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海》雪野芽

30、七天 “考虑，留

　　快艇的整个体验过程有十多分钟，除了中间十分钟左右的加速刺激，越靠近码头，快艇的速度越慢。

　　直到这艘快艇停靠在悬崖山景区的码头，艇上的游客却还没从刚才海上的刺激中缓过来，脸上还残留着兴奋。
　　但他们也该上岸了。

　　大家在工作人员的喊话下，纷纷脱下救生衣，一个接一个在岸上工作人员的帮扶下，上了岸。
　　最前面上快艇的，远远在最后上岸。

　　轮到靳如司跨上岸去，回身要朝唐离伸手时，站在艇尾的她已经迈出右腿，准备跨上岸来。
　　靳如司将手收回，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上岸后，他们跟着人流从码头栈道走出，靠岸码头的上面是一条环海进入悬崖山的公路，公路下面是朝悬崖山走近的石板宽道。
　　宽道再往下，那就是海边了。

　　海边水浅，一直到那座绿林旺盛的山下，礁石堆积的海岸处，都有分散在浅水边玩水的游客。

　　“唐小姐，你想从哪里走到悬崖山？”他们从码头走上石板道，靳如司侧头问她。
　　唐离的眼神从他眼前跃过，看到了那座与大海相连，密林覆盖的山体，从这里看去，山上葱葱郁郁的，竟然能看到山中木屋的边角。
　　半山公道掩映在大树枝桠间，公路上有载客的观光车开过，公路上也有零散的游客在步行。

　　“原来这里还能坐车上去。”
　　她本是自言自语了一句，靳如司却问：“唐小姐想坐车过去？”
　　唐离这才反应过来她喃喃的一句话被他认为是回答。

　　唐离淡淡笑了一下说：“不是，我们就从这里走过去吧。”
　　说完她率先迈步从他眼前走过，靳如司抬头看了看正午的烈阳，转身去了底下岸边的售票台。

　　唐离走了一会，忽觉晒人的烈日被遮去，烫在皮肤上的热度少了大半，她抬起头，一把黑伞悬在头顶上，男人走上来和她并肩而行。
　　他柔声说：“正午的太阳最晒，海城夏天海边的太阳能把人晒伤，还是打把伞比较好。”
　　唐离侧头去看男人温润的面庞，总感觉他的细心有种润物细无声的味道，长久以往，怕是容易让人受到滋养吧。

　　“谢谢。”唐离说完，手握上伞柄，“我来拿吧。”
　　靳如司笑着调侃，“唐小姐拿着要把我也遮上的话，手怕是要酸，还是我来吧。”
　　唐离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是说她没他高吗？
　　她立马松开了手，往前走，虽然知道这是靳如司开的小玩笑，但唐离竟然有了一种不屑的情绪回馈。

　　真是，她好像和这个男人相处起来，没那么有距离，也没那么平静了。
　　好像有了一些波动的情绪。

　　——

　　从海岸上的石板宽道走过，拐过一个弯，再往前走几百米，顺着林中石梯拾级而上，就到了悬崖山游客聚集的中心。
　　而这一眼就能看到的一路，唐离爬起来才知道有多累，刚爬走了一半，唐离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呼——”唐离爬到半道休息的宽阔石梯上，单手叉腰，缓了一大口气。
　　她的脸上不仅有树叶交错的斑驳光影，还带着潮红的血色。
　　那是因为太热。

　　靳如司递过去一张湿巾，关心地问：“唐小姐，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石梯两侧有横长的石椅，供游客休息。

　　自从踏上石梯后就没有再打伞，一是石梯两旁的参天大树枝桠疯长，遮挡了不少阳光，二是有游客陆续上上下下，两人打伞容易挡在别人。

　　唐离听到他的话，眼睛却是往上看，石梯尽头的交叉小路就在前方不远处，那交叉路口像是一个观光点，有聚拢的游客站在路边，拿着手机在拍照。
　　“不了，马上就到了。”说完她缓慢接过男人递过来的湿巾，眼神落在他脸上一秒，随后忍受着烈日炎炎的天气，拾级而上。

　　靳如司看着她先自己一步，慢步跟在她身后，他有很多解决她疲累的方法，但现在每一处都在小心。

　　几分钟后，唐离一鼓作气地爬到了石梯的终点，她站到交叉路口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热闹得不行。

　　游客聚拢的中心像是一个建造在山中的世外乐源，林间木屋遍布，矮丛中艳丽盛开的花朵紧簇。
　　视线穿过摆放在荷花池塘边，游客相对而坐的矮桌，停留在远处平地旁的公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观光车停下，又开走，游客换了一波又一波。

　　原来这里这么热闹啊。
　　唐离内心感慨了一下，颈间忽然一阵凉爽的痒，她转过身去，两旁高大粗树的枝桠弯成弧形，相对交缠，仿若一道树门。

　　女人站在树叶繁密的树门中眺望，万里晴空下，深海蓝得如同宝石一般令人心旷神怡，在平直的海岸线尽头，漂浮着棉絮状的大片白云。

　　唐离还以为看到了动画中的世界，怪不得周围的游客都驻留于此。

　　笑容浮现在她脸上，矮她两级石梯的靳如司目光落到她身上，唐离站的这个位置是石梯与小路的交叉路口。
　　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收回目光，垂眸正好看到靳如司在她下方。

　　她冲他笑了笑，靳如司越发觉得她的笑容有点温度了。

　　——

　　悬崖山的房子基本都是木屋构造，给游客一种山间静谧、环境清幽、放松心情的感觉。
　　公路两旁木屋伫立，大多都是商店。
　　挨着池塘侧边的木屋一家咖啡店，怪不得在草坪地上摆放了那么多张矮桌椅。

　　大部分都坐满了。
　　靳如司和唐离难得找到一个空桌坐下，四周都是游客，还有小孩在草坪上跑来跑去，耳边闹哄哄的。

　　唐离看了看周围，听到男人问：“唐小姐想喝点什么？”
　　她转过头，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浅笑道：“都可以。”
　　“那我看着来吧。”
　　靳如司将相机和黑伞放到桌上，起身穿过桌椅间，绕到木屋门口，走了进去。

　　从唐离这个位置看，浅褐色木屋门口侧边的空地上，也摆放了好几张坐着游客的桌椅，虽有遮阳伞挡去阳光，却可见打造成小花园的模样。
　　唐离到处看了看，忽然有点想上卫生间，她看向桌上的相机，拿起这个贵重物品起身离开了这里。

　　靳如司刚点好两杯咖啡，掏出手机准备付钱，跳进来微信昵称为“阿离”的消息。
　　【靳如司，我去上个卫生间，相机我拿走了，伞在桌上。】
　　是唐离发来的。

　　他低头笑着输入一个“好”字，顿了顿，他回身往门口外看，那块草丛平地上依旧闹腾得很。
　　远不如木屋侧边的桌椅舒适安静一些，他又重新输入了一行字，切换了手机页面。

　　付款的时候，靳如司只觉前额发胀，或许也有店内空调疏散热气的原因，让他得到短暂放松，有点想睡觉。

　　昨晚就睡了三四个小时，开了一早上游艇回来，刚刚又在这么炎热包裹的空气里，顶着夏日正午困乏的高峰期走了那么长的路，脑子要撑得住都不正常。
　　所以他刚点了一杯咖啡，想给自己提提神。

　　公共卫生间在观公车站台的上面，这里有一条分叉的公路伸进上面山林里去，但这条延伸进去的公路边上，设有木屋保安亭，守着横在公路上的道闸。
　　很显然，这里是禁止随意驶入的。

　　唐离从卫生间出来，只淡淡看了一眼这条公路，便转过了脸，随即放慢了脚步过去，站在了上坡公路的路边。

　　从这个视角眺望过去，能将深蓝大海收进眼里，这当然并没有什么稀奇，可底下凸起的草丛形成了一片绿油油的矮丘，上面盛开着红粉蓝紫的花朵，非常明艳。

　　在明艳花丛矮丘的中心，是稍平一些的草地，摆放着一道白粉花朵缠绕绽放的秋千。
　　一位穿着抹胸婚纱大裙摆的新娘坐在秋千上，头戴纯洁的头纱，两手握着秋千绳，背对着唐离，往前荡去。
　　秋千扬起的高度将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带进蓝海的背景中，那简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唯美画面。

　　唐离那双擅于窥视尘世的眼睛，终于将看到这一幕的心情，展现在唇边泛起的微笑里。
　　她很想记录这种浪漫的瞬间，因为相机正在她的手里。

　　作为一个明星化妆师，娱乐圈的半时尚打工人，她当然会用相机，只是水平一般，能不能拍到和眼睛看到的一样场景，那就不好说了。

　　好在在花园草地中，为新娘单拍婚纱照的摄影师，让这个场景持续了一段时间。
　　唐离也就有机会多拍了几张。

　　拍好后，她低头去翻看相机相册，一张张往后摁键。
　　或许是这个位置的视角本身很好，又因视觉错位，坐在秋千上的新娘扬到蓝海背景中的画面格外漂亮。
　　随便抓拍几张背影都很唯美。

　　唐离觉得自己拍得还看得过去，她继续往下按，指尖却顿住了。
　　下一张照片是靳如司在快艇上抓拍她的瞬间。
　　她的发丝虽然有点凌乱在脸上，可眉眼柔和的明亮却完全通过镜头显露了出来，透出了这个人内心此刻的安宁。
　　在身后深蓝大海的背景里，竟然有一种动人的温柔。

　　这是她吗？
　　唐离有点陌生。

　　除了维持基本的人际微笑，她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完全展露真实的神情在脸上。
　　而她大多时候脸上的面无表情，是内心毫无波动的死寂。

　　唐离从镜头前抬起眼睛，望向阳光明丽的虚空。
　　她忽然意识到，这两天自己好像注入了某种生气，持续的感受到了快乐。

　　原来旅途中治愈的力量居然这么有魔力。

　　——

　　只拍了几张花园秋千上新娘的照片，唐离便往回走。
　　她横过观光车停靠终点的公路，在那摆放着矮桌椅的草坪地上，唐离发现他们之前坐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据。

　　她没有看到靳如司的身影，她在热闹的人声中环视周围，唐离便瞥见了那件显眼的藏蓝花纹衬衣。

　　从草地上的石板路走到池塘旁边，中间要经过左边卖咖啡的木屋，木屋外的左边平地上，摆着几张深褐色的露天桌椅。
　　桌椅周围有粉紫相间的花朵，从摆放的深绿矮丛盆栽中绽放，俨然把那个位置装饰成了一个惬意的小花园。
　　更有从栅栏上延伸到每个位置上的遮阳伞立于上方，挡去了阳光。

　　真是个令人休憩的好地方。
　　唐离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靳如司坐的位置，靠着木屋的墙壁。
　　他左边墙角一排和斜前方的位置，都紧紧摆着好几个花盆，枝叶茂密的绿植和穿插其中的浅紫绣球花正在怒放。
　　男人就这么坐在卡其色软皮的椅子上，双手环绕于胸，头枕于椅子上方，仰面闭目。
　　唐离看到这一幕，放慢了脚步。

　　他——好像睡着了。
　　天光大亮，日光照耀，周围虽然喧闹，可男人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正在造就一个很好看的画面在花团簇拥的宁静氛围里。

　　“哇，那帅哥好帅啊，这么有死角的角度居然都能扛得住。”
　　“别说了，我心跳得不行，你看他侧脸线条多流畅，脖子上的喉结好性感哦。”
　　.......
　　两个女生从唐离身后走过，话全被她听了进去，她抿了下唇，准备抬脚走过去。
　　男人美好的画面仿佛在她眼前打碎。
　　而女生激动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哎，不行，我要偷偷拍两张。”
　　“这画面实在太好看了，不拍下来多可惜啊。”
　　“对对对，要不我们一会去要个微信，顺便还能把人家帅照发过去，这不就有了可乘之机？。”
　　“你别想了，没看他对面还放着一杯咖啡吗？不知道是不是.....”
　　......

　　唐离望着靳如司有点分神，女生后面的话没进入她的耳里。
　　她脑子里只冒出女生那句“这画面太好看了，不拍下来多可惜。”

　　两个女生正挨在一起偷偷拍照，忽然听到旁边“咔嚓咔嚓”几声响，她们下意识转过头去，惊讶过后眼神亮了又亮。
　　与此同时，前方几步开外，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唐小姐，偷拍我？”

　　镜头后的唐离一顿，她抬起头，靳如司已经坐直了身体，她一点也没有被抓拍的窘境。
　　而是浅浅笑着朝靳如司走去，靠近时向他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相机，说了一句话，“记录一下你的瞬间。”
　　靳如司笑了，一时分不清她这是在调侃还是在一本正经。
　　因为这句话，是他在快艇上抓拍她的时候说的。

　　唐离在桌上放下相机，自然而然坐在靳如司对面，远不知刚才的两个女生反应过来后面面相觑，竟然比刚才还激动得不行。

　　天气炎热，唐离确实渴了，她坐下后，两手臂平放在桌上，直接拿起装着咖啡的纸杯，就着吸管喝了两口。
　　咖啡一路凉爽到心底，燥热都散了不少。

　　她抬眼，发现靳如司一直含笑看着她，那眼里虽是笑着，好像掺杂了什么东西。
　　仿佛透过她在看什么。

　　唐离奇怪地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靳如司先开口了，“唐小姐，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变了一点。”
　　唐离眼神半眯了一下，随后故作出懵然的样子，“是吗？”
　　靳如司缓慢地点了点头，笑着说：“你好像变得丰富了。”
　　唐离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靳如司没有在意，只是偏头远望，这个位置的视线，可以越过池塘，越过草坪地，穿过树门，看向蔚蓝的大海。
　　“海城的海怎么样？唐小姐。”靳如司的声音含着某种情绪在问。
　　唐离当然察觉不到，她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树门外的深海蓝得像油画里的笔墨、动画里的浓郁色彩。

　　“很美。”她说。
　　“海城没有冬天，除了台风和雨季，总是放晴，就是说大海疗愈的景色一直在持续。”靳如司转回头，笑望着对面的女人，“所以，唐小姐，要不要考虑考虑？”
　　唐离不明所以：“考虑什么？”
　　“考虑，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