的施工设备需要特殊培训;保密协议——法律层面的约束;还有应急响应——如果出现问题该怎么办。”
“我来负责安全规程和应急响应。”叶惊澜说,“包括如何识别和应对意识干扰、能量泄漏、以及……外部威胁。”
“外部威胁具体指什么?”贺秉钧问。
“拍卖行虽然不像栖云山那样引人注目,但也不是完全隐秘。”叶惊澜调出拍卖行周边的监控数据,“这栋建筑有历史价值,经常有学者、建筑爱好者、甚至风水师来访。地下空洞虽然被封存,但如果开始施工,震动、噪音、材料运输都可能引起注意。更不用说那些还在追踪你们的私人势力。”
她放大监控画面,几个红点标记出可疑人员:“过去48小时,至少有三批不同的人在拍卖行周边活动。一批是艺术记者,想挖陆枕漱失踪的后续故事;一批是商业竞争对手派的调查员,想找贺秉钧的‘新项目’情报;还有一批……身份不明,但他们的行为模式显示受过专业训练。”
“收藏家派的人?”陆枕漱猜测。
“可能,但不完全像。”叶惊澜说,“他们的装备更专业,行动更隐蔽。我怀疑是……独行者,或者对独行者感兴趣的组织。”
实验室安静了一瞬。独行者——那些切断与网络连接、独立运作的成对者或前成对者。
“他们为什么对我们感兴趣?”贺秉钧问。
“几种可能。”叶惊澜分析,“第一,想观察新成对者的发展,评估是否合作或竞争。第二,想获取你们的建造技术。第三,想阻止你们建造节点——有些独行者认为节点网络是‘枷锁’,希望保持独立。第四,最简单的,他们就是好奇。”
“应对策略?”
“多层防护。”叶惊澜调出安保方案,“第一层:合法掩护。我会为你们的项目办理完整的施工许可,使用‘地下艺术装置研究与建造’的名义,有官方文件背书,可以阻挡大部分普通调查。第二层:物理防护。施工现场需要电磁屏蔽、声学隔离、运动传感器网络。第三层:意识防护——这个需要你们自己建立,用纹路在周围设置意识干扰场,让未经授权者产生‘不想靠近’的直觉。第四层:应急武力,如果前三层都失效,我的人会介入。”
方案很全面,但贺秉钧注意到一个关键点:“施工需要多长时间?长时间的地下工程总会引起注意。”
“分阶段快速施工。”江屿提出方案,“预制件在地面其他场所制作,运到现场只是组装。核心的意识传导部件在实验室完成,现场只做安装。这样地下作业时间可以压缩到72小时内。加上前期准备和后期调试,总共地下暴露时间不超过一周。”
“可行。”贺秉钧计算时间节点,“敦煌任务预计七到十天,返回后休息调整两三天,然后开始预制件制作,两周后进入满月窗口,如果那时需要进入通道获取星尘结晶就进入,不需要就跳过。然后开始地下组装——刚好是一个月周期,与种子协议的时间框架吻合。”
“那么训练林微澜和沈墨砚的时间就很紧了。”陆枕漱说,“我们出发去敦煌前,至少要完成基础培训。”
“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叶惊澜看看时间,“我已经通知她们来这里。以‘特殊艺术项目安全培训’的名义。她们半小时后到。”
接下来的半小时,实验室迅速调整了展示内容。通道相关的敏感资料被收起,换上了经过筛选的艺术科技项目资料——有些是真实的边缘科学研究,有些是精心制作的掩护材料。全息投影上的节点设计图被简化了,移除了明显的通道符号,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型的沉浸式艺术装置。
下午两点,林微澜和沈墨砚准时到达。
林微澜穿着她一贯的职业装,手里拿着记事本和平板电脑。沈墨砚则是一身时尚的深灰色套装,头发精致地盘起,手里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显然是直接从画廊过来的。
“贺总。”林微澜先向贺秉钧点头,然后看向实验室里的其他人,眼神快速评估。
“陆枕漱,你最好有个好解释。”沈墨砚直接走向艺术家,“三天失联,然后突然说有个秘密项目,现在又是什么安全培训。你知道我推掉了多少预约在帮你圆谎吗?”
“这个项目值得。”陆枕漱难得认真地说,“比之前所有作品都重要。我需要你帮忙。”
沈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气:“每次你这么说,我的工作量就会翻三倍。但好吧,我习惯了。所以是什么项目?”
江挽云作为“项目首席科学家”出面解释——这是事先安排的角色。她展示了简化的项目概念:“我们正在研究意识与艺术的深度交互,计划建造一个地下意识共鸣装置。装置能够捕捉和强化人类的情感记忆,并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体验。贺先生提供技术支持,陆先生负责艺术方向。”
这个解释在技术上是真实的,只是省略了通道网络和节点建造的真实目的。林微澜和沈墨砚都接受了——对林微澜来说,这是贺秉钧典型的跨界研究项目;对沈墨砚来说,这是陆枕漱终于从纯艺术转向科技艺术的突破。
培训开始。叶惊澜负责安全规程,江屿负责设备操作,贺秉钧和陆枕漱则演示了基础的“意识感知”概念——当然是简化版本,用纹路的微弱能力展示了一些感知现象,足够让两位新人理解这个项目涉及非传统的意识技术,但又不至于暴露核心秘密。
培训过程中,贺秉钧观察着林微澜的反应。他的助理一如既往地专业,仔细记录每个要点,提出精准的问题,比如材料运输的最佳路线、施工期间的法律责任划分、以及如何处理可能的媒体询问。她的思维是典型的项目管理思维——将不可控因素转化为可控流程。
陆枕漱则在观察沈墨砚。画廊经理最初抱着怀疑态度,但随着培训深入,她的商业嗅觉开始运作。她开始问关于项目“艺术价值转化”的问题:这个装置完成后可以做什么展览?能否邀请藏家体验?有没有商业化应用的可能?当听到这个装置能“将情感记忆转化为可感知形态”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看到下一个艺术市场热点时的表情。
四小时的培训结束,两位新人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林微澜拿到了项目时间表和物资清单,开始规划采购和物流。沈墨砚则开始构思如何为这个“秘密项目”制造恰到好处的公众期待——既不泄露细节,又能提升陆枕漱的市场价值。
她们离开后,实验室恢复了真实状态。
“她们很适合。”江挽云评价,“林微澜严谨,沈墨砚灵活。正好互补。”
“但她们还不知道真相。”陆枕漱说,“建造过程中如果出现异常现象……”
“会逐步透露。”贺秉钧说,“当她们亲眼看到一些现象时,再解释会比现在直接说更容易接受。而且,有她们作为地面支持,我们能更专注于通道相关的核心工作。”
天色渐暗,实验室的灯光自动调亮。敦煌任务的倒计时还在继续,现在只剩下不到48小时的准备时间了。
贺秉钧检查着共鸣器——明天他们就要带着它前往敦煌,开始真正的修复工作。陆枕漱在调试自己的感官过滤器,以适应沙漠环境的特殊能量场。
建造准备的第一阶段完成了。材料清单、节点设计、人员培训、安全方案都有了雏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
敦煌的未固化节点,就像一个等待了千年的伤口。
而他们,将尝试成为第一批成功治愈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