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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仙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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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霎时被动静吸引。
却看景懿分神瞬间,跟前人矫捷扭身,从他压身的臂间迅速躲了出去。
“太子殿下。”淑怡唤来人。
景懿收回手,目光从淑怡头顶下一瞬便被风吹落的树叶上收回,看向景刻。
“皇兄来访,怎也不派人知会一声,独自前来?我也好去接你啊。”
景懿见他身旁无侍从跟随,行得缓慢,便也顾不上调侃旁人,凑上前抚他,谁料刚触碰手臂,忽而一顿。
今日景刻的肌肉绷得又紧又硬,叫人不免低头看上一眼,这一眼却叫他发现别的东西。
“花?”景懿诧异,笑道,“来便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如此浪漫。”
景懿伸手去接,不料掌花人双手掐紧,同他争抢不让,精心装饰的花束包装沙沙摩擦起来。
“不是给你的。”景刻摆袖避开,微垂的睫影敛住晦涩眸光。
景懿征了征,好整以暇地别过视线,环胸靠上一旁的柱子:“喔,我当你是来访我的,不曾想竟是寻人寻到了我懿轩宫。”
淑怡立得呆愣,神色纳闷,却见下一瞬,景刻直截了当地将花束朝她递了过来。
“愣着作甚,皇兄给你你就接着啊。”景懿冲她挤眉弄眼,“这可是我们太子殿下头一回送姑娘东西,换了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而后,景懿一双手悄然探上她的脸颊,将她嘴角往上扬,凑近比了个口型:高兴点。
淑怡笑得僵硬,干巴巴谢过:“臣女喜不自胜,多谢太子殿下垂爱。”
景刻嘴唇嚅了嚅,却又沉默。
瞥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景懿试探道:“可要我先离开?”
景刻闻言便偏头向他:“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啊?”景懿愣了会后恍然,“皇兄误会,我绝无冒犯沈千金之意,只是无意瞧见她头上落了片叶子,这才……”
话未尽,只见景刻抬高手,识货物一般在淑怡头顶游走,先是拨过发簪,而后不经意又抚过鬓角发丝,最后停顿片刻,迅速抽离。
一道如蚋轻声散过耳畔:“没有。”
景懿答:“许是被风吹……”
“真的,没有。”
言罢,景刻扭开头,逃也似的,远去懿轩宫。
*
东宫。
案前坐着一人,气喘吁吁。
蜂糕进屋来替他倒水。
“殿下亲自确认一番便已知晓。”他低身递杯盏,“世上岂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景刻抿唇听着。
“先不论那位沈小姐有如何通天的本领,能做出盲夫可见的食物,还叫天下芸芸众生,殿下有且仅能看见她,再说昨日,她与殿下那般轻轻一碰,便叫您即刻复明刹那。”
蜂糕说得委婉:“恕属下直言,比起神兵天降、奇迹现行、妖物成精,属下更倾向于是殿下着了魔幻。”
“要不……”起身时,蜂糕又往他面上去了两眼,“咱托太医再来瞧瞧?”
景刻将杯底一磕:“蜂糕,你不信我说,仍疑我有病?”
“属下不敢。”
蜂糕苦涩拱手,像是头疼如何措辞才能让景刻明白,他所碰上的仿若幻想的事情,本非现实所有。
“只是殿下所遇之事,太难以让人想象,太医也说过,这般现象,实在算不上复明前兆,况且今日殿下不是也去试了?并无成效不是吗?”
景刻叹气:“不错,我今日触碰她,并未看见,而且……她今日有变。”
蜂糕撤下杯子:“有何变化?”
“今日懿轩宫,她与懿儿走得稍近,不知是否是我错觉,她仿佛变得黯淡、虚幻了些,身影更朦胧了,不怎么好看。”
“……”
景刻强调:“不是不好看,是不好看。”
“……”
“她还是很好看,只是看起来。”景刻一时慌乱,深怕错乱的表达亵渎了口述中人的形象一般,再三纠正,“她今日看起来,不那么容易看见,让人看得很费力的感觉。”
蜂糕用一种几乎凝噎的表情望着自家殿下。
“蜂糕,你说,为何她今日如此不同?”
“我?我说?”
蜂糕快被绕晕,思来想去,为他点上一根安神香:“殿下,您可是今日在懿轩宫见到沈小姐与二殿下相处,心中似有一团浓雾弥漫不散?”
景刻:“若有。”
“那往日没有二殿下在时,您是否便不会这样,反而看见沈小姐会相当愉悦,似有一般心旷神怡的感觉。”
景刻:“确有。”
蜂糕还想再枚举。
景刻打断他:“你是想说,这是懿儿在与不在的区分?”
蜂糕:“许是。”
“可我不认为是这样。”景刻摇头确凿,“我只是单纯觉得,今天的她,很不一样。往日她和别人都不一样,可今天,她和别人有点像。”
“……”
“蜂糕,你说这究竟为何?”
“……”
“蜂糕?”
屋子里默默点上第二根浓香。
蜂糕忽生一道想法,安神香用得不妥,这屋里散发的气息,糜烂又滂臭,魔怔味,比起点香,更适合改日寻个驱魔师来,去去味。
*
“沉香木梳、紫檀团扇、玉平安扣,还有……线装诗集?”
姜萱从锦箱里将物件一一拣出,抬眼看向一旁的苏尚食,眉峰轻蹙:“苏尚食这是何意?”
“萱妃娘娘说笑了。”苏尚食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不住往姜萱身侧的沈书宜那儿瞟,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些薄礼,原是给阁中沈姑娘备下的。”
沈书宜接过递来的沉香木梳:“苏尚食这般破费,想必是有要事相托?”
苏尚食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确有一事,还请沈姑娘移步。”
尚食局。
铜炉里燃着清雅的兰香,与案上蒸笼飘来的米香缠在一处。
苏尚食屏退了左右,亲手给沈书宜斟上热茶,瓷碗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响,她搓着手,脸上的笑意里裹着几分焦灼。
“臣女姑且不渴。”沈书宜受宠若惊地推托着茶杯,“尚食有事便说吧。”
“沈姑娘,您有所不知。”苏衫和喟叹一声,“老奴这次来寻你,实在是走投无路。”
沈书宜安抚她也坐下,端正了神色,听她娓娓道来。
“太子殿下年前积郁成疾,落下个厌食的毛病,至今也有些时日了。寻遍名医、试遍方子,太医院束手无策,尚食局更是换着花样做了百十来样吃食,可殿下就是不肯动筷,咱们当下人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消瘦……”
她话锋一顿,偷瞄着沈书宜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偏那日,殿下偶然尝了姑娘亲自制备的绿豆糕,竟肯动了口。”
沈书宜微怔,思及当日审评,本就心觉怪异:“可这般糕点,口感应无参差才是。”
“正是这话。”苏尚食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探究,“姑娘可还记得,初见时王嬷嬷托您备的那味药液?那竟是殿下近日肯入口的唯二东西了。”
沈书宜心底咯噔一下。
莫非是那日外泄仙力感染的药液,令这位太子尝出了特殊的味蕾记忆,此后非但吃得进东西,却也只认她经手的吃食?
可这哪里是厌食,分明是嘴挑得紧。
不含那点仙力的东西,他怕是压根咽不下去了。
“知道姑娘是尚书府千金,断不敢劳烦亲自动手,只是想求您……教教局里的人这家常吃食的做法,哪怕只是指点些关键处也好。”
沈书宜蹙眉:“我教?”
天神,她不是入宫来学艺的吗?
“那可太好了!”
“?”
苏尚食忙不迭当她是应下了,自案下捧出描金食盒,“这里是今日要用的食材,姑娘若肯指点,尚食局定当另有谢仪。”
沈书宜讪笑两声,将那所谓的食材与谢仪一并拨到一旁,又推了回去。
单论厚礼褒奖,纵使是凡间最贵重的物件,也难打动沈书宜。于她而言,闺阁用物终究是身外之物,待日后仙体归位,能留存的本就寥寥无几。
可若是以宅心仁厚相托,她断断见不得病患因久病难医而溘然长逝。
只是沈书宜仍有顾虑,真要让她操持刀铲下厨,纵是竭尽本领,也未必能教尚食局的人做出像样吃食。
或许……她能想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既不必暴露自己身份,又能将仙力化作别的形态,掺进吃食里当作配方,以解太子殿下不进饮食的燃眉之急。
譬如香料、调味品之类。
可香料调味又易耗尽。
再或者,可制一套独一无二的厨具。
于是隔日,沈书宜托姜箐打造一副餐盘送入宫中,又以独到的镌刻技艺,为餐盘烙上专属的青叶印记。
未曾想,她煞费苦心准备的“仙盘”,却在最终赠予时触犯了宫中忌讳。
王嬷嬷以“殿下所用之盘需与旁人不同,不可随意替换”为由,回绝了她的好意。
奈何她空有一颗善念之心,到头来竟是白忙活一场。
淑怡在旁为她鼓劲:[莫怕,小荷仙,既当面送不得,咱们不妨悄悄换进去。]
“这岂不是偷鸡摸狗之举?”
[这话怎讲?这分明是好事做到底!]
沈书宜听了劝,当夜裹了面巾,故作遮掩地摸去了尚食局。
橱柜前难免弄出些乓乓声响,沈书宜只得默念:“前来行善,非为窃贼,非为窃贼。”
终是顺利将一摞新盘换进了太子专属的区域,而后安心回了院。
“大功告成!此番定是万无一失!”
*
翌日,东宫之内。
饭桌前,太子指尖悬在餐盘的青叶烙印上,久久未动筷,指节微微发颤。
“你再言,昨夜那人,行踪诡秘,擅闯尚食局却无盗窃添料之意,最终去了何处?”
蜂糕额间满是冷汗,低声回道:“回殿下……确是萱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