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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决心 他大局已逝 ...

  •   殿内一时寂静的出奇,是孙少甫意味不明的笑打破了这份气氛。

      他说:“谁都知道姜大人仗义直言,不惜越过崔大人在朝中直言力保燕大人,我们大家可是敬佩。”

      “可现在怎么回事?”他故意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说:“我们大家的榜样怎么会成一个做错事不敢认的人?”

      崔向景闻言脸色一变。

      当官者最忌讳越级上报,当日朝中之事本就让他不满,他看着姜良玉在官署勤勤恳恳多年才不与他一般计较。可被孙玉甫三言两语撩拨,他心里暗暗有些不爽。

      姜良玉不知如何辩解,事是他冲动之下做的,他没有任何理由。

      于是他只能抿了抿嘴唇,眼尾的皱纹紧在一起,皮肤斑驳。

      他心里有些感慨,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想当初他刚进来的时候是个爱笑又慷慨的年轻人,可短短几年光阴蹉跎,鬓间白发慢慢染满全头。

      粗糙的双手、眼角的细纹,以及渐渐直不起的腰身,每一样都在让他感觉时光流逝,而自己像被束缚在岸边,被海浪随意拍打。

      孙玉甫好像面色涨红,胸口因为愤慨的情绪上下起伏。他继续当着众人的面讨伐那个瘦弱又苍老的身躯,把他杜撰成一个忘恩负义不守孝道的伪君子。

      仿佛万只蚂蚁同时腐蚀心脏,姜良玉又怒又气,脑中拂过孙玉甫肥胖的的躯体和光滑的大脑,他编造一件又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周围还有一群唯命是从的小弟。

      就是这样一群人在官府做事的?姜良玉一时感觉到十分悲哀,天南海北的读书人前仆后继的赶来京城,挑灯夜读求取功名,可他们费尽心思做梦都想进的官府竟然是这种作风?

      他们欢天喜地的进入官府后会不会极其失望,继而怀疑自己的努力在权势面前究竟算得了什么?

      姜良玉悲苦已久,但实在不想见到一个个眼睛明亮的后辈都要迫不得已地承受他所承受的,那样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又可怜可悲!

      他大局已逝,翻身无望。既然如此,他不介意替后辈剜除这些个余孽。

      孙玉甫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悲伤,依旧在变本加厉的说些什么:“我前几日路过姜大人的府邸,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佝偻着身子背着一个大大箩筐站在大人府邸门前可怜巴巴的求下人让他进去。”

      “我看着心里难受,赶忙上前询问缘由。”孙玉甫讲故事的时候很像万人捧场的说书人,他惯会预留悬念,让周围簇拥着的人眼巴巴的主动问。

      他勾了勾唇,斜瞟了一眼站在人群之外的姜良玉,接着说:“竟然得出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人竟然是姜大人的亲生母亲。”

      周围人皆是一惊,嘴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蛋。指点和讨伐在姜良玉耳旁像是摆脱不了的虫子,他觉得自己像文人作画时的一张白纸,被点点墨迹染透了、心脏也跟着抽搐。

      “我听到她的身份时和你们一样震惊。在座的各位都是读书人,自然熟悉我大梁把孝亲敬长放在何等高的地位。可姜大人为官并没有给百姓造福,为子女并没有孝敬父母,试问这种人配不配留在我们工部?”

      众人心惊,捂着嘴巴看着站在人群前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的姜良玉。

      他看起来事不关己的样子,眉眼连皱都没有皱一下。好像脱离七情六欲的妖精,让周围人看着十分气愤。

      不少人对于姜良玉和孙玉甫之间的恩恩怨怨事不关己,但他们都是刚进入仕途的年轻人,骨子里面总有着一股热血与冲动。

      可能是从小拜读圣贤书的缘故,他们对于孝道的拥护达到了一种可怖的程度。不少站在姜良玉旁边的人纷纷往后撤,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瘟疫,靠近他就会染指他身上的脏东西。

      崔向景闻言也是紧紧地锁着眉头。他的母亲很早就离世了,平生最大的遗愿就是没有在他榻前尽孝,如今听闻官府里还有一人竟如此对待他的母亲,心里的唾弃和不爽更甚。

      孙玉甫这一招可谓是对症下药,一下子把姜良玉推到万人唾弃的地位。

      姜良玉蜷缩了手指,身体一瞬间有些僵硬。

      周围所有人都在骂他是不孝之徒,骂他是官府异类,可他出身贫寒,和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并不一样,他的家里能给他带来什么呢?

      有人说他是懦夫、他是礼部尚书府中的拖油瓶,可殊不知他身边最大的拖油瓶是处在乡下的一家。

      这么多年他勤勤恳恳的干着自己手中的活,还要时不时抽出一些月例寄到家里。母亲怪他成了上门女婿不许他回家,很长一段时间对他动辙打骂,张口要钱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主动找到姜良玉想和他缓解关系,态度更是和先前置之不理大相径庭。

      母亲与他说话时总是带着儿时的温柔和怜爱,话里话外带着满满体恤和理解,态度也仿佛春风拂面,带走了那么些年的愤慨与踌躇,让他一度觉得这世界至少还有人愿意对他好。

      有些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是针对自己的杀猪盘,人生不可能是坦途,一个人的态度和心理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段时间改善。

      等他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母亲染上赌瘾已经很久了,前些日子宁可放下身段认可自己也不过是觉得自己傍上大款,好要钱罢了。

      那个时候适逢大旱,整个大梁境遇都不算好,像他这种普通的、在官署里被人处处打压的官员处境更是艰辛。

      长达一个月府里入不敷出,差点连下人的月例都发不下来。若不是宋莲腆着脸向他亲爹要钱,他们全府上下就要饿死在那个秋天了。

      那个时候,他自身难保,自然无力应对母亲时不时的要债。于是他能躲即躲,实在受不了就会让宋莲打发。

      母亲不依不饶的逼迫让他的神经时刻紧绷,宋莲本身就看不起他们家里一股子穷酸味,看着这样一个天天赖在自己府前的老人登时气不打一处。

      姜良玉怪母亲自食其果,后来也默认宋莲的打骂与驱赶。

      因为欠的债太多了,她被赌场的人打断了一条腿,老家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也被别人霸占。

      这个可怜的母亲只能来京城投奔自己的儿子,虽然不受待见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摆在这里,他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她算盘打的叮当响,那天却没见到自己软弱无能的儿子,反而被凶狠的儿媳辱骂了一通扔在府外。

      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有人向他施以援手。

      故事中孙玉甫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多么大公无私的样子,说他主动上前对这个可怜的妇人施以援,甚至带他看大夫给他吃从未见过的山珍海味。

      围着他听故事的人被他的善良和孝道所感动,对姜良玉这个没有良心的人的唾弃也越来越重。

      姜良玉对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默认的状态,他深知默认就是帮凶,面对孙玉甫和周围所有人指责不发一言。

      没有什么要狡辩的,也没有什么可挽回的。

      姜良玉一辈子提心吊胆走在一条独木桥上,可这条独木桥现在突然涌上来了一群人,他被挤得摇摇晃晃,桥面也要被他们所有人踩断了。

      所有人都是帮凶,但他也不是无辜的那个。

      袖中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再一次落到掌心,他咬着牙狠狠地攥紧。

      心那个别人看不见的气球膨胀到大的不能再大,沙漏即可倾倒,倒计时结束,他知道时机要到了。

      苍老的眼皮覆盖浑浊的双眼,手指不可控的动了一下,一切都在慢慢改变,事情变成了那个人所预料的那样。

      他好像也要采取那个人给他支的招了……

      崔向景皱着眉头任由其他人发泄怒火,自己始终一言不发。

      姜良玉冷冰冰的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一个即将入土的耄耋老人。他在心里默念,他是帮凶,自己现在的一切也是他助推的。

      若是他早日制止这些谩骂,若是他今日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若是他再聪明一点看清楚自己是被陷害的……

      要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要怪就要怪你自己。

      姜良玉垂着头,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那人要他交的投名状是这些人的命,他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自喻不会干这些血腥暴力的事。可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处在极度压力下的人。

      那人早早预料到自己的今天,先一步找到他说我能帮你。他先是不信,可某天夜里自己忽然出现在在荒郊野岭,身边空无一人,就连府里的守卫和侍从都没发现他的失踪。

      靠着周围漆黑黑的天空和连绵的树木,他认出自己现在待在城外。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府中安眠,大梁有严厉的宵禁政策,更夫打过更后城门会定点关闭,面前这个年轻体弱的白衣男子是如何把自己在众目睽睽下把自己从府里带出城?

      没有人给他解释,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面前的人手中没有拿任何利器,通过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处境和心理描述的毫无二差,他觉得自己好像他手里的玩具,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偏偏这人态度还算温和,好像一切都在遵从他的意愿,若是自己不愿意他也不会死死纠缠。

      姜良玉对这种明明掌握全局却低调的人显得异常畏惧,又在他的谆谆善诱下迷失了自己。等到自己再次昏迷,第二天早上在府里的床上醒来的时候,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那人给他的东西。

      一切都好似他做的一场梦,若是这东西不存在的话。

      姜良玉垂着眼睛坐在床上愣了很久,他想起昨天那人说怕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报仇无望,于是给自己支了一个巧招,往自己手中塞了一团“药”。

      这些药物就是普通的草料,用一种补身,但混在一起使用就会因为大补昏迷一段时日。若是在一炷香内无人将他们叫醒,他们就会坠入时时刻刻的黑暗,这辈子都不会醒来。

      和死亡无异,只不过比死亡更轻松。

      这些天他一直犹豫和忍耐着,即便这东西总在他忍不住的时候不由自主的落到自己手中,他还总是在想着事情发生转机了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做什么事情都是拖泥带水总不能利落的切断。

      可现在,路已经被他们所有人走死。

      转机不会出现了。

      他紧紧的捏着手中的东西,嘴唇动了一下,这下他终于可以斩断一切不该有的联系了。

      崔向景咳了两声制止了这些人说话的声音,他的语气冷静,声音沉的像一股深泉:“姜良玉,刚刚说的这些你可认?”

      姜良玉动了动嘴角,牵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反正他已经下定决心,至于孙玉甫编纂的谎言会导致他会被如何处理,他现在丝毫不在意。

      于是他抬起头,眼神凶狠的扫过笑得最猖狂的几人,在孙玉甫身上留的目光最久。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我都认。”

      所有人都很震惊,震惊他毫无辩解,也震惊他认得如此之快。

      就连孙玉甫都有些意外,他话里话外都是夸张,本来没想过姜良玉会全认下去,他的目的是让他在崔向景眼前失势,让所有人都讨厌这个伪君子。

      可事情最大的推力来源于他自己,他坐实了所有名头,那崔向景怪罪下来的责罚希望你也要承受的住。

      孙玉甫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整蛊带来的愉快涌上心头。

      姜良玉看着崔向景面容凝重的脸,听他大喝一句跪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指向性是谁,所以都岿然不动。只有姜良玉膝盖一弯,笔直的跪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崔向景,听他数着数落自己的话,然后把本朝律法搬出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姜良玉听得心里发笑,对他的指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在琢磨着如何报仇雪恨能对得上自己那么多年的忍耐。

      还没想好对策就听见崔向景道:“你行事不端、罔顾礼法,留在工部实在不合适。从今日起你去鸿胪寺修身养性,没三个月不准回来。”

      姜良玉眉头一皱,倒是不意外处罚的严厉程度。但是从今天起就去鸿胪寺修行,自己自然就无法自由进出工部,那该如何报仇?

      崔向景在心里斟酌了几秒,可能觉得他身上的担子很重贸然离去工部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

      于是从下面站着的官员中指派了几位,说下午的时候让他们对接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从明日开始再严禁进入工部大门。

      姜良玉仔细算了下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只有一下午的时间部署,最晚在他们散班之前就得动手。

      好在这个药用起来极易上手,把东西放在香炉里面就会发挥作用。他的目光转了一下,脑中想到了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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