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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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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7日,孟栀乔在志愿填报系统提交两个相同的志愿——上城传媒大学。
孟栀乔打定主意,要去上城当面向魏鹤亭讨个说法。
程启和孟彦军这次没拦她,因为别无选择,北城那些拿到合格证的学校,要么孟栀乔的文化课分数不够稳,要么不如上城传媒大学。
7月中旬,孟栀乔被上城传媒大学预录取,尘埃落定,她终于有资格要求程启兑现承诺,告知真相。
母女俩在沙发上通着视频电话,孟彦军从他们卧室取来一张光盘,插进笔记本的光驱,点开里面的视频给孟栀乔看。
视频是一则2005年的新闻报道,程启是出镜记者,报道的内容为帮丢失孩子的家庭寻亲,一共五组家庭,里面有年轻的贺美迎和魏正筠。
孟栀乔认出贺美迎后,就没再听到说话的内容,耳边全是女人的呜咽声。
孟彦军见孟栀乔走神,将视频暂停,示意程启直接讲报道里没提及的事。
魏鹤亭是魏家亲生的,出生后不久确诊先心病,手术前被人贩子从医院拐走,便宜卖给了南城乡下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并不富裕,买来这个孩子,就是因为听信民间传言,想养着养着怀上自己的孩子。将魏鹤亭养到两岁多,他们发现魏鹤亭有心脏病,但不打算在他身上花过多的钱,抱着侥幸心理,在手术和药物保守治疗之间,选择了后者。
2005年春天,魏家寻子心切,不仅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还将程启写的报道,在全国多个地方登报。
同一年,南城的人家如愿怀上孩子,看到报道后决定将魏鹤亭送回景州。两人不敢直接联系魏家,就将六岁的魏鹤亭丢在了电视台门口,让记者程启帮他们送还魏家。
魏家当初接受程启采访时,是同意后续报道继续跟进的,可当他们真的找到孩子,又以魏鹤亭急需手术和保护隐私为由,拒绝程启进行跟踪报道。
魏鹤亭在孟家住的那些天,一是要等DNA的比对结果,二是等电视台、警方和魏家磋商的结果。
魏家出尔反尔,不仅导致电视台失去一条极具价值的新闻,还影响警方寻找打拐线索。
程启原本可以凭借这个系列的报道拿奖升职,结果因为拗不过魏家,她想要的东西晚了好几年才得到。
程启还说,她通过多方打听得知,贺美迎送魏鹤亭去永成,压根就不是让他去复读的,而是把孟家当成治疗手段,帮他记起小时候的经历,认同魏鹤亭这个身份。
只不过,孟栀乔很快去了北城,治疗随之中断。眼见魏鹤亭病得越来越重,魏家不得不将人送至外地求医。
程启口中,魏鹤亭严重的精神分裂和抑郁症,孟栀乔浑然不觉。
很多迷茫的时刻,都是魏鹤亭带着孟栀乔往前走,他偶尔的情绪失控,在孟栀乔眼里再正常不过,哪里算得上病。
程启和孟彦军愿意全盘托出,笃定了孟栀乔不会傻到继续喜欢一个精神病人。
他们和贺美迎一样,想当然地以为大人能掌控一切。
大人的身上总有股傲慢,傲慢到天真,从始至终都低估了义无反顾的少年心气。
孟栀乔听完这些,只用几分钟就理解了魏鹤亭的拧巴和奇怪,接受自己喜欢上一个精神病人的事实,原谅了魏鹤亭的视而不见和单方面断联,还把魏鹤亭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孟栀乔不后悔喜欢他,后悔的是没能第一时间想起他是秦言,后悔做的太少,配不上他的努力跟真心。
这天,孟栀乔暗下决心,除了郎铮铮,不再跟别人提及这段感情,以免受到一丝丝的轻视和侮辱。
……
孟栀乔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孟彦军回美国了,八月底,孟栀乔和孟彦霖带着那枚平安符去隐竹山还愿。
拜了佛像,敬了香火,两人来到寺庙的闻心堂归还平安符。
进去前,孟栀乔瞟见边上有间房开着门缝,走过去一瞧,里面有几个香客,在用毛笔临摹什么东西。孟栀乔低头看门口的告示牌,上面写着抄经前的注意事项:静心洗手,手机静音。
倏然间,孟栀乔想起平安符里的东西,心咚咚直跳。
孟栀乔从背包夹层里掏出平安符,打开按扣,不顾孟彦霖的阻拦掀开盖子往里看——
细碎的干桂花里插着叠了很多次的宣纸。
直觉告诉孟栀乔,这桂花不是符里原本有的东西,是魏鹤亭特意放进去的。
桂花的来处也不难猜,雅馨居一单元外面就有。
孟栀乔取出宣纸,忍着眼泪展开。
满是褶皱的纸上,写着用毛笔拓下来的经文,这些字并不能看出笔迹,右下角的「孟栀乔」除外。
孟栀乔三个字的一笔一画,孟栀乔再熟悉不过。
高考前,她每天都看魏鹤亭送的笔记,熟悉到她自己的字迹已经和魏鹤亭的有几分像。
豆大的泪打到纸上,右下角的「孟」字被晕开。
孟彦霖伸手要抓她的纸又不敢,两只手着急地上下挥舞,“哎!快别哭了,你这都打湿了,不吉利!”
孟栀乔用手背抹掉眼泪,啜泣着叠好宣纸,装回平安符,转身往外走。
孟彦霖跑两步追上孟栀乔,扯住孟栀乔的胳膊,“干嘛去呀?符还没还呢!”
孟栀乔把平安符装回背包,死死摁住,“不还了。”
“不还不行,这是规矩。”孟彦霖执意拉她回去。
孟栀乔用尽全力扽着孟彦霖,“我不需要它再为我做什么,失灵就失灵了吧。”
孟彦霖恨恨地拍打下她的背,“这不是失灵的问题,这是失敬!”
“我还过愿了,该捐的香火钱也捐了,再说敬意在心,不在形式。”话落,孟栀乔抱着包往外跑。
孟彦霖追几步没再追,跑回去问里面的工作人员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工作人员说,带回去烧掉,将灰扬到土里即可。
晚上到家,孟彦霖翻了孟栀乔的包,没找到平安符。在孟栀乔去洗澡的时候,孟彦霖又跑去她的卧室找,刚从枕头下面找出来,一扭头,孟栀乔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毛巾,湿发披散在肩头,滴着水。
孟彦霖背着手,握紧拳头,若无其事地走向孟栀乔,“你什么时候洗完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拿走,好吗?”孟栀乔看着她,眼眶盛满水,湿漉漉的,“你们防得那么严,但其实,我跟他连封情书都没写过。”
孟栀乔看上去快要哭了,声音却很平静,孟彦霖背后紧攥平安符的手松开些许。
“那张纸上面,他写的我的名字,是我第一次见。”孟栀乔的拇指捻着毛巾,“我没别的想法,就想……留个纪念,青春嘛,总不能什么都没留下。”
孟彦霖半天没说话,最后朝书桌挪两步靠上去,把手里的平安符放到上面,低着红脸出去了。
孟栀乔望着那枚符舒口气,舒完拿毛巾裹住湿发,轻轻揉搓起来,雪松木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缓缓抚平暗涌。
……
9月12号开学,孟栀乔提前三天坐高铁去上城,和郎铮铮一起。
九班后门口的四个人,只有侯宇飞梦想成真,如愿考上北城电影学院。
郎铮铮的高考成绩不太好,挑来选去就两个选项:昂贵的民办三本和大专。郎铮铮的父母咬咬牙,还是决定送她去好一点的城市上三本,最终选择了经济发达的上城。
周让留在Z省,上了一所不上不下的公办二本,不过这个结果,已经令周让的父母很满意,还办了升学宴邀请他们参加。郎铮铮去了,孟栀乔没去。
魏鹤亭没有音讯后,孟栀乔很少出门。
高铁窗外的麦田变稻田,靠窗坐的郎铮铮兴奋起来,晃着孟栀乔说:“我们就快到上城了,好期待!”
孟栀乔坐起来看眼手机上的时间,重新仰到椅背里闭上眼,“还有两个多小时,哪儿快了。”
郎铮铮飞着眉毛说:“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就要在上城开启新生活了,新生活诶,可不是旅几天游,难道不快吗?”
“……快快快,快到站再叫我,睡了。”
郎铮铮凑到她耳边,轻声叫她:“孟栀乔。”
孟栀乔顿时汗毛竖立,不耐烦地睁开眼瞪她,“有话就说,吓死我了。”
郎铮铮纳罕地上下扫她,“你不是说魏鹤亭在上城吗,你怎么一点不激动?”
孟栀乔横抱双臂,“他在我就得激动?上城那么大,见不见得到都不一定。”
关于魏鹤亭的事,孟栀乔没跟郎铮铮细说过,她不想让魏鹤亭成为任何人的谈资。
“啧啧啧。”郎铮铮连连摇头,“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跟他是越来越像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唱妇随?”
“去你的。”孟栀乔的脸欻地热了,搡她一下,“什么跟什么呀,别瞎说。”
郎铮铮意味深长地笑了,“都是大学生了,还搞什么朦胧暗恋?赶紧趁着大好时光好好谈吧,搞不好将来我能坐你们的主桌喝喜酒呢。”
孟栀乔往上靠了靠,耷着眼说:“我就说你不考编导可惜吧,我人没联系上呢,你结局都给我编好了。”
郎铮铮惊掉下巴,“还没联系上啊?”
孟栀乔闷闷地“嗯”了声。
郎铮铮捏着麻花辫问:“他到底得的什么病,怎么还失联了?”
“不知道。”孟栀乔面无表情,“他当初没跟我说。”
“那肯定挺严重的。”郎铮铮的表情变得凝重,“要是这样的话,你们还是别结婚了,随便谈谈得了。”
结婚对十九岁的女孩来说不成概念,但一想到不跟魏鹤亭结婚,或者魏鹤亭跟别人结婚,孟栀乔有些喘不过气。
“你想太多了。”孟栀乔说,“人家现在愿不愿意跟我谈都两说呢。”
“他敢?!”郎铮铮眉毛高耸,义愤填膺,“现在出了高中出了景州,他那点资本算个屁,还敢辜负你?我郎铮铮第一个不答应。”
孟栀乔扫眼周围旅客,杵了杵郎铮铮,“小声点,人家都睡觉呢。”
郎铮铮努努嘴,放低音量:“放心吧,怎么着我都得帮你了了高中这个遗憾。”
孟栀乔忽然充满兴味地看着她,“那你呢,你高中有没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郎铮铮呼吸一滞,干笑说:“没,我什么心愿都没有。”
孟栀乔朝她探过去身子,眯着眼睛问:“那你紧张什么?”
郎铮铮扭脸看向窗外,“哪有……”
孟栀乔灵光一现,睁大眼睛问:“不会是侯宇飞吧?”
郎铮铮嫌弃道:“我的眼光有那么小众嘛……”
“难道是周——”
让字没说出来,孟栀乔被郎铮铮捏住嘴。
“嘘!”郎铮铮紧张到五官扭曲,“不准说出那个名字。”
孟栀乔惊恐地眨巴眨巴眼,眨完见她不撒手又点点头。
郎铮铮慢慢松手,脸上的表情仍慌着。
孟栀乔咽了咽,说:“你藏得可真够深的,我跟你同班三年,咱仨同班两年,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郎铮铮嘟嘟囔囔:“我说了一百遍我跟他初中都是实验的,你也没记住,你说你能看出个啥?”
“但你俩同年同月同日生我是记得的呀。”孟栀乔摸着下巴说完,一下都通了,“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他的吧?”
外面夕阳滚烫,将郎铮铮的小圆脸照得透红,“确实是因为这个注意到他的。”
孟栀乔仰头看了眼行李架上的书包,上面果然还挂着她送他们俩的小黄龙挂件。
“你不打算表个白?”孟栀乔柔声问。
“我跟他,和你跟魏鹤亭的情况不一样,他明显对我没意思。”郎铮铮的声音渐渐变低,“另外,人家喜欢的是你。”
“……你搞错了吧,让哥怎么可能喜欢我?”
“你真是个呆子。”郎铮铮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每次返校没发现你的桌子都特干净吗?”
孟栀乔回忆下,说:“好像是哦,不是你给我擦的吗?”
“有时候是我,大多时候是他。”郎铮铮说,“还有不知道谁给你送的情书,他都帮你清理了。”
“啊?”孟栀乔半张嘴,“这我还真没想到。”
郎铮铮:“所以我说,你看男生跟看大白菜似的,啥也不懂。”
孟栀乔挎上她的胳膊,笑着说:“哎呀,这都各奔东西了,他马上就对我没意思了,你要是还喜欢他,勇敢去追,我支持你。再说女追男隔层纱,不难的。”
“我不。”郎铮铮红着脸说,“你跟魏鹤亭都没在一起呢,我追什么追。”
“你别看我俩呀,万一我俩一直不在一起呢?”
“反正我不会轻易行动的。”郎铮铮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除非你们两个给我点动力。”
孟栀乔肩膀一垮,叹口气,不知道还能怎么劝这头倔驴。
两个多小时后,列车到达上城火车站,天已经全黑,两个女生打上车先去预定好的酒店。
在酒店放完行李,两人互相挽着出去逛街吃饭,回酒店之前买了一堆果酒、啤酒和零食,准备大醉一场。
孟栀乔和郎铮铮都是第一次喝酒,醉得很快。特别是郎铮铮,她对咖啡因不敏感,对酒精倒是敏感得不行,一瓶果酒下肚直接躺倒,留孟栀乔在沙发上独自喝闷酒。
喝了一瓶果酒加瓶啤酒,孟栀乔头蒙蒙的,意识还算清醒,于是又连灌两瓶啤酒。
她想醉得神智不清,好给魏鹤亭发微信,太清醒的话,没那个冲动。
后面喝得太猛,上头上得厉害,孟栀乔已经看不清键盘上的字母,一咬牙,给魏鹤亭打去语音。
只响一声,对方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