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天阙》楚雁南飞

75、山倾 既然软的他

　　好像是有人故意扰乱了消息，有人说春棠适应江南的土壤，又有人说春棠喜寒，江南的温度对它来说明显过高。

　　大梁境内好像所有人都在推脱，一会说在这里一会说在那边，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准确的消息。

　　梁汇本来还在忧心自己来江南这一趟会一无所获，没想到来水市查别的东西的时候，竟意外碰上了卖春棠的商贩。

　　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得来全不费工夫。

　　商贩把一大堆春棠用一个布袋装着，看起来毫无珍视、怜惜之意，更像是卖菜的，要不是观察过太后悉心培育的样子，她都要怀疑这东西多么好培育。

　　他卖的春棠是挑拣晾干之后的，花瓣看起来很大，品相也不错。

　　但在个犄角旮旯的位置摆卖药材，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们观察了一会，连个停下驻足的人都没有。

　　梁汇沉默地走上前，商贩看见面前站了个人立马仰起头，兴冲冲的捧着手中的东西。

　　“姑娘，您看看我们种的，这花苞开的多大，一看药效就好，您要不要买点？”

　　商贩巧妙的躲过了对它的介绍，一连说了好几句话却没有言明重点。

　　沈宴廷发现了这一点，挑着眉偏问：“这叫什么？做什么用的？”

　　商贩的表情僵了一下，舔了下唇，道：“你们……不知道这做什么的？”

　　沈宴廷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废话，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商贩脸色有些忧郁，一看就是心怀鬼胎。他垂下头沉思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在做买卖和保守秘密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春棠还是很珍贵的，越少人知道卖的价格就越高。他确实想尽快卖出去赚钱，但也不想扰乱市场价格砸自己的饭碗。

　　沈宴廷在故意套他的话，他想看这些能掌握大量春棠来源的商人是否得知这东西就是个毒物，或者更深的，他们是怎么培育、在哪里培育的这东西？

　　可看着商贩一脸沉默的样子，他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了。

　　又不能采取强硬的手段打草惊蛇，又不能连人带东西直接一网打尽，他的‘强盗’做派彻底失去了发挥空间，只能往后默默地往后退一步，朝梁汇做了个手势。

　　商贩心里做好了决定，便不在犹豫踟蹰。他不爽的摆了摆手，让他们不买就赶紧离开，不要在这里东问西问影响他做生意。

　　梁汇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弯着眉：“老板，他不懂这些，我懂。”说着，她伸出青葱的手指，轻轻一点布袋，笑得很甜：“若是我买完这一整袋……”

　　商贩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他好像彻底忘掉了先前的试探，笑得奉承：“姑娘真是大手笔，就是不知打算怎么交付？”

　　梁汇垂着眼，等他说完才开口，语气有些许遗憾：“就是我今日手头带的钱不够，要不我先付定金，明日在城里约个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商贩笑容一顿，随即道：“不麻烦小姐了，您给我个地址，我改日给您送上门，您不用再跑一趟了不是。”

　　天彻底暗了下来，五颜六色的灯笼打在脸上，掩饰了紧张的情绪。

　　他说得很真诚，但一看就是别有用心。他在害怕这件事节外生枝，毕竟春棠卖的市价很高，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商贩眨了下眼睛，在心里仔细斟酌一番——他害怕的不是无意之中招惹了不能惹得人，毕竟做他这一行的，总是有些风险。但富贵险中求，一味地避免风险，只会适得其反。

　　对商人来说，很多时候，命是被放在第二位的。整个行业的开采、培育、来源等一系列需要隐瞒的秘密被放在第一位。

　　因为这是他们生活的来源，他只不过经手了其中一环，成为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商贩，当然这也是公认的最危险、最需要谨慎的一环。

　　有的人终其一生贫穷困苦，有的人潇洒数十年却英年早逝。他很早就做了决定，义无反顾选择后者。

　　穷人的日子过惯了，好不容易能有个翻身之地，他当然会守口如瓶，谨慎再谨慎。

　　梁汇看他着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能沉住气，丝毫不着急，只是谆谆善诱的劝道：“我日后可能会要更多，总不能次次都来水市上交易吧？您不如告诉我一个地点，大家交个朋友，日后我有货你拿钱不是两全其美？”

　　商贩勾着唇，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姑娘是第一次来水市吧？”

　　梁汇故意如他所料的做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如潋滟湖水一般的眼睛漂亮闪烁，像天上的繁星。

　　商贩看她疑惑的样子嘿嘿一笑，说：“我一看就知道。”

　　赵玉媛和裴云川就是这个时候磨蹭的走到他们身边的，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停住脚步，和一个商贩面面相觑。但都了然的没有出声，安安静静的站在沈宴廷身后，看着梁汇与他周旋。

　　商贩明显是个不好糊弄的，虽然被成千上万的银子勾混了头，但脑子还没有完全停止运转，适时的及时止损。

　　他插着腰，昂着头，嘴唇发白，眼睛却很亮，说得话却是十分清晰：“水市的规矩：不问来源，不问去处，看中就买，不行就算。”

　　这人像是到了自己的主场，像奴婢终于翻身做主，连眼中都带着燃烧起的火焰，糊弄起新人是一套一套的。

　　“当然，我做生意也有我的规矩：不讲价，不还价，就等一个爽快的有缘人。”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对方的漏洞，终于能反将一军，心里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的预感。

　　梁汇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说。

　　商贩也跟着站起来，眉头忽然一挑，忍不住打量着这四个人，问：“你们不会是来仙人跳的吧？”

　　“什么？”

　　都是新人，手中也没买别的东西，却一眼就看中其貌不扬的春棠，还狮子大开口的说全要了。买东西却从头到尾不提钱的事，反而旁敲侧击的问他来意。

　　不会是同行故意来恶搞吧？他越想越觉得像，脸色也变得沉郁，眼神恶狠狠的盯着他们几个，语气也变得冰冷。

　　“你们一上来就问东问西，唯独没有问东西的价格。怎么？想空手套白狼？”

　　他眼神十分警惕，像是森林中的幼狼，盯着即将入口却逃走的食物，面色不善：“我管你们是哪里的人，做生意就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仗着身份一毛不出就想得到一切，我最恨这种人了！”

　　四人齐齐懵逼，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怎么就成为对方口中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沈宴廷轻咳一声，试探着问出：“你是怎么看出我们想空手套白狼的？”

　　他这辈子落败过、无奈过，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没钱，顿时连气都不气了，心里只剩笑。

　　说着，他勾勾手，随手把一锭银子砸到他的摊位上，趁着商贩跪着去捡银子的间隙，又一锭银子砸在了他的头上。

　　商贩愣了一秒，嚣张的气焰一扫而尽，顿时笑口颜开。

　　他乐呵呵把银子拿到手中捧着，拿袖子擦干净后又用牙咬了一口，发现没有裂痕之后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没有咬碎。

　　这是真的。

　　面前这个人真是大户，连打发人的钱都是十两银子。

　　沈宴廷还勾着手打算再扔第三个下来，商贩立刻跪在地上、抬着头，像狗一样望着他。

　　他却故意不动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好好说。”他勾着手中的银子，眉眼笑得很开：“你上面的人究竟是谁？”

　　未等他回答，他又道：“只要你说了，想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商贩隐约看见他身上还有几张票子，这几块银子确实就是见面礼，他们确实能买得起。

　　金钱的诱惑力不小，他差点就要沦陷其中，只不过向前看了面前的湖水，却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现在身处水市，是个商贩。上面还有不少种植、培育春棠的人，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葬送所有。

　　想着，他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抿着嘴唇、闭上眼，像是脑中在博弈，没过多久就有了博弈的结果。

　　“不行，我不能背信弃义。”他斩钉截铁的说。

　　沈宴廷面色不动，他勾了勾手指，最后又问一遍：“你想好了？”

　　商贩面色很沉重，看着面前四人心里有些梗塞，他怕自己沦陷于心中的欲望，干脆直接合上袋口，点头道：“想好了，我不卖你们了，也不会多说什么。水市有水市的规矩，你们不能强买强卖，一切遵从自愿！”

　　说着他沉着脸收拾自己带的东西，不一会就收拾干净了。他把东西一下子甩在自己的肩上，看样子即便今天不开张，也不会冒着风险再次和他们搭话。

　　沈宴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挂着一个很浅的微笑，也没有说什么。

　　既然软的他不吃，就不要怪别人来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