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海》雪野芽

33、七天 她离开以后

　　靳如司说，等到了观景台带唐离去一个累不着的地方。
　　给新娘化完妆后，她跟着靳如司走，等反应过来要问他时，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悬崖山游客聚集的中心地带。

　　她一眼就看到了方才喝过咖啡的那家咖啡木屋，立在花园旁边，隔着一块草坪的平地上。
　　阳光还是那么热烈，咖啡木屋侧边的池塘前，立着的矮桌椅上仍然客满，公路旁边的观光车站台依然停靠过来一辆又一辆的观光车。

　　夏日艳阳高照，旅游景点欢声笑语。
　　唐离有些不可置信，难道靳如司说带她去一个累不着的地方，就是重新折返到这里，继续坐到那咖啡屋外面的小花园椅子上，坐着吗？

　　这的确让人累不着，但是不是有点滑稽。
　　毕竟她内心深处居然还有点期待靳如司所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又是怎么样的，毕竟靳如司这个人，似乎很难让人失望。
　　因为这两天，他带她去的地方都不差。

　　可惜，这次，她好像想多了他的玩笑话。

　　“想什么呢？唐小姐。”走着走着，靳如司发现身边空了位，他往后侧身，见唐离神情出神。
　　唐离被他叫回神，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恍若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
　　说完，靳如司眼睁睁看着唐离从他眼前走过，随即路线偏移，仿佛是要朝着咖啡屋的方向。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观光车站台和咖啡屋斜前方的公路边。
　　靳如司以为她是要去买咖啡喝，跟上去体贴地问：“唐小姐，你是要喝咖啡吗？我去买吧。”
　　唐离停下脚步，侧头奇怪地看着他，“不是你说带我来一个累不着的地方吗？”
　　言下之意不就是这里吗？
　　靳如司望着她两秒，反应过来了。
　　原来她以为累不着的地方是这里。

　　他不禁笑了一下，低头撑开那把黑伞，握着伞骨递给她，说：“唐小姐，站在这里等我一下。”
　　“......”唐离接过黑伞，遮在头上，眼见男人往前走过观光车站台，穿过干净的柏油公路，走进木屋保安亭旁边的入口。
　　那是停车的地方，连在观光车站台的后方，唐离看到了道闸和标识。

　　靳如司去那里干什么？
　　她缓慢朝前走了两步，过了一两分钟，唐离看到一辆黑色小车开了出来，那并不是一辆大牌汽车，可唐离直觉上感觉，开车的人是靳如司。
　　那辆车直直朝她开了过来，很快，在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男人含笑温润的脸，“上车吧，唐小姐。”

　　一个多小时以前，唐离才淡淡瞥了一眼，木屋保安亭旁边这条道闸阻挡的公路，它蜿蜒深入密林中，看不到尽头。
　　可靳如司沿着斜坡公路往上开，却畅通无阻的开了进去。

　　唐离只看见，那中年保安从窗框中看到这辆车，直接就升起了道闸。
　　车子开进去后，一直行驶在两旁参天大树俯瞰的幽静公路中，唐离望着前面车窗外的风景，脸上表情有些淡。

　　车内格外安静。
　　靳如司偏头看了一眼她静穆的神色，轻声笑问：“在想什么？唐小姐。”

　　唐离侧头去看他，两人只是短暂对视了一下，靳如司便转过头去看路，只听到她冷淡地笑了一声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靳如司勾了一下唇角，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盘山公路蜿蜒，从一阵一阵斑驳光影中穿过，还没停下来，唐离就看到窗外山中小径延伸进去的木屋，小栋小栋的伫立在草地小径两边，面朝大海。
　　宽阔的草坪地上摆放了桌椅，靠海那面立着秋千，有人在椅子上坐着聊天，有人荡在秋千上眺望大海。

　　这山上林中远比下面要清幽、安静、也更适合放养身心。
　　唐离没想到这上面还有房子，这应该算是民宿。

　　车子还在往上开，唐离转过头，看了一眼靳如司，靳如司像是有所察觉，回她一个笑意。

　　她想，她知道靳如司要带她去哪里了。

　　离山顶不远的距离下，还修建得有民宿，但这里的民宿又比下面的木屋修建得更豪华一些，两层楼，外观深褐色复古风，内里一应俱全，宛如现代融合复古的阁楼。
　　每间民宿外平地宽阔，侧边还有专属停车的地方。

　　唐离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她从一楼走到二楼，从客厅走到花园阳台，一眼就看到下方悬崖山从左到右的海岸小路，和广阔无垠的湛蓝大海。
　　而此刻她所在的位置却是山顶下的绿林中，闹中取静，环境清幽，整个人从这里远望下方的风景，完全是怡心养性。

　　太适合修养身心了，这个地方。
　　唐离不禁内心感慨，眼睛确实有局限，人果然还是要多走走，让世界的风景治愈治愈心灵。
　　而她之前，却差点放弃自己。

　　现在想想，一念之差的想法果然荒谬。
　　唐离坐进阳台上的藤椅中，背靠靠枕，眼观风景，轻轻摇晃身体，感受到时间，状态，心灵，都是一种慢悠悠的感觉。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忽然明白了靳如司劝慰自己说过的话——哪怕有一点能让内心产生跳动的东西，都值得我们把它拉出来，滋养自己，等到大脑彻底清明以后，再做生与死的决定。

　　靳如司。
　　她淡淡笑了笑，身旁传来声音：“唐小姐。”
　　随即面前递过来一杯混合沙冰的红彤果汁，唐离顺着那只指节修长，莹白好看的手看去，靳如司含笑的目光垂过来，“西瓜汁，解暑的，唐小姐。”

　　“谢谢。”唐离伸手接过来，靳如司转身走到护栏边，微弓身，手臂靠在木护栏上，脚下一排低矮花盆。
　　给人几分散漫的感觉，但存在感极强。

　　唐离只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便重新远望。
　　男人的声音轻轻传来：“唐小姐，这个累不着的地方怎么样？”

　　怎么样？
　　远眺就是蔚蓝海洋，视线拉近就是悬崖山游客观赏海岸线的绵延小路，再往近是热闹的游客聚集中心，再往上，眼神扫过底下的木屋边角，就到了这栋民宿前的深绿矮丛上，旁边还有横长的秋千椅轻轻晃荡。
　　唐离往侧边看了一眼，墙下是宽阔的温泉池，满满当当的水，边沿宛如在山崖边。

　　在这山中看海泡澡，那估计又是不一样的体验。

　　怎么样？
　　当然很好。

　　“挺不错的。”她说。
　　男人转过身，单手倚靠护栏，含笑的眼眸朝她看过来，温声问道：“那唐小姐，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
　　住一晚？
　　唐离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差点忽略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这种独有位置的民宿根本不便宜，靳如司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带她进来，而且没有任何订购的途径。

　　尽管她不知道靳如司背地里有没有预订，但直觉告诉她，他没有。
　　她敏锐地察觉到，靳如司在这里，似乎是畅通无阻，不管是悬崖山、海上游艇中心、还是歌莱娅酒店。

　　哪怕只是混饭吃的导游或者司机，人脉也能强到这种地步吗？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那么他到底有多不简单？

　　虽然唐离打量着他，没有说话，可靳如司笑意是一直带着的，那笑意好似看穿了什么，于是他问：“唐小姐，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唐离只是对他笑了一下，说：“没有。”
　　她移开与他对视的视线，说道：“那就在这里住一晚吧，靳如司。”
　　这里的确是个值得体验的地方。

　　听到这样的回答，靳如司突然脸上仍旧带着笑意，他又转过身去，眸光却不是在看风景。
　　她明明满腹疑问，却什么都没问。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庆幸她不对自己刨根问底，又微微失落于她背后的漠不关心。

　　靳如司一直都知道，他们只是短暂的“朋友”而已。
　　或许......她离开以后，人走账清。

　　——

　　来到悬崖山民宿的时间本就不早，他们在这里没待很长时间，便再次下山。
　　山上的视野虽然开阔，但到日落西沉的时候，唐离还是想去走一走没走完的悬崖山海岸小路。

　　正午太阳暴晒得厉害，唐离并没有完全感受到吹着海风、慢步欣赏海岸线的心境。
　　快临近傍晚的时间正正好。

　　靳如司开车沿着柏油公路下去，路两边往下走的稀疏人影在唐离眼里后退，她趴在车框上，看见夕阳落在林间绿叶上，让绿叶泛出莹绿的柔光。
　　大自然的风景，哪怕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都足以抚慰心灵。

　　“叮铃铃——”唐离正大脑放空着，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她从黑色牛仔短裤中掏出手机一看，是徐薇的来电。

　　来到海城办的这张新卡，她告诉过徐薇号码，最近她们都是在微信上断断续续聊天，没有打过电话。
　　现在突然打电话来，唐离不免猜测她有什么急事。

　　“怎么了？薇薇”唐离接通便问，又侧身趴在车框上，按低了通话的音量。
　　“没有啊，阿离，我就是打电话问一下你这两天玩得怎么样？”徐薇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平常，但还是少了她往日轻松的语调。
　　唐离开门见山地问：“听出来你不对劲了啊，说吧，出什么事了？和我有关是吗？”

　　车内只有唐离说话的声音，靳如司余光看了看她。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她静静听完沉默了一下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办。”

　　今天在工作室例会上，总监特意问了徐薇一句：“唐离最近有和你联系吗？算起来她休假也有小半个月了吧。”
　　只这一句，聪明的徐薇当然领会到其中意味，他们工作室算是行业顶尖，涵盖了不少娱乐时尚圈的资源，每个化妆造型师工作都是满档。
　　唐离假休得少，按道理说，休个半月一月的也没什么可诟病的。问题在于现任总监的位置是唐离让出来的，她对唐离一向微妙，又因唐离和江于野闹掰的这场关系，江于野没少鸽唐离资源也让工作室利益受损，再加上这几天江于野找不着她人，没少牵连到工作室来。

　　所以总监问出来的这句话，私人公事的因素都有。
　　但徐薇觉得——
　　“阿离，我觉得她是故意给你拉仇恨，一是最近时装周各大颁奖盛典挤在一起，大家都忙着为大小明星筹备妆容造型，但你休假了，她故意这样提不是引起大家不平吗？二是因为前段时间......”徐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前段时间江于野鸽你资源，你又是圈内抢手的化妆师，他放话让人不敢用你，直接减少工作室一大笔收益，她肯定心里有各种想法，再加上私人恩怨，她对你不妙。”

　　“哼——”唐离冷冷笑了一下说：“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唐离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强，徐薇到没什么担心的，只是把目前的情况说给她听，让她有点底。
　　说完这点糟心事，徐薇又语气松快了起来，“反正阿离，你好好玩，玩爽了再回来，回来我去接你，最好拐个帅哥回来，嘿嘿。”

　　徐薇是在片场打的电话，她笑着打完转身正看见江于野那个男助理从她面前匆匆走过。
　　远处的江于野穿着一身古装，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坐在保姆车前的椅子上，一个女助理给他打着遮阳伞，他正直直望着这边。

　　他们隔空对视上，徐薇翻了个白眼，人模狗样。
　　想到近日圈内的传闻，说什么聂导筹备的新电影居然找他做主角，那可是圈内资深老导演，几十年间拍出来的作品部部拿奖，居然找这么个货演主角，徐薇都怀疑他是不是老眼昏花。
　　一想到唐离被他骚扰得离开北城，事业停滞，而他却黑料洗清，扶摇直上，事业如日中天。
　　徐薇就气不打一处来，要吐槽那瞎了眼的老头，嘴上一时没忍住说道：“阿离，我给你说.......”
　　还没说完，她一下反应过来了，没继续。

　　唐离没在听筒里听到后半句，问：“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总之你什么时候回来通知我，我去接你，要开机了，我先挂了。”
　　对方一下挂了电话，唐离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熄屏。

　　徐薇没说的话，她猜到和谁有关，但一想起他，唐离的确只剩恶心，生理反应都涌上了咽喉。
　　耳里突然传进温朗的声音：“唐小姐，你先下吧，在路边等我一下，我去停个车，然后再过来一起去看海岸边的日落。”

　　靳如司说完这一整句话的间隙，唐离从车窗边回头，刚才的什么反应一下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