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海》雪野芽

29、七天 “记录一下

　　几分钟后，顶层办公室内，何屿连着深呼吸好几口气，才看向双手交叠于胸前，仰头枕着沙发，闭目养神的靳如司。

　　他开口问：“阿靳，你真的喜欢这个女人？不是一时兴起？”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这么多年，他身边前赴后继的女人何其多，要有兴起还轮得到这时候？

　　可是，沈枝怎么办？
　　其实这么多年，哪怕在外人看来，沈枝一直是单恋，但靳如司也一直是片叶不沾身，几乎所有人都认定。
　　他们最终会在一起。

　　青梅竹马的感情，再加上靳如司的洁身自好，也只有沈枝能在他身边晃荡，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背地里总有人奚落靳如司高傲，就是乐得见沈家独生千金为他折腰，以后在商业联姻上好拿捏对方，进而更好占据沈家家业。
　　要不是他从小认识靳如司，估计都要往这方面想。

　　可何屿知道，靳如司是真的不喜欢沈枝，也对男女之情没兴趣，有一段时间，他都怀疑他的性取向，后来百般试探，发现他对男人更没兴趣。
　　还因为他让男人勾引试探他这事，差点被他大卸八块。

　　从那之后，何屿老实了，但他后来想，既然靳如司对其他女的没兴趣，可唯独沈枝靠着从小长大的感情还能挤在他身边，说明真有一天能打动靳如司，又或者靳如司没意识到对她的喜欢呢？

　　连他都认为，他们最后可能会在一起。
　　直到今天亲眼所见——

　　“是，确实喜欢。”靳如司神情平静，说得坦然。
　　何屿胸腔像泄了气一样佝着脊背，两手肘靠在膝盖上，双手往下垂吊，搞得他操心得不得了。
　　行吧，他现在确定了，他这个兄弟是真的不喜欢沈枝。
　　他骨子里从来都执拗，怎么可能和沈枝在一起。
　　他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靳如司说完站了起来，垂眼看着何屿问：“没事了是吧？”
　　何屿抬头看他，整件事还没消化下去，只能闷声道：“没了。”
　　自己好兄弟因为他的事神情恹恹，靳如司却还笑得起来，“那这两天生意上你多照看一下，好兄弟。”
　　何屿脸上肌肉抽了一抽，只见靳如司恢复了他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转身迈着长腿朝门口走去。

　　“等等。”一直没说话的顾铭从落地窗前转身。
　　靳如司回身看去，笑容淡淡。
　　他和顾铭从小的交情，可没什么好感情，只维持着表面的交际。
　　顾铭抽着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蒋盛誉那件事是你做的?大家不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吗？阿靳，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一点。”

　　何屿抿着嘴没插话，两边都是兄弟，他不好插嘴，但这两人要真捅破了窗户纸，他当然站靳如司。

　　“厚道？”靳如司讽笑了一声，他双手插在裤兜中，说道：“哦，我不厚道，蒋盛誉背着方家女儿玩女人，就是厚道？”
　　说完，他轻飘飘的补了一句，“啊~，那应该不叫厚道，叫——蠢货。”

　　“靳如司！”顾铭被他这目中无人的姿态惹火了。

　　靳如司歪头挑了一下眉，随意的动作让人看来，充满无畏的挑衅。
　　何屿连忙站了起来，全身进入警备状态，预防两人真剑拔弩张起来。

　　顾铭慢慢顺了下火气，讥讽道：“既然如此，你身边有女人又是什么稀奇事？传你几张照片几句事实，你又有什么不爽的？怎么？怕一向追着你的沈枝知道？”

　　“呵呵——”靳如司连连笑了两声，看他像只自以为是的小丑，他只一针见血的说：“喜欢她你就去追，少在我面前夹枪带棒。”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被踩了逆鳞的顾铭，站在原地火冒三丈，气得牙痒痒。

　　何屿也没心情宽慰顾铭的火气，他现在脑子乱得爆炸，他简直不敢想象。
　　喜欢了靳如司这么多年的沈枝，知道他有了喜欢的女人，该是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
　　毕竟沈家独生千金的娇宠，早就养就了她浑身的傲气。
　　——

　　收到靳如司发来的微信消息，唐离已经换好衣服，刚涂上皮肤裸露的防晒霜。
　　他让靳如司等两分钟，可拉开房门出去，男人已经倚站在门对面的走廊上，长腿微屈，抬眼朝她笑望过来。

　　一如既往的面色温和，笑容如沐春风。

　　美好的代名词，靳如司。
　　形容他这五官优越的脸和表面给人温柔的感觉，并不为过。

　　“这么快，就和你的朋友说完话了吗？”唐离反手关门问。
　　眼神从上到下扫过他，不算长的时间里，靳如司居然换了一套衣服，单肩挂了相机。
　　衣服是他最爱穿的花衬衫，但这花衬衫很是不同，淡白色的花朵簇拥着盛开在藏蓝色的衬衣上，给人一种成熟又不失少年感的清爽和稳重。

　　实在很符合他这个人的气质。
　　哪怕在靓丽，也散发出沉稳的底色，俗称“靠谱”。

　　听到她问，靳如司站直身，“嗯，只是简单说了几句。”
　　唐离没有再多问。

　　两人在酒店餐厅吃完午饭，便再次回到了俱乐部平地前，停靠快艇的码头。
　　长石阶下三个进入码头栈道的中央有一道闸机，旁边立着的大型白色花边遮阳伞，将闸机和摆在岸边的人工售票台遮盖。

　　那是二维码扫码和人工售票的入口。
　　坐快艇过去需要买票，此时有不少游客围积在码头入口，有的低头在手机上买票，有的直接站在售票台买人工票。
　　买好票的游客接二连三扫码通过闸机走到码头栈道尽头，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踏上游艇，一个又一个穿上了黄色的救生衣。

　　亮眼的黄色让他们看起来像小黄人似的。

　　靳如司和唐离走到将下长石阶的边缘平地，他插着黑色裤兜，转过头，脸带歉意的对唐离说：“唐小姐，抱歉，我们可能需要买票坐快艇，现下生意火热，快艇没有闲置的。”
　　唐离看向码头闸机后的栈道尽头，好几艘快艇上游客上上下下，远处的海面上，还有快艇载着小黄人游客从海浪上冲过。

　　体验海上快艇的人确实很多。
　　但唐离并不介意，她也没有得意忘形到要求什么特殊待遇，毕竟人家以“导游”的名义给你独特的游艇体验，那是出于一种“朋友”的角度。
　　她有资格任何体验都要上纲上线吗？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如果不是你，我的旅程不也是随大众吗？”唐离笑着对他说，随后想到什么，望向码头，“要买票是吧？我来吧。”
　　说着她就要抬脚踩下石阶。

　　“还是我来吧，唐小姐，作为“朋友”没有安排到位，我过意不去。”说着靳如司便长腿一抬，快速走下了石阶。
　　唐离：“......”
　　她看着靳如司欣长的身姿穿过站在靠边的游客，走到了遮阳伞下的售票台前，唐离连忙跟了下去。

　　她还没走到靳如司身边，就看到他从站着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两张纸质票，还没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她拿出手机站到他身边，低头扫向桌上摆放的支付码，说：“我来付钱吧。”

　　一只冷白的手覆在她手机上，身侧的男人转头看来，笑道：“唐小姐，钱我已经付过了。”
　　“.......”唐离说：“我没看到你拿手机。”
　　“票在网上提前买了，过来说身份证尾号就行了。”

　　这样吗？
　　唐离侧头去看戴着鸭舌帽的男工作人员，男工作人员眼神一愣，看了男人的侧脸一眼，反应特别迅速，立马换上服务的微笑说道：“是的，小姐，这位先生提前在网上买了票。”
　　唐离无话可说，总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对劲。
　　她请的这是导游吗？请的怕不是伺候他这趟旅程的男保姆吧，连钱都多付不了一分的那种。

　　跟着靳如司检票过闸机的时候，唐离心想，离开时，她一定要多给男人点服务费。
　　唐离走路分了心，自然察觉不到站在闸机口和售票台后工作人员，目送两人走向快艇的惊诧神情。

　　原来这两天席卷整个海岸边的内部传言是真的。
　　他们这看似亲近好相处，实则手腕强劲到包揽了海城大半旅游业的年轻老板，身边竟然真的有了女人。
　　而且看起来，还是他们靳总在靠近这位气质不俗的漂亮女人。

　　——

　　一个快艇能坐十几个人，工作人员协助游客踏上艇尾后，重复提醒着大家穿上黄色的救生衣。

　　唐离和靳如司走到码头栈道尽头，上一艘快艇的游客刚好截止到他们前面两位。岸边穿着救生衣，皮肤晒成黄铜色的中年男人，帮扶最后两位顾客上艇，转身正要吆喝喊话时，一下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男人，神情都愣了愣，口下意识半张开。

　　这两天的传言，在这海上讨生活的，谁没有耳闻，当然也都是人精。
　　一下就看出了男人笑容，微眯双眼后的含义，中年男人高亢的声音都小了几分：“两位，上个快艇坐满了人，从你们这里开始坐下一趟，下一趟马上就来。”
　　男人微妙的变换就在唐离眼前，她当然有所察觉。

　　但她只是看了靳如司一眼，便扬眼去看从海上开过来的快艇，拉了满座的游客回来，停在他们一步开外的侧边，等到人下完了。
　　唐离要抬脚过去，眼前走过人影，是靳如司先她一步，一脚跨进了快艇后尾，艇尾在水上摇晃不稳。
　　这就是需要工作人员协助游客上船的原因，预防摔倒。

　　靳如司上去后，转身朝她伸出手，“唐小姐，快艇不稳，小心点过来吧。”
　　她垂眼看向停在空中的这只指节修长的手，在金色烈光下白得晃眼，她忽然想到昨天在游艇上的不小心触碰，那是情有可原，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何况后面还有游客排着上快艇，她没那么矫情。

　　于是她伸手过去，男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含笑如春风，在对方柔软的手伸过来时，轻轻用力握紧，在唐离跨到快艇上时稳住了她晃了一下的身形。

　　眼见那两金童玉女似的人从座位中间走到前排，中年男人这才连忙协助起游客，一个一个往艇上送。

　　快艇一排四座，以中间过道隔开，左右相邻。
　　唐离和靳如司坐在最前排左边的位置，接二连三的游客踏到艇上来，整个快艇都是摇摇晃晃的。

　　前面开艇的中年男人穿着黄色救生衣，冲来到艇上的游客扯嗓：“大家上来后，一定要穿好自己座位上放着的救生衣哈，咱们坐艇归坐艇，还是要重视安全第一。”
　　说完他余光瞟了一眼右边坐在前排的男人，男人正侧身过去检查身侧女人的系扣有没有扣紧。

　　中年男人舔了舔唇，内心有点拘束，虽然靳总眼神没在他身上，但领导在此，谁能安之若素？
　　总想做点什么表示自己在岗卖力。
　　所以中年男人一脚踏进过道，越过右前排，检查了一遍游客身上的救生衣。

　　确认都穿好后，他重新回到快艇前方，面向大海，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喊道：“大家坐好了啊，马上出发了！”

　　“耶，要开了！要开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坐快艇呢。”
　　“我也是，估计很爽！”
　　“哎，一会我们赶紧录个视频，拍个照。”
　　......

　　整个快艇弥漫起兴奋又期待的碎语，穿着救生衣的唐离侧身趴在护栏上，望着底下的海水，伸出了细指过去。

　　忽然，发动机“嗡嗡嗡”地响，方才触碰的海水从她手中滑过。
　　快艇开出去了。
　　虽然速度不快，但坐在快艇上的感觉却不如游艇上稳，人像大海上的波浪一样起伏。

　　“唐小姐。”耳畔里贯入男人温润的声音。
　　唐离回过头，“咔嗒”一声，相机镜头后的男人露出带笑的脸，“记录一下你的瞬间。”
　　“哇哦。”后排传来女生嬉笑的声音，显然是误会了前面两位年轻男女的关系。

　　唐离当然能辨别出这两声背后的含义，无需解释，但被误会成那种关系她也觉得有点尴尬。
　　只是冲靳如司淡淡笑了一下，没说话，回头打算继续感受海水从手中流过的温柔。

　　可她的手还没完全伸到海水下，快艇竟突然加速，周围响起一片刺激的兴奋，唐离却因加速导致身体往后一扬，胳膊上传来拽紧的力道。
　　是靳如司拉住了她，否则她已经撞在了坚固的椅背上。

　　他看着她说：“小心，唐小姐，现在碰水很危险，还是坐好吧。”
　　唐离点了点头，后背慢慢贴紧椅背，目视前方快艇冲起来的海浪，浪花裹着水珠飞溅。
　　唐离忽然意识到，体积量小的快艇，拥有着比游艇与大海更亲密的距离，让人真正的与大海更加亲近。
　　而现在——

　　“哇！”
　　“这也太爽了吧！”
　　“开得好快啊！”
　　“你看他们那边也开得好快！”
　　......
　　快艇真是像冲浪一样，在蔚蓝大海上冲行，带动艇上的人起伏剧烈，四周的浪花飞溅而起。
　　加速袭来的海风将大家的头发吹得飞舞，返程的快艇在周围驶过，也伴随着阵阵兴奋的欢呼。

　　这刺激的感觉就像，迎着海风飞驰，人下一秒就要飞了出去，非常的爽。
　　唐离没有出声，但脸上笑容熠熠，完全显露了她由内散发的开心。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靳如司一眼，带着最纯粹的笑容分享喜悦，男人的眼里，却装满了她长发往后飞扬，笑意绽放的这一幕。
　　像值得刻在大脑里的一帧电影。

　　当时靳如司在想，他想让这样明媚的笑容一直出现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