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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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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闭合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异常清晰。
贺秉钧提着黑色手提箱,陆枕漱背着帆布背包,两人并肩站在公寓门外的走廊上。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拉得很长,在脚边交汇成一个模糊的团块。
向左是电梯间,向右是防火通道。东北方向在建筑物的斜对角,需要穿过这条十二米长的走廊,拐过两个弯,才能到达电梯。贺秉钧的大脑已经规划好路线:电梯下到地下二层车库,车辆已经就位,出城后走环线,转向东北方向的城郊公路,预计一小时四十七分钟车程可达栖云山脚下,徒步上山还需要——
他的思绪中断了。
因为左臂的银纹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寒意。
不是疼痛,是纯粹的、绝对的寒冷,像有人将液氮直接注入他的血管。寒意从烙印处瞬间蔓延到整个左半身,他的左腿一软,膝盖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提箱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
几乎同时,陆枕漱也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右手撑住墙壁才没摔倒。艺术家的脸在冷白灯光下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发紫,像是突遇极寒。
“退……回去……”陆枕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冰碴般的颤抖。
贺秉钧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门把手——指纹锁识别通过,门开了。两人几乎是跌进公寓里,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将走廊的冷白光隔绝在外。
一进入公寓,寒意开始消退。不是立刻消失,是缓慢地、像潮水退去般从身体里抽离。贺秉钧瘫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左臂现在恢复正常温度,但银纹传来一种古怪的麻木感,像是肢体在冻伤后逐渐回温时的刺痛和迟钝。
陆枕漱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金红色的纹路在他左臂上剧烈闪烁,像故障的霓虹灯。几秒后,闪烁停止,纹路恢复稳定的脉动,但颜色变深了——从金红转向一种近乎暗紫的色调,像是淤血。
“它在……阻止我们离开。”艺术家撑起身体,声音嘶哑,“不是不想让我们去栖云山,是……不允许我们现在离开这个公寓。”
贺秉钧强迫自己站起来,尽管左腿还在发软。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他住了七年、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的空间。早晨的阳光已经移向东南方向,客厅里一半明亮一半阴影,那面有涂鸦和血字的墙在明亮处,深红色的字迹在阳光下像刚凝固的伤口。
“为什么?”他低声问,既是在问陆枕漱,也是在问纹路,“为什么不能现在离开?”
没有人回答。但左臂的银纹传来一阵微弱的、试探性的脉动,像在尝试沟通。
贺秉钧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纹路上。他不再抗拒连接,反而主动向它开放感知通道。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主动与纹路沟通,而不是被动接收信号。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有光点浮现。不是图像,是某种更抽象的感知:一个倒计时。不是数字,是一种直接的、身体层面的感知——某个过程还没完成。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意识,他们与纹路的融合,还没达到某个阈值。现在离开这个“巢”,这个纹路花了四十八小时编织的能量场,会中断进程。会像在胚胎早期就将其从子宫剥离。
“它需要时间。”贺秉钧睁开眼睛,“我们还没准备好。纹路还没完成……铺设。”
陆枕漱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铺设什么?”
“神经网络的重构。记忆模块的映射。情感协议的对接。”贺秉钧看着自己的左手,银纹此刻正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多层的光晕,从皮肤下透出来,像皮下有发光的电路板在运作,“它在改造我们。从生理到意识层面。这个过程必须在稳定的环境里完成,这个公寓就是稳定环境。”
艺术家抬起自己的左臂,暗紫色的纹路在光线中显得阴郁而深邃。“所以我们现在是被……圈养的实验体。在一个精心准备的培养皿里,等着被改造完成,然后送去进行下一步实验。”
“更准确地说,是正在进行中的改造项目,不能中途转移。”贺秉钧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冷水流过喉咙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食管和胃的轮廓——纹路正在增强他的内感受能力,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更精细的感知,“我们太心急了。它确实催促我们去栖云山,但前提是改造完成。我们误解了时间线。”
陆枕漱也拿了一瓶水,但没有喝,只是用冰凉的瓶身贴着自己发烫的额头。“那什么时候完成?倒计时多久?”
贺秉钧再次闭眼感知。这次他“看见”了——不是视觉的看见,是某种时空直觉:一个环。环上有两个光点,一个银色,一个金红,正在沿着环缓慢移动。两个光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但还没完全重合。当它们重合时,环会变成一个点,那个点就是……完成时刻。
“日落。”他睁开眼睛,“今天日落时分。当最后一丝日光消失,环会闭合。我们会在那时达到可移动的阈值。”
陆枕漱看向窗外。现在大约是上午十一点半,距离日落还有七个小时。
“七小时。”艺术家放下水瓶,走向沙发坐下,整个人陷进去,“那我们就在这儿等?像等着被烤熟的鸭子?”
“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贺秉钧走到手提箱旁,重新打开它,取出里面的装备,“测试纹路的新功能,收集更多数据,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同时……我们需要联系江挽云。”
“告诉她我们提前了?还是不去了?”
“告诉她真相。”贺秉钧拿出一个加密通讯设备——手掌大小的黑色方块,表面光滑如镜,“我们需要她的专业知识。如果她研究这个现象,她可能知道改造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知道达到阈值后会发生什么,知道我们该怎么应对通道开启。”
陆枕漱盯着那个通讯设备。“你相信她?”
“我不相信任何人。”贺秉钧启动设备,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但我相信信息交换的价值。我们可以用我们知道的信息——比如改造进程,比如日落阈值——换取她掌握的信息。即使她有所隐瞒,我们也能从她的反应中推断出更多。”
“典型的科学家思维。”陆枕漱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的嘲讽,“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交易。”
“生存就是一场持续的信息交易。”贺秉钧调出江挽云的联系方式——不是一个手机号,而是一个加密通讯频段,由林微澜从学术圈内部渠道获取,“你画画不也是吗?用颜料交换观者的情感反应,用图像交换注意力,用痛苦交换共鸣。”
陆枕漱沉默了。几秒后,他低声说:“你说得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赤裸裸的算计。”
“那就让我来算计。”贺秉钧按下通话键,“你保持警觉,感受她的情绪底色,纹路的反应,任何异常。用你的方式‘阅读’这次对话。”
通讯连接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时接通了。
一个女声传来,声音温和,略带沙哑,像经常说话的人:“贺先生。我猜陆先生也在你身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江教授。”贺秉钧的声音平稳,“我们有一些进展需要与您同步。”
“关于提前的满月,还是关于你们发现自己暂时无法离开那个‘巢’?”江挽云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笑意,“栖云山的通道在明晚子时开启,但你们需要在日落时完成初步融合才能安全移动——这些我都知道。”
贺秉钧的手指在通讯设备边缘收紧了一分。陆枕漱也坐直了身体,左臂的暗紫纹路开始缓慢流转,像在分析声音中的信息。
“您知道得很多。”贺秉钧说。
“我研究这个现象二十七年了,贺先生。你们不是第一对,也不会是最后一对。”江挽云的声音变得严肃,“听我说,时间不多。日落时初步融合完成,你们会经历第一次意识重叠。那会很难受,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身体里争夺控制权。但你们必须保持平衡,不能完全压制对方,也不能完全放弃自我。保持那个临界点,直到意识找到共存模式。”
陆枕漱突然开口:“其他‘成对者’……他们成功了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江挽云说:“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败了。失败的表现各不相同:有的彻底融合成一个人格,失去了另一方;有的互相排斥到神经系统崩溃,变成植物人;还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人类的东西。”
“什么东西?”贺秉钧问。
“我称之为‘通道守护者’。完全被纹路控制,失去所有人类意识,只剩下执行某个指令的行尸走肉。他们的身体会留在栖云山顶,成为通道的一部分,像活体零件。”江挽云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想吓唬你们,但你们需要知道风险。”
公寓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光斑爬过地板,爬上沙发边缘,照亮了陆枕漱左臂上那些暗紫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纹路。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贺秉钧问。
“因为你们选择了提前上山。因为你们主动走向通道,而不是被动等待。”江挽云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很重要。主动性会影响融合结果。被动的‘成对者’更容易失败,因为他们没有准备好接受改变。你们……至少有一部分准备好了。”
陆枕漱的左臂纹路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闷哼一声,但强行压下。贺秉钧立刻感觉到同步的痛感,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陆枕漱的意识里闪过一个画面:江挽云的脸。不是现在的声音对应的想象,是真实的记忆画面。这个女人更年轻,站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身边有两个男人,他们的手臂上也有纹路,但颜色不同——
画面中断。
“你在读取我。”江挽云的声音突然变冷,“通过陆先生的纹路。我感受到了探触。”
贺秉钧和陆枕漱对视一眼。纹路刚才自动连接了,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读取了江挽云的记忆片段。
“抱歉。”陆枕漱说,声音紧绷,“不是故意的。”
“不,这是好事。”江挽云的声音恢复平静,“这说明你们的连接深度已经达到远程感知的级别。这很罕见,通常需要更长时间。你们融合得很快,很好。”
“为什么是好事?”贺秉钧问。
“因为通道开启时,你们需要这种深度的连接才能承受冲击。浅层的连接会在通道能量的冲击下崩解,结果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失败案例。”江挽云顿了顿,“现在听好,接下来七小时,你们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保持物理接触。手拉手,或者至少保持皮肤接触。纹路需要直接的能量交换来加速神经网络重构。”
“第二,交换记忆。不是被动的梦境共享,是主动的、有选择的交换。每人选三个最核心的记忆片段,向对方完全开放。这能建立意识锚点,防止融合过程中失去自我边界。”
“第三,在日落前一小时,纹路会进入剧烈活跃期。它会试图完全控制你们的身体,为通道开启做预演。你们必须抵抗,但不要完全压制。让它控制一部分,保持另一部分的清醒。这是训练,为了明晚真正的考验。”
贺秉钧快速记录这些指令。理性部分在分析可行性,情感部分——那个新生的、被纹路滋养的部分——在感到恐惧。主动交换最核心的记忆?让纹路部分控制身体?
“如果我们做不到呢?”他问。
“那你们可能活不过今晚。”江挽云的声音毫无起伏,“改造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止。如果日落时没有完成初步融合,纹路会判定你们为‘不合格品’,启动清除程序。清除的意思就是……神经系统过载,脑死亡。”
陆枕漱笑了,笑声干涩。“所以现在是生死时速了。融合成功,我们去爬山跳坑。融合失败,我们直接死在家里。真是好选项。”
“还有一个选项。”江挽云说,“现在来茶室找我。我可以尝试用我的方法稳定你们的连接,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而且过程……很痛苦。比纹路的改造更痛苦。”
贺秉钧看向陆枕漱。艺术家摇摇头,用口型说:不去。
“我们留在公寓。”贺秉钧对着通讯设备说,“按照您说的做。”
“明智的选择。”江挽云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许,“那么,祝你们好运。日落时如果还活着,我们可能在栖云山见。如果不见……就当从没有过这次通话。”
通讯切断。
公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
贺秉钧放下通讯设备,看向陆枕漱。艺术家也看着他,暗紫色的纹路在他左臂上缓慢流转,像某种活着的、正在思考的生物。
“现在开始?”陆枕漱问。
“现在开始。”贺秉钧走向沙发,在陆枕漱身边坐下,“从第一项开始。保持接触。”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陆枕漱看着他,几秒后,伸出左手,掌心向下。
两只手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落下,贴合。
皮肤接触的瞬间,金银与暗紫的纹路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充满整个客厅。光芒中,他们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呼吸、血流速度开始强制同步。
七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
日落时分,他们将知道自己是会成为完整的“成对者”,还是成为另一个失败案例。
而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在这个价值三千万的顶层公寓里,两个男人手握着手,开始了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场合作——学习如何在不失去自我的前提下,与另一个人融为一体。
墙上的深红字迹在阳光中沉默地看着。
像见证者,像纪念碑,像提前写好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