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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火阑珊处,幸识君 灯花下的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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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寒冬。
水河城沉入死寂般的梦乡。城墙上,巡逻官兵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更夫的锣声单调地敲打着深夜,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丈量着无边无际的寂静。
今夜的月亮大得不寻常,甚至亮得瘆人。一轮惨白的圆盘悬在墨蓝天幕上,将冰冷的、近乎妖异的清辉泼洒下来。城墙、沙砾、远处的沙丘……边陲的一切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如同暴露在巨大的、冰冷的探照灯下,无处遁形。
“嘎啊——!”
一片令人心悸的、撕裂布帛般的嘶哑鸣叫骤然炸响!一群不知从何处腾起的黑鸟,像泼洒的墨点般掠过城墙,瞬间撕裂了凝固的夜。
城墙垛口旁,一个打盹的士兵浑身剧震,心脏几乎跳出喉咙!“锵啷!” 他猛地撞上冰冷的墙砖,铠甲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驱散得无影无踪,他手忙脚乱地扑到垛口边,瞪大眼睛,急促地喘息着,死死盯向城外那片被月光漂白的死亡之海——灰白的沙海在月光下延伸,死寂,空旷,一如往常。
“见鬼的鸟……”他低声咒骂,试图压下心头莫名窜起的寒意,“太平日子过久了,风吹草动都……”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转身,准备去叫醒下一岗的兄弟。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
一个微小的、蠕动的黑点,毫无征兆地刺破了远处沙丘平滑的脊线。
紧接着,是第二个!像毒虫从沙里钻出。
第三个!
……
不!不止!更多的黑点,如同瘟疫的斑点,正从沙丘的阴影里、从月光的死角中,无声而迅速地滋生、蔓延开来!
北风裹挟着大漠的狂沙,如厉鬼般呼啸着掠过京城,将阴霾的天幕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雪粒混着粗砺的砂砾,簌簌砸落,整座皇城陷入一片混沌的苍茫。
清晨,雪终于止息。稀薄的阳光泼洒在东宫冰冷的琉璃瓦上,未消的积雪映出刺目的金光。红墙,白雪,肃杀之气弥漫,连空气都凝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闪烁的琉璃檐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步履如风。墨绿锦袍衬出他迫人的威严,腰间束一条宽厚玄色革带,其上硕大的绿宝石幽光流转。袍袖与下摆的云纹暗花随步伐若隐若现。他面容沉静似铁,眉峰如剑,直指鬓角,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眼眸,看似平静无波,却藏着能吞噬人心的幽邃。
御书房内,炭盆勉强维持着一隅微温,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
“咚。” 顾念臣单膝点地,甲胄轻响。
“念臣,” 皇帝秦钰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将一封密折重重推至案前,“西境急报!匈奴趁雪季南下,三城已破!”
顾念臣眸光骤然一寒,如刀锋出鞘:“末将即刻领兵西上!”
秦钰却缓缓摇头,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敲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不急。援兵…朕已秘遣。”他抬眼,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顾念臣,“密报所言,此次匈奴来势蹊跷,其背后…恐有‘高人’指点。”
顾念臣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
“朕要你暂留京中。”秦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替朕…盯紧那些近来与西域使者过从甚密之人。尤其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意,“那些王帐里的‘贵人’们。”
顾念臣喉结微动,沉默不过一瞬,抱拳应诺,金石交击般掷地有声:“末将,领命!”
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不觉间雪大了起来,在门口等候的马车上积起厚厚的一层。顾念臣从殿内走出了,还紧跟在身上的温暖在寒风的逼迫下顷刻消散。
他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抬头看了看天空,纷纷扬扬着片片雪花。到处是黑压压的一片,唯有墙上的红灯笼散发着点点光晕。
走出宫门,发现车夫正在那边犯迷糊。
“王成,该走了。”王成从梦中惊醒,颤抖了一下。
“大少爷,您总算出来了。老夫人早就派我过来接您回家啦。”
“那就走吧。”顾念臣拍拍了王成身上的雪。
王成拉开帘子,顾念臣刚登上马车,想跨进车里,此时停了下来,说“回去后去赵管家那里多领几斤煤炭。告诉其他下人,他们也一样。”
王成笑了起来,感激地说“小的多谢大少爷!”
正值元宵佳节,尽管寒风依旧,但今夜的京城那可叫一个热闹。东风忽然骤起,千树万树上如金箔、银斑般又明又亮的琉璃盏晃晃晃,晃成一片坠落的星河,迷住了过往行人的眼眸。打扮艳丽惊人的贵族小姐们在灯花下熙熙攘攘。
顾念臣端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微蹙的眉心。车窗外,鼎沸人声、丝竹管弦、各色小吃的甜腻香气混杂着冬日寒意,一股脑儿从锦帘缝隙钻入,搅扰着他难得的片刻清静。尤其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少女娇呼,清晰得刺耳:
“沈家二公子!是沈吟枫公子要来赏灯了!”
“当真?那位如玉如琢的沈二少?”
“天爷!快帮我看看簪子歪没歪!”
“听说他一笑,满城的花都得提前开呢……”
温润如玉?顾念臣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哂然。这些闺阁女子,怕是将话本里的词儿都堆砌到一人身上了。
“大少爷,”车夫王成隔着帘子,声音带着焦急,“前头跟人墙似的,车子一寸也挪不动了!虽离府上只两有条街的距离,可看这架势……”
顾念臣未等他说完,霍然抬手撩开锦帘。霎时间,一片由万千灯火熔铸的灼灼光海涌入视野,几乎将黑沉沉夜幕照成白昼。甜腻的暖风裹挟着鼎沸喧嚣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寻个背巷停下吧,走回去。”声音低沉,不容置喙。等车停住,玄色身影利落地跃下马车,大氅在灯火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瞬间便融入了汹涌的人潮边缘。
避开主道上摩肩接踵的洪流,他沿着街檐下稍显疏落处缓步而行。然而这“疏落”也只是相对。身侧的世界仿佛一个巨大而喧嚣的万花筒:卖糖人的老者手腕翻飞,琥珀色的糖浆拉出细若游丝的金线,瞬间凝成飞禽走兽;碾玉师傅的砂轮与璞玉摩擦,发出单调却穿透力极强的“滋滋”声,玉屑在灯下闪着微光;赤膊的杂耍艺人将浸了油的火把舞得呼啸生风,金红色的火蛇在暗夜中狂舞,引来阵阵喝彩与铜钱落地的脆响。空气里塞满了糖稀的甜腻、烤肉的焦香、脂粉的馥郁,还有人群蒸腾出的暖烘烘的体味,混杂成一种令人微醺又略感窒息的节日气息。
“这位公子,良辰美景,可愿一试手气?讨个彩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笑呵呵地拦在面前,手中提着一盏灯。
顾念臣目光扫过,本想拒绝,余光却被老翁身后灯架旁的一道身影牢牢攫住。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身姿颀长,正微微仰首望着悬挂高处的灯谜。在暖黄的灯光映照下,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独自沉浸在那片光影里,清润的嗓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字字清晰地落入顾念臣耳中:
“水上又见心上人,独来独往独自己……” 他微微偏头,似在沉吟,月光般的锦袍随着动作流淌着细腻的光泽。
就在这时,“公子!不好了!”一个青衣小厮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声音带着惊惶,“那些……那些小姐们发现您在这儿了!正往这边涌呢!”
月白身影闻声蓦然回首——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骤然压缩。喧嚣、光影、流动的人群……在顾念臣的感知里瞬间缩成一个寂静的焦点。
四目相接。
灯火在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眸中跳跃,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清澈如映着星光的寒潭,深处却似笼着江南三月的薄雾,温润之下藏着难以捉摸的底色。他看到了顾念臣,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辨不清情绪的微光——或许是意外,或许是探究,或许只是一片漠然的平静。
来不及有任何言语或动作,青衣小厮已焦急地拽住了他的衣袖。月白锦袍的青年——沈吟枫——极其短暂地、几不可查地对顾念臣颔首致意,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节性。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看似从容不迫,却巧妙地借着人群的缝隙,几个闪转便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那片阑珊璀璨的灯火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如雪后青竹的气息,在混杂的空气中渐渐消逝。
顾念臣站在原地,玄氅的领口被夜风吹动。他深邃的目光依旧凝望着沈吟枫消失的方向,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容颜,尤其是那双如寒潭映月般的眼眸,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公子好眼力!”老翁的声音带着赞许,笑吟吟递上纸笔,“方才那位公子未解的谜,您似乎已了然于胸?何不写下谜底,这盏玉兔灯便是彩头。”
顾念臣的目光落回老翁手中那盏灯。通体白瓷细腻胜雪,釉色温润内敛,兔耳俏皮,一双红宝石镶嵌的眼眸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灵动狡黠的光,竟莫名让他想起方才那双雾蒙蒙的眼。
他沉默地接过笔,蘸饱浓墨。宣纸上,“此生只愿君心似我心”九个墨字力透纸背,。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刚劲。
“妙!妙极!此谜此字,此灯合该归您!”老翁抚掌赞叹。
顾念臣接过那盏触手生凉的玉兔灯。莹润的瓷壁在掌心散发着微光,红宝石兔眼幽幽地望着他。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心头——这精巧之物,似乎还残留着前一位赏灯者指尖的温度和气息,带着谜一般的未解之意,不该完全属于他。
夜风骤然转急,满街流光溢彩的灯河摇曳,光影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他提着灯,最后望了一眼沈吟枫消失的街角,转身,玄色身影沉入更深的夜色与喧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