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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懿轩宫 ...

  •   安抚完景子庄情绪,明庄殿众人作别。
      景和帝甩袖回宫,景盛德留殿作陪,兄弟二人相视一瞬,齐声仲春回暖,夜不经人,明里暗里催促蜂糕,护送景刻归宫就寝。

      明庄殿与东宫相隔不远。
      思及孩提冥顽,伊西西下命宫人,将这条小路修出蛇形,走来嬉戏,无青石磕绊,还算平坦。
      后来景刻落下眼疾,宫人又奉命,破开一堵墙,缩减两地间距,补修卵石路,行时步履更加清晰,提担杂役经过此地,步子都不敢再快。

      但今日景刻飞快,脚步窜出火星,架势凶狠,一身阴冷气,隔绝蜂糕贴近。蜂糕不得已,和他维系三人宽的距离。

      景刻不愚钝,他知道纵使自己下令,驱逐跟随,蜂糕依旧会寸步不离,可他现下闷气,也不知道闷谁的气,无理胸中一把火,旺盛烧到脚下,想走远,独自一人,有多远走多远,直到受人警醒。

      “殿下小心!”

      围花石垣。
      脚尖有激灵痛觉,传至膝弯,蜂糕警醒下一瞬,景刻倾身,重心一失,就要往下栽。

      顷刻间,无数万念俱灰的念头冲垮脑海。
      他是景刻,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废人;是太子,却又是一名事事要靠人呵护,弱不禁风,处事无能,还总牵连旁人的无用之徒。

      夜色漫上来,裹着卵石路的冰凉,将那点不甘与自厌,浸得又沉又涩。
      其实他一度想过,无数次想过,甚至在今日目睹明庄殿梁下白绫和景子庄颈前红纹时,又深深刻刻地想了一次。

      白绫悬错了人。
      真真正正应该挂在梁上,自寻短见的人,究竟应该是谁。

      他心思杂乱,一瞬之间,想了太多,多到大脑不堪重负,头晕目眩,仿若生幻。
      有那么一刻,他好像看见。
      看见伊西西尚在,青丝如瀑温婉女人搂他入怀,笑领蹒跚的景子庄,在此弄花作兴,那岁时如诗画,他仍未失明,春风和煦,满目灿烂,真正的妖冶庭景。

      预料中的促痛并未传来,柔软臂弯穿破虚幻,揽他在怀。

      “冒犯了,殿下。”

      女子嗓音清亮,语调拘谨但干净,一身束袖轻装,裙摆带泥,动作却毫无怠慢威胁力。

      蜂糕看向来人,急步驻停:“沈姑娘。”

      沈书宜揽着失足人,手臂发紧,动作僵持数十秒,见怀里圆瞳滞愣的人毫无起意,艰难鼓起指骨,小幅度硌住他的背脊:“殿下,臣女……手酸了。”

      景刻适觉不妥,拔腰站起,只一双透彻熠亮眸,再未阖闭。
      他退后一步,不知脑子搭错哪根筋,向沈书宜行了个孝礼:“你、怎么在这里?”

      沈书宜轻揉手腕:“臣女特来寻见殿下,呈份薄礼。”

      景刻光明正大地丢了魂,余光看她慢张手心,流水气度的女子花匠美意,攥一捧花,糅杂迷迭香、密蒙花、紫罗兰和茉莉,搭配清新。

      花束轻入他手里,景刻摸索着含露的花瓣、密匝匝的茎叶、洗净泥色的根须,复杂割裂,带去细络形象的触感。
      他盯着看了个真切,看到一根藏匿深处的带刺玫瑰,在他指尖划破一道血痕,这才发觉,原来鲜明色彩花,气息亦是香甜。

      沈书宜见他不露声色笑,心情莞尔:“花束采摘自食艺斋后院,臣女偶览书卷,依稀记得这几类花物,舒香淡雅,清肝明目,很适合殿下。”

      “给……我的?”

      沈书宜轻轻颔首:“食艺斋邀帖之谊,殿下慷慨,破格接纳萱妃娘娘入斋同习,臣女不胜感激。”

      “斋中冷清,但胜在安静,王嬷嬷脾性虽急,不过手艺精湛,教导起来也尽心尽力,臣女入宫欣喜。”

      景刻呆立于花香里:“所以为何单独赠我东西?”

      沈书宜:“臣女喜欢这里,食艺斋的存在和殿下的决定,都很有意义。”

      *

      无意的嘤咛声声齐梁。
      [小荷仙?你怎么了小荷仙?”]

      沈书宜自赠礼归来,便卧床头痛,辗转难安一炷香,胸闷气短,直拉紧眼帘渐渐低喘。
      她依稀记得意识涣散前,外泄仙力弱下三分,痛苦得快要晕厥,再不知身外何事,继而眼前一暗。

      良久,再睁开眼。

      床上的女子平躺在床,面上蚊帱,玫粉印花枕席铺在脑后,床帐焚熏,萦绕淡淡沉香里,她喜不自胜。

      “嗯?!”
      “我可以控制身体了!?”

      醒来的淑怡惊喜万分,但不忘呼唤沈书宜,却了无动静。

      她静坐原地,开始抚摸自己的肩颈、褥衣和眼睛,不久面上便失了高兴,哆嗦唇又唤几声:“小荷仙、小荷仙,你在哪里?”

      淑怡光脚了下床,走出堂室。
      屋外夜景,凉风蜷指,一身单薄衣的女子抚门而立,秀眉蹙起,直到脑海里出现熟悉声音:[淑怡。]

      “小荷仙!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我可以动弹了,可我们两人现在,不是仍在共用一副身体吗?”

      沈书宜叹了声气:[抱歉,淑怡,仙体紊乱,我也不清楚怎么控制自己外泄的仙力,今日不慎流失,原因尚且不明,暂时没办法维系你身体的动行。]

      “小荷仙身体可有不适?”

      [无妨,只是淑怡,此身既已脱我仙力维系,切记勿要过劳。若精力亏耗过甚,或举动暴烈,四肢恐易崩解。]

      [且我方才细算,能令你暂归本体的时辰,至多不过一日。逾此时限,身体失却滋养,便会即刻陷入冬眠之态。]

      淑怡下巴紧绷,视线从满庭光景收回。
      她方才起身匆忙,鞋履忘了趿,此时圆润玲珑的光脚丫正袒露在外,寸寸凉意,过了良久她才察觉:“我知晓了,谢谢小荷仙。”

      回归身体当天,淑怡昼夜难眠,翌日顶一双眼密布血丝,勃勃兴致来了食艺斋。

      “午安啊琐儿。”

      “今日可是有什么高兴事?你心情瞧着真不错。”宁琐起身迎她,凑近一看又笑趣她的黑眼圈。

      淑怡摆手挑眉:“非也非也,本小姐葵水方过,浑身使不完的力气,自然瞧着气爽些。”

      “这样啊。”宁琐笑得眼角含泪,眼珠子滋溜一转,“那趁今日心情好,书宜可有兴趣,课下与我们同去一处地方?”

      “我们?”淑怡疑了一声。
      肩膀突然被人轻而快地拍抚了一下。

      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人,已在淑怡身后挺腰站稳。那人束腰锦衣,梳着男子发髻,未施粉黛,然脸部线条却藏着女子的柔美。她眼型偏狭长,偏生带着桃花眼般的媚态,瞧着格外好看。

      淑怡回身愣了一瞬,分明是张陌生面孔,却觉似乎在哪本《闲闻轶事》中见过。应当也是景都知名的人物,只是声名多有争议,酒肆茶坊间流传的尽是她的风流传闻,姓钟,名……

      “钟卉,请多指教。”女子一手按在胸口,中气十足地问好。

      淑怡微怔,竟真猜对了?
      “钟卉?临淄县钟大人独女?便是那位‘误闯’留仙阁,情长门魁,后为他赎身安排入宫,怎料情人翻脸不认账,竟传出‘自阉成太监也不愿降服’的那位景都知名风月主角?”

      宁琐连忙推她:“书宜,你今日怎的这般口无遮拦?”

      钟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事实如此,尽管说便是。”

      淑怡两眼一亮,八卦兴致按捺不住:“既如此,他当真自阉了?为何啊?你容色出众、家世显赫,还为他谋得前程,他有何想不开的?”

      “这倒是坊间讹传了。”钟卉撩开裙摆,洒脱坐下,斟了杯茶慢品着,幽幽道,“他此行入宫,并非躲我……”

      茶杯在案前轻磕,钟卉顿了顿,再无后文。

      室内气氛一沉。

      宁琐双手击掌,打散这室中沉郁。
      “休提这些了。不如说说咱们待会儿要去玩的事?”她朝门外瞥了眼,“昨日钟卉姑娘来迟,是因为何事?”

      钟卉紧绷的神色霎时松缓,唇边漾开笑意:“我觅得一处妙地。”

      *

      懿轩宫。
      一道绵软的“喵”声攀瓦而下。

      三位姑娘循着声音寻来,脚步与身影齐齐围在墙角青苔,点缀绿意前蜷了一团雪白的柔软,正是一只慵懒舔舐爪子的白猫。

      “如此白净的小猫!可是宫中哪家贵人豢养的?”宁琐喜得直要压身去捧。

      白猫却猛地收回前爪,趾间利爪隐现,原本眯着的琥珀眼倏然睁开,瞳仁竖成一线,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很胆小的,你吓着它了。”

      钟卉凑过来把两人往后领了一步,又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些温热的鱼羹,用玉匙舀了小半盏,轻轻搁在青石地上。

      三人靠后蹲好,温和视线紧随白猫放下警觉,唇角不约而同浮现笑意。

      白猫用食期间,淑怡问道:“小猫可有名字?钟姑娘是如何发现它的?”

      “我也不知。昨日我初入宫闱,不慎迷了路径,误打误撞走到这处,忽然听到猫叫细碎,便绕过来瞧了瞧。彼时它比今日更怕人,躲在檐角瓦片上,气恹恹的没半分精神,我瞧着可怜,便寻了些吃食喂它。”

      钟卉笑道:“这小家伙倒是有灵性,还懂得知恩。昨日喂过食后,竟赖在我怀里不肯走,就那么蜷着睡了个安稳觉。”

      淑怡单手支着下巴,瞧着那白猫亲昵地蹭着钟卉的衣袖:“倒没看出来钟姑娘还有一身亲和气度,这小猫这般黏你。”

      “是啊。我费心思逗它,它偏生眼皮都不肯抬一下,怎的就不理睬我呢?”宁琐感慨。

      淑怡又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依我看,是你方才那冒冒失失的样子,先吓着它了,莫名挨了一通记恨呢。”

      宁琐不服气:“我再同它培养培养感情就是了。”

      “等小家伙先吃饱吧。”钟卉揉着白猫脑袋说,“我也不确信今日又能找到它,所以没问苏尚食要太多吃食,我待会回去,再端些过来。”

      淑怡瞧着白猫对她那黏糊劲,无奈笑笑:“我去吧,看起来它已经黏上钟姑娘了。”

      钟卉偏过头来,与她相视一笑。

      返路途中,起身绕过几条廊道,宫墙曲折,竟叫人渐渐辨不清方向。
      淑怡又愁着眉头联系了沈书宜:“小荷仙,你记得此处该往西拐还是朝东啊?”

      [抱歉淑怡……方才来的路上我只顾凝神聚力,竟没能留意沿途路径。]

      “无妨无妨,我再找找看。”淑怡抱着身旁的石柱,探头探脑,“奇怪,先前拐过来时,柱子后面分明有一座假山……啊!”

      一声轻呼,头顶突然挨了一击。

      “谁打我?!”淑怡立即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男子,俊秀面相,脸庞棱角并不粗顿,反倒生得柔和,是讨喜的姿色,但嘴角偏挂一抹谑笑,令人生不起半分好感。

      “哟,这不是咱们沈尚书家的千金吗?”男子开口,语气轻佻。
      “行踪这般鬼祟,莫不是上次见面太匆匆,没来得及对本殿表露钟情?还是因皇兄在场,羞于启齿?今日这是……不请自来,寻到本殿的懿轩宫了?”

      这番恬不知耻的话落定,他手中那柄瞧着便骚包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淑怡听得眉头拧成个疙瘩,心里早憋了火气。

      “上次给你几分薄面,你倒登鼻子上脸了?”她压着怒气,“什么钟情,什么羞于启齿,真当你们皇室是块香饽饽,人人都要凑上去啃?把人都当……”

      [淑怡!慎言!]沈书宜急忙出声制止。

      淑怡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脸上表情又气又憋,硬生生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屈身草草行了个礼:“二殿下息怒,臣女……方才失言了。今日误入此处,实在是……”

      “噢?”
      景懿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实在是什么?沈千金不会还想找迷路这种蹩脚的借口吧?”

      淑怡语塞,暗自咬牙。

      “也别笑得这么勉强,站好了。”景懿双手抱胸,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颐指气使。
      “本殿又不会吃了你,让本殿好好瞧瞧,沈千金这名、动、京、城的美貌,究竟如何艳煞旁人。”

      淑怡正咬着牙下意识要应一声“是”,却见面前之人忽然倾身凑来,一张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你想做什么!?”她惊得后退半步,厉声喝问。

      景懿脸上笑意不减,唇瓣轻启,似要说出什么轻薄话语——

      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生生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沈小姐。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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