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艾奎利昂·寻岛》安白望虚

2、传说·摩莱因

　　奶奶坐在吱嘎响的摇椅上，围裙边垂着一串晒得发白的海星，银白的头发在风中轻柔地飘舞，她道：
　　“来呀，我的小雀儿们，把你们的木屐在干草堆里好好踢踢干净——来，让奶奶给你们讲讲维尔莱克多和萨纳里尔海的老故事（奶奶带着的假牙使她口齿有些不清，但那被月光照地反光的银色倒像是海浪一般，从摩莱因奶奶口里激荡着涌出）。这故事啊，得从海平线那头，那座总是被雾纱轻轻裹着的小岛说起。那儿，可是海里那些神秘海妖的家园呢。”
　　“可别被那些吓唬人的画本骗了，孩子们。那小岛的海妖们才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他们呀，有着月光炼成的、像最锋利宝剑一样的青钢色尾巴，披散的长发里，缀满了会随着海浪闪烁的磷光贝壳，就像撒了星星一样。他们住在本海底深处，用黑色的玄武岩和闪亮的紫色珊瑚筑起城堡。不过呀，早些年，萨纳里尔海的老渔夫们可都怕他们怕得紧！只要哪条渔船胆敢越过那道危险的‘碎礁线’，海妖们就会在浪尖上唱起古老的歌谣。那歌声啊，能让罗盘的针儿像喝醉了酒似的乱转，能让船桨像被最韧的海草死死缠住，动弹不得！你们的曾祖父年轻时就亲眼见过，他发誓说，海妖只是坐在那礁石上梳理长发，那眼神，都冷得就像极北之地最深的冰海水。那尾鳍扫过的浪花，都泛着幽幽的、蓝莹莹的光。”
　　一阵强劲的风吹来，摩莱因奶奶裹紧了她的羊毛披肩，声音压地低了，投入了，忘情了，孩子们也跟着奶奶屏住呼吸，听着那波涛的海浪侵过他们的脚腕：“一切的变故啊，是从那个叫克拉肯的深海巨怪撕开海面那天开始的。那怪物哟，有咱们村教堂的钟楼那么高！它的触手像缠绕着生锈铁链的巨蟒，鼻孔里喷出的咸腥雾气，能把太阳都遮得严严实实。它最可恶了，喜欢用巨大的下巴撞碎海妖们美丽的珊瑚城堡，把他们供奉给海神的水晶祭坛——“海神之泪”——碾得粉碎；它还爱用那些可怕的触手卷走渔船，连桅杆顶上的十字旗，都被它嚼成了碎布条！可怜的海妖们只能躲在海藻丛里哭泣。奶奶我啊，那时正在悬崖上收渔网，就瞧见海妖们捧着一块裂开的月光石，尾巴上那些漂亮的磷光贝，都掉落在冰冷的礁石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摩莱因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激动起来，晃着身体摇着双手比划着：“说来也真是神的安排，就在奶奶那个邻家的姑娘偷偷溜出去那天！那勇敢又莽撞的小姑娘，当时正划着她的小橡木艇去采‘人鱼草’呢。突然，克拉肯那墨汁般的触手就从深绿的海水里猛地窜了出来！“哗啦”一声巨响，可怜的小艇就像蛋壳一样被拍成了碎片！奶奶我在灯塔上老远就看到了，拼命摇响警钟，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闪电劈开了翻滚的浪墙！是海妖！他们腰上缠着一条缀满小银铃铛的海藻腰带，像箭一样冲向那姑娘。一位海妖抓住小姑娘的脚踝往礁石上游时，那些银铃在水里叮叮咚咚地响，像一串救命的小仙乐！后来我们才知道啊，原来克拉肯撞塌了海妖藏着宝贝‘海语卷轴’的秘密洞穴。那位抓住我邻家那姑娘的海妖的姐姐，就是为了抢出那卷轴，永远留在了那冰冷的深海里……”
　　奶奶枯瘦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是那海妖腾出水面，与那怪物争斗...“那之后呀，又有一只名叫银鳍的老海妖受伤搁浅，被我们所救。之后他重回海洋，就成了我们和海妖之间的信使。‘银鳍，莉莉说村里的老铁匠打出了用海盐淬炼过的鱼叉啦！’‘莉莉姑娘，快！去把那些埋在沉船里的‘响雷螺’挖出来！’黎明时分的撒那耶里克多啊，简直像上演了一出最神奇的海上魔法剧！海妖们躲在雪白的浪花后面，吟唱着古老又充满力量的歌，那歌声像无数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克拉肯的触手！勇敢的渔夫们高举着闪亮的鱼叉冲上去搏斗！孩子们则在悬崖上拼命敲响教堂那口废弃的大钟！‘当当当——’雄浑的钟声混着震天的海浪咆哮，吓得那巨怪晕头转向，直往深海退缩！最勇敢的还是那只叫艾奎利昂的海妖！他用自己的尾巴死死缠住克拉肯那灯笼大的眼睛，嘴里唱着能让海水都为之沸腾的古老咒语！直到……直到他美丽的尾鳍都被那怪物的毒液灼得焦黑……”
　　奶奶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同叹息的，从海上悠悠传来的风。“海上的仗打完了，撒那耶里克多海的浪花都变得清澈透明了，可是……海妖一族，折损惨重…艾奎利昂独自坐在礁石上，望着自己黯淡无光、伤痕累累的尾鳍，默默发呆。这时，小莉莉划着小艇来了，手里捧着从修道院老嬷嬷那儿求来的蜂蜡药膏：‘去远海的那岛吧，’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坚定，‘我知道的，远处有一片美丽的群岛，那里安定又美好，你们去哪里吧，我们会在船头刻上你们的鱼尾纹章，我们会永远记住和吊念你们，我们维尔莱克多的人，再也不越界了。那里是你们的家。’”
　　摩莱因奶奶抬起布满皱纹的手，指向雾霭蒙蒙的海平面尽头：“ 现在啊，每逢满月的夜晚，从远海的方向，总会飘来若有若无的、无比美妙的歌声。海妖们，就坐在岛边的黑色玄武岩上，用他们闪着微光的尾鳍轻轻拍打海水，溅起的浪花会变成一只只发着荧光的透明水母，在月光下跳舞。我们维尔莱克多的渔夫们呢，就把晒得甜甜的无花果和磨得亮晶晶的琉璃珠，装在结实的橡木桶里，让海浪推着它们漂向远海。艾奎利昂，银鳍，还有其他海妖们则用他们神奇的歌声引导着丰盛的鱼群游进渔网，还会把迷途的信天翁和海鸥，安全地送回我们的灯塔。”
　　摩莱因奶奶神秘地笑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微微泛着蓝光的鳞片，那鱼鳞通透而澄澈，像月光下闪着星光的水晶。“瞧，宝贝们，这是去年小威努在防波堤上捡到的宝贝，像不像海妖尾鳍上掉下来的一小片月光？人和海妖啊，就像船帆离不开罗盘，罗盘也离不开船帆，少了谁，都走不出这片大海的迷雾。所以呀，你们这些小淘气去海边玩耍时，要是看见浪花里闪过一道青幽幽的光芒，记得把捡来的漂亮贝壳在沙滩上排成一个圆圈——那是银鳍他们在跟我们维尔莱克多的人打招呼呢！”
　　奶奶苍老而温柔的嗓音轻轻哼起一首简单悠扬的老调子，海风悄悄调转了方向，轻轻将那歌声送出海岸，递向远海的海妖们「尾如刃，守雾岛，护船人……」

　　摩莱因奶奶的故事讲完了，孩群像是沉寂了一般，过了好半会儿才有了举动。他们骚动起来，谈论着，疑惑着，回忆着……不过，既然是讲给一群孩童的故事，到底有多少是被奶奶童话的，记混的，又有多少是未曾讲述的，就连那群大人们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