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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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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珠子打在顾府的青瓦上,噼啪作响。顾念臣提着灯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门房里当值的老仆顾忠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正抱着火盆打盹,听见响动猛地惊醒,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
“大少爷!您可回来了!”顾忠慌忙起身,搓着手迎上来,“老夫人念叨一天了!灶上煨着热汤,老奴这就去给您端来暖暖身子?”
“忠伯,不急。帮我把这盏灯送入我房间去。”顾念臣解下沾满雪沫的青色大氅递给老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母亲歇下了吗?”
“没呢没呢!在暖阁里等您呢!”顾忠抱着大氅,接着灯,絮叨着,“这大冷天的,老夫人非要等,老奴劝不动……”
顾念臣点点头,踩着院子里扫开积雪露出的小径,径直朝正院后头的暖阁走去。推开暖阁的门,一股混合着炭火气和淡淡药香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暖阁不大,地上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铜炭盆,红红的炭火映着墙壁。母亲顾王氏穿着半旧的靛蓝厚棉袄,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褙子,正就着炭盆的亮光,低头缝补一件旧衣裳。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听见门响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臣儿回来了?快过来烤烤火,冻坏了吧?”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拍了拍身边的矮凳。
顾念臣依言坐下,高大的身躯在矮凳上显得有些局促。炭盆的热气熏得他脸上微暖。“娘,说了让您早些歇着,不用等我。”
“你不回来,我这心里总不踏实。”顾王氏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粗陶壶,倒了碗热腾腾的姜汤递过去,“快喝了,驱驱寒。”
顾念臣接过碗,粗糙的陶壁有些烫手。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胃里舒服了不少。屋外风雪声似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顾王氏看着他喝完,才慢悠悠地拿起针线,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今儿个,王侍郎家的夫人过来串门了。”
顾念臣没接话,只是看着跳跃的炭火,等着母亲的下文。
“她呀,话里话外,都绕着他们家二姑娘转。”顾王氏抬眼看了看儿子,“那姑娘我见过几回,模样端正,性子也温顺,听说针线女红都是极好的……”
顾念臣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娘,儿子现在……没这个心思。”
顾王氏手上的针线停住了,她叹了口气,把针别在衣襟上,目光落在儿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上。“娘知道,西边不太平,你心里装着大事。可臣儿啊,”她声音放得更缓,“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爹去得早,娘就盼着你能成个家,安安稳稳的……”
“安稳?”顾念臣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快得几乎看不见,“娘,边境烽火连天,将士们枕戈待旦,儿子身为统兵之将,岂敢先图个人安稳?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一日未平西患,儿子……无心家室。”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格外清晰。顾王氏看着儿子那张酷似亡夫、却更加刚毅冷峻的侧脸,眼中泛起复杂的心疼。她知道儿子的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天下,这军务,像一副沉重的担子,早就压在了他的肩上。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布满老茧,冰冷而有力。
“娘知道,你心里装着国家大事。”顾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娘就是……就是怕你太累,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罢了,既然你没这心思,娘也不逼你。只是……”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刀剑无眼,你在外头,千万要顾惜自己。”
顾念臣反手握住母亲布满岁月痕迹的手,那温暖而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微涩。“娘放心,儿子省得。”
“嗯,省得就好。”顾王氏抽回手,重新拿起针线,“汤喝完就早些去歇着吧,热水让忠伯给你送房里去。明天还要早起进宫吧?”
“是。”顾念臣应了一声,将碗里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站起身:“娘也早点歇息。”
“好,娘把这最后两针缝完就睡。”顾王氏点点头,又低头专注在手中的针线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婚事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顾念臣看了母亲佝偻着身子在灯下缝补的身影一眼,转身轻轻推开暖阁的门。更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大步走向自己的院子,风雪声重新灌满耳朵。身后暖阁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光,在这寒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老仆顾忠已经提着几桶热水等在他的房门口了。“忠伯,时候不早了,你也下去歇息着吧。”顾念臣看着年迈的老仆,心里总有些不平,“剩下的我来就好。”接着便拎着热水进了房间。顾忠清楚自己拗不过大少爷,看着他长大的他知道顾念臣打小就独立自强,从不摆主人的架子。“那老奴便退下了,大少爷您也早点休息。”
外头风雪呼呼地刮,拍得窗户纸哗啦响。冷风止不住地钻进房间里,把微弱的灯火吹的一闪一闪。
他回身插好门栓,把风雪声关在外头。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就听见他自己喘气有点粗,还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下。
他走到屋角,那儿摆着个大木桶,旁边地上放着刚提进来的几桶水,摸着已经温乎了。他拎起一桶,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起来,哗啦一声倒进桶里。水汽一下子腾起来,白蒙蒙的,带着一股子皂角和药草的苦味儿。
他开始脱衣服。从冰冷的厚棉袍子,到里面的单衣,一件件的脱下来,摆在椅子背上。布料擦过皮肤的窸窣声。很快,他就光着膀子站在那儿了。
抬腿跨进桶里。
“嘶——”他牙缝里吸了口气。热水猛地包住冰凉的皮肉,那滋味儿,跟针扎似的,又麻又疼。他整个身子都绷紧了,肩膀后背的肉疙瘩硬邦邦地鼓起来。硬扛过那一阵,才慢慢放松下来,把自己沉进热水里。
热乎劲儿带着那股子药草味,顺着皮肉往里钻,往骨头缝里渗。刚开始是刺挠的疼,慢慢才变成一种能把人骨头都泡酥的舒坦。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枕在硬邦邦的木头桶沿上,脖子仰着。热水一直淹到他下巴颏。他闭上了眼。
炭盆那点微光,透过水汽,模模糊糊照在他脸上。水珠子顺着他硬朗的下巴颏往下滴答。几缕湿头发贴在脑门和鬓角。
水底下,他身上就没几块好皮。胸口、肚子、胳膊上,横七竖八爬着好些疤。有长条儿的刀剑印子,颜色淡了;也有圆不溜秋或者歪歪扭扭的箭疤。最扎眼的是左肩膀后头靠下那块儿,一道斜斜的新疤,颜色还深着。那是前几个月打仗,替一个新兵蛋子挡箭留下的,热水一泡,又有点刺挠着疼。
他抬起一条胳膊搭在桶边上。热水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手肘那儿聚成滴,再掉回桶里。那手臂看着就硬实,小胳膊上青筋一条条的,手又大又糙,全是厚厚的老茧和细碎的口子——那是常年骑马、拿刀、拉弓留下的记号。
他就这么泡着,一动不动。好像要把这一身的寒气、累劲儿,还有那些压在心口的破事——皇帝偷偷交代的话、边境打不完的仗、京城里那些勾心斗角——都让这滚烫的药水给泡软了,泡没了。
水汽越来越大,把他眉眼都遮模糊了。就炭盆偶尔“啪”地蹦个火星子出来,才照亮一下他紧抿着的嘴唇。那嘴角就算放松着,也像是绷着根弦。眉头还微微拧着点,不是水烫的,是脑子里那堆事没完没了:粮草怎么运?防线怎么摆?西域人又在打什么主意?还有……背后勾连的人到底是谁?
屋里静悄悄的。房梁上凝的水汽滴下来,“嗒”一声轻响。外头的风声好像也小了点。
不知道泡了多久,水开始有点凉了。顾念臣猛地睁开眼。那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刚才那点泡软乎的劲儿一下子没了,又变得又冷又利索,跟刀子似的。
他哗啦一下站起来,水花四溅。水珠子顺着他宽厚的脊梁骨往下滚,流过腰和肚子,落回水里。光着的身子看着像铁打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他迈出木桶,地上湿了一片。抓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块厚实粗布,胡乱地、使劲儿地擦干身上的水。动作又快又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屋子里的热气儿跑得飞快。等他套上干净的粗布白褂子,系好衣带,刚才那个在热水里泡软了的顾念臣就没了影儿。他还是那个扛着千斤重担、眼神冷硬的大将军。只有头发梢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