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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阳光在客厅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菱形光斑。贺秉钧坐在沙发上,平板电脑搁在膝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云隐茶室的卫星图、建筑结构图、以及周边街区的实时监控画面。他的大脑在并行处理多个数据流:出入口位置,紧急逃生路线,可能的监控盲区,茶室内部的座位布局。

      陆枕漱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的另一侧。他已经脱掉了那只特殊材质的手套,左手摊开在阳光下,金红色的纹路在直射光下几乎透明,像皮肤下流动的熔金。他用右手食指沿着纹路主干缓慢描摹,眼睛半闭,像是在感受什么只有他能感知的韵律。

      “茶室在旧城区的竹隐巷,三层木结构建筑,建于民国时期,八十年代翻修过。”贺秉钧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主入口临街,后门通往后院,后院有侧门通往相邻的巷道。建筑内部楼梯狭窄,二楼有四个包厢,三楼是私人茶室,江挽云约我们在三楼。”

      陆枕漱没有睁眼。“木结构。老木头。好。”

      “好什么?”

      “老木头会呼吸。会记录。如果有过其他‘成对者’在那里见过她,木头会记得。”艺术家的手指停在自己左臂烙印的符号上,那个圆中有三个相交椭圆的图案,“我可以试试读取。如果连接足够深,如果木头愿意说话。”

      贺秉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你相信建筑有记忆?”

      “我相信所有存在时间足够长的东西都会留下痕迹。”陆枕漱终于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细小的深色圆点,“颜料在画布上干涸,会留下笔触的厚度和方向。血渗进地板,会留下铁元素的氧化痕迹。人在某个空间里强烈地存在过,会留下……情绪的化石。老木头最适合保存这类化石。”

      “非科学理论。”

      “科学还没学会解读的语言,不代表语言不存在。”艺术家转头看他,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睫毛的细长阴影,“就像纹路。你的仪器能测出它的光学特性、电学特性、量子异常,但它真正在做什么?在说什么?你的数据告诉你了吗?”

      贺秉钧沉默。陆枕漱说得对。所有测量结果都指向“异常”,但异常的本质是什么?纹路的意图是什么?数据沉默不语。

      “那你怎么让木头‘说话’?”他最终问。

      陆枕漱抬起左手,将掌心贴在木地板上。公寓的地板是橡木的,深棕色,有细腻的木纹。“像这样。接触。感受。然后让纹路……翻译。”

      他的左臂烙印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润的金红色光晕,像傍晚最后的天光。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到手掌,然后渗入地板——贺秉钧清楚地看见,地板上的木纹在光芒触及的瞬间改变了颜色,从深棕转为暗红,像血液渗入木纤维。

      “它在读取材质。”贺秉钧低声说,打开平板的录像功能,“纹路在分析木头的化学成分,年轮密度,微观结构……然后翻译成你能理解的感知信息?”

      “不是翻译。是共鸣。”陆枕漱闭上眼睛,呼吸变慢,“木头记得重量。记得温度。记得踩过它的人的脚步频率,坐过它的人的体温,滴在它上面的眼泪的盐分浓度。纹路让我能……调频到那些记忆的频率。然后我就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现在?这栋楼的记忆。”艺术家的声音变得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七年前,这层公寓装修。地板被锯开,打磨,上漆。一个工人在切割时伤了手指,血滴在这里——”他的手指轻叩地板某个位置,“东北角,靠近阳台门。血渗进去了,现在还在木头深处,氧化成了深褐色。工人叫阿良,右手食指有道疤,他女儿刚出生,他想着要多挣点钱买奶粉。”

      贺秉钧调出公寓的装修记录。七年前,施工队名单里确实有个叫李良的工人,工伤记录显示他在安装地板时被切割机划伤右手食指,赔偿了两千元。

      “准确。”贺秉钧记录,“但可能是你无意中看到过记录,然后潜意识里——”

      “我没看过任何记录。”陆枕漱打断他,仍然闭着眼,“我住进来不到两天,大部分时间在客房和客厅。我没进过你的书房,没翻过你的文件。”

      确实。贺秉钧的安保系统会记录所有房间的出入情况,陆枕漱的活动范围确实仅限于客厅、厨房、客卧和阳台。

      “继续。”贺秉钧说,“还看到什么?”

      “更早的。这栋楼建成的时候。”陆枕漱的眉头微皱,像在努力聚焦,“打地基。很深。地下有老河道,已经干涸了,但水脉还在。工人们挖到了奇怪的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像巨大的蛋。石头被运走了,记录里没写。但土地记得。土地在抗议。”

      贺秉钧调出云顶大厦的建筑档案。二十三年前建设初期,地质勘探报告提到地下有古河道遗迹,施工时确实挖出过一些“异常光滑的卵石”,被当时的工程负责人当作奇石收藏了,没有进入正式档案。

      他的后背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潜意识的推测,这超出了陆枕漱可能接触到的信息范围。

      “你的纹路……在让你读取环境记忆。”贺秉钧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震颤,“这是量子层面的事件重演?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跨时空信息共振?”

      “我不知道。”陆枕漱睁开眼睛,金红色的光芒从地板回流到他的手臂,木地板的颜色恢复正常,“我只知道它在教我一种新的观看方式。不是用眼睛,是用……存在本身去感知存在过的痕迹。”

      他收回手,看着掌心。纹路的光芒正在缓慢消退,但留下了某种残留——他的手掌皮肤上,出现了细微的木纹图案,像短暂性的刺青,几秒后渐渐淡去。

      “它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贺秉钧盯着他的手,“不只是你读取木头,木头也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双向交互。”

      陆枕漱翻转手掌,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木纹。“它在记录。记录我感知过的一切。像一个……活的数据集。”

      “那下午在茶室,”贺秉钧说,“你可能能读取到更多。关于江挽云,关于其他‘成对者’,关于这个现象本身。”

      “也可能什么都读不到。木头可能沉默。或者信息太混乱,我无法理解。”艺术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北方向的天空,“或者……读到的东西太可怕,我宁愿没读过。”

      阳光现在升到了中天,从正上方直射下来,公寓里没有阴影,一切都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太亮了,贺秉钧想。太亮了,让人无处躲藏。

      他的左臂银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之前的疼痛不同,这次伴随着强烈的方向感——东北方向,栖云山的方向。疼痛中有一种急迫,一种催促,像在说:快一点。时间不多了。

      几乎同时,陆枕漱也捂住了左臂,脸色发白。“你感觉到了?”

      “催促。指向栖云山。”贺秉钧咬牙忍受着疼痛,“它在催促我们去。”

      “不是去茶室。是去栖云山。”陆枕漱靠在窗框上,呼吸急促,“它要我们去那座山。现在。不是下午三点。”

      疼痛在加剧。贺秉钧的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像视觉传感器过载。他看见——不,不是看见,是直接投射在视觉皮层上的图像:栖云山顶,那座废弃的气象站,在满月下伫立。气象站的屋顶是圆形的,像天文台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然后图像变了。屋顶打开了。不是机械打开,是像花朵绽放般,金属结构向四周展开,露出内部——不是仪器,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泛着幽蓝色的光。光中有东西在上升,或者说,在等待下降。

      “通道……”陆枕漱喘息着说,“它在给我们看通道。在栖云山顶。”

      图像消失,疼痛骤然停止。两人都浑身冷汗,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贺秉钧低头看左臂。银纹的符号在剧烈闪烁,频率极高,像在报警。他看向陆枕漱,艺术家的金红烙印也在以相同频率闪烁。

      同步的紧急信号。

      “它在预警。”贺秉钧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紧迫。满月是三天后,但通道可能在满月前就需要准备。或者……我们的时间计算有误。”

      “农历。”陆枕漱突然说,“我们用的是公历日期计算满月。但纹路是唐代的‘月轮印’,它遵循的是古代历法。古代历法和现代天文计算可能有误差。”

      贺秉钧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调出天文软件,输入当前日期,对比古今历法差异。唐代使用的大衍历与现代天文计算在月相上确实存在误差,尤其是在闰月设置和月行迟速的计算上。具体到今年,差异是——

      “四十八小时。”贺秉钧盯着屏幕,“按照大衍历的计算,满月不是三天后,是……三十九小时后。明天午夜。”

      客厅陷入死寂。

      明天午夜。栖云山顶。通道开启。

      他们以为还有三天,实际上只有三十九小时。

      “江挽云知道吗?”陆枕漱的声音干涩。

      “如果她研究这个,她应该知道。”贺秉钧开始快速操作平板,调出所有关于江挽云的公开信息——很少,几乎都是学术论文,没有个人背景。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所有论文发表时间,都集中在每个农历月的上旬。从不曾在满月前后发表。

      “她在避开满月期。”他指着屏幕上的时间线,“像是……知道那时候会发生什么,所以避开。”

      “或者她在那时候很忙。”陆枕漱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一瓶给贺秉钧,“忙着处理‘成对者’的事情。忙着准备通道开启。忙着……送像我们这样的人‘回去’。”

      贺秉钧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冷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下午的会面变得更重要了。我们需要知道她的立场。是研究者?是守护者?还是……通道的守门人?”

      “还有这个。”陆枕漱抬起左臂,金红烙印已经停止了闪烁,恢复了温热的脉动,但符号的颜色加深了,从金红转向暗红,像凝固的血,“它在变化。在准备。我们也是。我们的身体,我们的意识,都在为三十九小时后的那个时刻做准备。”

      贺秉钧也看向自己的左臂。银纹的符号现在是一种暗银色,像氧化后的古银器,表面有细微的蚀刻纹理,仿佛在记录什么古老的信息。

      “我们还有一个选择。”他说,声音很轻,“现在就去栖云山。在通道开启前到达,亲眼看看,亲身体验,而不是通过第三方获取信息。”

      陆枕漱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那江挽云呢?”

      “如果我们能直接从源头获取真相,就不需要中间人。”贺秉钧站起身,走到玄关,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准备的应急装备,“我们可以现在出发,提前三十八小时到达山顶。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准备、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如果那是个陷阱呢?”

      “那我们就跳进陷阱,然后从内部破解它。”贺秉钧打开手提箱,里面是各种装备:夜视仪,便携医疗包,能量补给,还有两把黑色的、看起来像登山杖但显然内置了其他功能的手杖,“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陆枕漱走近,看着箱子里的装备,然后抬头看贺秉钧。“你早就准备了这个。不只是为了应对江挽云会面可能的危险,是为了……上山。”

      “我准备了所有可能的情况。”贺秉钧承认,“包括最直接的那种:纹路指向栖云山,我们就去栖云山。”

      艺术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复杂,有恐惧,有兴奋,还有一种认命般的解脱。

      “行。”他说,“但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陆枕漱走到那面有涂鸦的墙前,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管深红色的颜料——不是油画颜料,是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物质,装在玻璃管里,像凝固的血浆。

      “留下标记。”他拧开盖子,用指尖蘸取颜料,在墙面的白色素描旁边开始写字,“如果我们在山上……回不来了,至少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为什么去。”

      他的指尖在墙面上移动,留下深红色的字迹:

      贺秉钧与陆枕漱

      农历八月十四,往栖云山

      若未归,请知晓:

      我们是自己选择的

      字迹潦草,但有力。深红色的颜料在墙面上微微发光,像有生命般缓慢渗入墙壁。

      “颜料里混了什么?”贺秉钧问。

      “我的血。一点点。还有敦煌的岩土,和上次一样。”陆枕漱放下颜料管,看着墙上的字,“这样无论发生什么,这面墙都会记得。记得我们存在过,记得我们做出了选择。”

      贺秉钧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墙上的字迹。深红色在白色素描旁显得刺眼,像伤口,像宣言。

      阳光从窗外泼进来,照亮了那些字,照亮了墙上的素描,照亮了并肩站立的两个男人,以及他们左臂上正在为某个古老仪式而准备的烙印。

      “走吧。”贺秉钧说,提起手提箱。

      “走。”陆枕漱背起他的帆布背包。

      他们没有再看公寓一眼。

      门在身后关上时,墙上的深红字迹在阳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在告别,又像在祝福。

      栖云山在东北方向等待着。

      通道在三十八小时后等待着。

      而他们,两个被纹路捆绑的男人,正在主动走向那个等待他们的未知时刻。

      这一次,不是被迫,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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