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吻孤岛》小犀的朋友都是小鲜肉

13、半麻

　　产房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田也咬碎了第三块巧克力，甜腻的浆汁混着冷经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哭还是在喘，只能死死抠着产床两侧的金属扶手，指节泛出青白的死色。
　　“再不用力，宝宝会缺氧的！”助产士的声音裹着无菌布的味道砸过来。
　　田也想说已经足够用力了，但此刻能省下说话的力气也是好的。她一鼓作气，猛地弓起脊背，视野里的无影灯炸开成无数光斑。
　　产房外的VIP等候区，陈母正举着手机调整角度。爱马仕铂金包要斜挎在臂弯，露出半只翡翠手镯，背景必须拍到电子屏上“待产中”三个字。
　　“亲家公，来帮我看看这张行不行？”她戳戳田父的胳膊，鎏金指甲在他深灰西装上留下浅痕，“等下配文‘盼孙心切’，这样好不好？会不会太直白？我真的太激动了。”
　　田父没应声，只看着走廊尽头的陈锋。
　　女儿生产的紧要关头，女婿正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定制皮鞋在大理石地面碾出焦躁的圈。每回通话结束，他都会抬手看表，像在计算什么精密的投资回报率。
　　陈母察言观色，终于收起手机，走过去提醒：“小锋啊，你也别总打电话了，医生说产妇最需要家人陪伴。”
　　“妈，这是和鼎盛集团的并购案，成了能赚几千万。”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
　　产房中，田也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红色的心跳曲线陡地跌下去，像悬崖边折断的藤蔓。
　　“胎心下降！准备剖腹产！”
　　田也只觉得脑子被轰炸了一般，直到冰冷的同意书拍在她汗湿的胸口时，才回过神。
　　产房门“哐当”被撞开。
　　“谁是田也家属？”助产士举着同意书冲出来，“顺产困难，必须立刻剖！”
　　田父猛地站起来。
　　陈母皱起眉头：“怎么突然要剖？我查过资料，顺产对孩子……”
　　“再耽误下去，情况不好。产妇都要撑不住了。”助产士打断陈母的话。
　　陈母犹犹豫豫地回答：“这种事，还是要他们夫妻做决定。小锋呢？”
　　“签好了吗，再晚孩子要保不住了。”医生也出来。
　　“哎呀，小锋人呢？我去找。”陈母这才有了紧张感。
　　“别找了！”田父出声，声音像淬了冰，又转对医生说，“医生，我是产妇的父亲，我可以签吗？”
　　田也很快从顺产间被推出来，一群人围了上来。
　　“阿峰。”那个名字混着血沫堵在喉咙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太轻，没有人回应。
　　田也偏过头，没见到陈锋，原来不是她的声音小，是真的她呼唤的人不再而已。
　　明明双方父母都在，田也却觉得产房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联通的走廊里，风卷着消毒水味灌进来，吹得她簌簌发抖。
　　“先转麻醉。”
　　随着医生的声音。她被推进了麻醉间。麻醉针穿透脊椎的瞬间，她终于哭出声。
　　“怕疼啊？”麻醉医生问。
　　“第一次！”田也的声音很轻。
　　“别害怕！”麻醉医生很温柔。
　　确实很疼，确实很怕，但她的哭，她的脆弱却不为此。
　　她的生产是放在市里最高级的私立医院，生产套餐也是最高等级。
　　原本顺产，她的家人是可以进产房陪产的，但陈锋以舍不得看见田也这样私信裂肺的痛苦模样委婉拒绝了。对此她有过失望，毕竟她想要的是她在生产的时候，他能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安慰，给鼓励。但回过头想想，还是不要让他见到自己这样比较好，她看了很多说法，说顺产的时候容易大小便失禁，各种丑态，他不看见也好。
　　现在，可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手术，她多希望下半辈子和她最亲近的人能在她身边。
　　两个人共同的孩子，她在孤军奋战，她要面对这样的生死关头。
　　可是，他人呢？
　　或许，他们都想的一样：女人！生孩子，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被推进手术室，田也的身体还在抖，她盯着手术灯，看着灯光在医生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晃。是个男医生，眼睛在灯光的修饰下，还有些好看。虽然她不想让男医生手术，但她没得选。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手术刀划开皮肉的声音很轻，像撕开浸了水的棉纸。
　　半麻。好像很直观地展示了什么叫清醒的沉沦。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被“开膛破肚”，但是，反抗不了，甚至因为肚子里有一团素未蒙面的她的骨肉，她还有些期待。
　　肚子被推动摆弄，田也感觉呼吸困难。她想自己调整，有一瞬她突然觉得上不来气儿。
　　“医生，我不能呼吸了。”她气若游丝，并不确定医生是否能听到。
　　“加大氧气。”医生听到了，不仅听到，还鼓励，“坚持一下，很快了。”
　　求生本能让田也拼命深呼吸，但是因为腹腔被打开，她感觉用不上劲。那种无助，让她觉得今天可能就要交代在手术带上了。就在窒息感快将她吞没的时候……
　　"哇……"
　　婴儿的哭声把她拽回现实。尽管有麻药，她依然能感受到身体像缺了一大块，腹部重量减轻。氧气好想也找到了通路。护士把皱巴巴又有点红的小家伙抱到她眼前，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男孩儿！”助产医生对她说，还把孩子靠在她脸上，完成了他们母子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脸对脸贴贴。
　　田也瞬间泪如雨下。完全不受控制。
　　“哭了啊？确实不容易！”医生开口。
　　“太丑了！”田也不想承认哭是因为不容易。
　　产房里有了笑声。
　　田也想笑，嘴角却扯不动。麻药让她下半身失去知觉，可心口的地方像被剜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孩子简单冲洗后，会先抱出去。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呢。”医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再坚持一下，缝合还需要30分钟，我会快一点。你爱美，我把你伤口缝好看些。”
　　她好奇医生是怎么得出她爱美的结论的，想问。
　　一回生，二回熟的窒息感卷土重来。
　　“血压下降！”
　　“快输血！”
　　监护仪的尖叫里，田也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好像看见陈锋穿着白衬衫站在画室门口，对她笑：“田也，等我赚够钱，就陪你开家教培机构。”
　　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金晃晃的补丁。
　　原来有些承诺，和手术台上的血一样，流着流着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