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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遇 初变人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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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绝对是陷阱。
猛然醒来,这二字便萦绕在容柳脑海中挥之不去。
梦里鹤黎飘忽的影子愈发遥远,任他如何追都追不上,直至彻底消失。猛然睁眼,黄豆粒般大小的烛火映着他安然熟睡的脸。
容柳长舒口气。
鹤黎平日惧怕黑暗,所以每日都是点着盏烛火入寝。
倏尔后颈被一股力量提起,整个人悬空了起来,他被鹤黎抱起放在腿上。可脑海中还是不断思索着韩昭昨日所言。
如果他不将奏疏偷出,鹤黎是否就不会被授以钦差之名?
一阵敲门声传来,李管家手中端着个托盘立于门前,托盘之上放着一铜盆和一碟小鱼干。
生前最讨厌吃鱼,如今他也讨厌吃鱼。
可这鱼经过李管家手中一炸,令人作呕的腥味顿时散去,一股鲜香油气扑鼻而来。
见他兴冲冲跑了去,一番风卷残云后容柳方才去洗漱更衣。
“大人今日不晨读了?”李管家边说边接过手巾在铜盆中搅几下后拧干,问道。
鹤黎拧紧眉头于案几前点了盏烛火,昏黄的烛光下容柳跳上案几注视着他所写的一笔一画。
末尾盖上钦差大印,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后将牌票递给李管家。
“李叔,劳烦你持此牌票往户部,说是调取去年一年丰县的税课册。”说罢低头伏于案前。
李忠领命后转身,端起托盘走到门槛处又回头,却不看鹤黎,似有难言之隐。
“李叔,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请直说吧。”鹤黎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像是得到默许,李忠抬头,浑浊的老眼深深凝视着鹤黎:“大人可知上一任钦差吴大人是怎样一番结局?”
鹤黎不假思索道:“前些日子东山吴王谋逆一案,这吴大人正是吴王在朝中的内应,上月已被斩立决。”
“大人明知其中凶险又何必趟这趟浑水?”李忠浑浊的声音颤抖着,毫不避讳地道出心中所惑。
鹤黎闻言,握着长袖的手松开,沉默片刻后坦言道:
“圣命难违。”
李忠叹了口气,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容柳看着他此刻认真书写的侧脸,内心无比纠结,他清楚若非鹤黎的自荐,若非那道奏疏,此案根本轮不到他来调查。
那道奏疏虽解救了他,却也将他推向了两难的境地。
此刻他的内心亦是纠结无比。
一字字蝇头小楷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写就。一眼扫过,容柳眉头紧锁,与其说此乃一封奏疏,不若说这是一封澄清书。澄清文渊阁以他名义所上纳妃之书并非是他授意。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猫爪按上砚台上的墨水重重朝鹤黎所写的那封奏折上按了下去,工整干净的奏疏上顿时烙下深深的猫爪印。
鹤黎大惊,面带愠色抓起容柳双爪将他整只提起,
“万万不可,此书一上便得罪了文渊阁其他各臣。”知道鹤黎听不懂,容柳还是不顾一切将实情道出。
身后空气凝滞,容柳耷拉着脑袋不敢看鹤黎此刻的表情。
“出去。”
两个字,却格外冷。容柳蹑手蹑脚来到他身边,置若罔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鹤黎肩膀依然紧绷,片刻后稍微缓和了下来,他将容柳抱进猫窝,又一头扎在案边将奏疏重新写了一份。
容柳心里委屈无可诉说,只好缩进窝里睡起了大觉。
忽然于睡梦中嗅到一股油香味,睁眼看竟是鹤黎,他手中捧着一碟小鱼干笑得温柔:“重衡,对不起,方才是我言重了。”
未等容柳反应,他一个转身朝外走去,没注意到容柳有些惆怅的表情。
寅时三刻,天方亮,正是出门上朝的时刻。
*
浓郁的墨香味混合着书卷的古朴之气充斥着整个文渊阁。
简陋的的木桌上摆放着几具文房四宝,鹤黎正聚精会神翻看兵部呈送的军饷账目。
思索良久,叫来一随行书吏,对着案卷上的数字沉吟道:“上月兵部上报押送军饷三百万两,而所呈账目上却为五百万两,带兵科给事中来,我倒要问问其中有何隐情。”
那书吏应了声接过钦差关防便转身离开,鹤黎低头继续翻看起了公文。
脚步声渐远,空气中只余书卷的翻动声沙沙作响。
文渊阁位于皇宫东南角,名震天下,乃是皇帝极其倚重的左膀右臂,可也只有在朝为官的知道这些名动天下的官员们仅在一两层高的小楼里处理公务。
故而,若非要事,鲜少有人来此。
身后脚步声渐近,以为是方才那书吏又折了回来,鹤黎不假思索道:“怎么了,交给你所办之事还有何疑问?”目光却一刻也没从公文上移开。
见身后没有声音,回头望,一身赤红色官服闯入眼帘,次辅嵇无晋负手站在他身后,笑得高深莫测。
“几日不见鹤贤弟真的愈发风采,此番在皇上面前毛遂自荐亦是为我们内阁争光,当真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嵇无一双丹凤眼带着笑意,鲜红的官袍上绣着仙鹤展翅,静静立在原地温和却威严不减。
紧接着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木盒,鹤黎望了望身后的嵇无晋,在他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将那木盒打开。
木盒打开后,还是一木盒,只是隐隐散发着檀香之味。
揭开盒盖。笔杆通体透亮,在日光下闪烁着剔透的光泽,笔头呈雪白色,笔锋处却泛着淡淡的金色。
鹤黎双眼泛光。
西域狼毫。传闻西域有一群未被驯化的雪中白狼,终日嗜血,所见之人皆死于他们的狼爪之下。有一日,一得道高僧路过其栖息之处,本以为会成为这群野兽的爪下猎物,怎料那高僧念了段佛经便将他们降住。为表歉意,那些白狼纷纷咬下自己的尾巴赠予高僧。高僧圆寂后那些狼尾便被做成狼毫,流传至今,世间罕有。
“即使野性如西域那群白狼,也总有降服他们的魔咒。正如这官场,再特立独行,自以为狂狷不羁的怪人,也总有束缚他们的枷锁。”嵇无晋原本盯着狼毫的眼立刻转向鹤黎。
鹤黎闻言一怔,接过狼毫的手在空中停住,抬眼对上嵇无晋的眼,脑海中琢磨着他方才所言。
“原本文渊阁只是个上传下达的琐碎公署,正是靠这前赴后继的一根根笔杆子,方被先帝重视了起来,才有如今的显赫。”嵇无晋一字一句道。
“先辈们的开山之恩鹤黎自当谨记。只是这西域狼毫实在过于贵重,鹤黎区区一小辈实在无福消受此等厚礼。”说罢将这狼毫放回盒中推向嵇无晋。
嵇无晋轻笑,转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拱手道:
“我们这代也老了,文渊阁以后还需你们这些小辈倾注血液,自然是受得的。只是贤弟莫要忘了圣上的恩眷,纵使受任为钦差也莫要忘了文渊阁的宗旨以及为官之道别让圣上蒙尘。”
官场没有白给之物。他知道,嵇无晋借狼毫是想让他明白为官需要和光同尘,不可让文渊阁蒙尘更不能让圣上蒙尘。
这也更加令他确信,此番受任为钦差所查之案或许另有隐情。
“此信与你,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信笺早已被黄纸封好,上面一字也无。
鹤黎接过那封信,离开文渊阁。走到游廊处,回望身后二楼的那道窗内,赤红色的身影正倚在窗框处,看不清神色。
回到城南新宅,轿子才进入胡同便见着一大红灯笼高悬于黑暗处,正是守在胡同中央等待鹤黎归来的李管家。
下轿,鹤黎拢紧衣袖往门内走去。经过后花园,小动物们都躲在窝里睡了,他迫不及待推开厢房门,猫窝空空如也。
“重衡!重衡!”
将狼毫和信搁置一边,连唤数声,又在屋内好找一番,始终不见容柳踪影。
推开后门,没有小桥流水,没有广阔无垠的天地,唯有一大石,一大树映照着浩瀚星尘洒下的余晖。
白天鹤黎在宫里时他便喜欢蹲在这石头上,望着头顶上浩瀚的天空,时不时大树的落叶落了他满身他竟也毫无知觉。
鹤黎走上前,若无其事坐在他身旁掸去绒毛上的落叶。
重新起身,鹤黎进屋又折了回来,手中提着两壶酒。
好似两位旧友,没有互诉衷肠,亦无高谈阔论,彼此并肩同行便足矣。
月凉如水,天边星辰辽阔绚烂,映在容柳浑圆的眼眸里竟比珍珠还多了几分光彩。
“不要去趟这趟浑水。”容柳神色黯然,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担忧。
“你还在为早上之事生气?”鹤黎叹了口气,摸了摸容柳的的脑袋,眼中满是柔情。
容柳摇了摇脑袋。
“那是?”
容柳跳下石头钻进鹤黎的衣袖内,鹤黎立时明白他这是在找奏折。
尽管他并不相信猫能听懂人话,只是此刻天大地大能够互诉衷肠之人都无,也就只好抱起容柳,抓着他毛茸茸的肚皮,蹭着他的脸颊呢喃道:“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我不得不去,否则,我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
将脸颊深深埋于毛绒绒的脖颈中,容柳竟感到了湿意。
抬眼,容柳蹭上他满是湿意的脸颊,舔了舔他脸颊上的泪痕。
“容阁老一走,文渊阁派系四分五裂,如若我继续留在这里,便是一辈子随波逐流,苟且偷生。”说罢,他仰头一饮而下,重重将酒壶摔于石头上。
望向天边一轮明月,双眼竟也有些迷离。容柳见他双颊酡红,显然不胜酒力,本想劝阻,可他却自顾自灌下了一口又一口。
“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恋红尘。(1)你说人生寥寥数十载,悲痛无奈之事总是多过欢乐,也只有在沉醉后方才能清醒。”鹤黎扯开嘴角,正如往常一般欲抚摸怀中鹤黎的脑袋却扑了个空。
一只握着酒壶的手出现在他前线,这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抬眼,如墨长发飘散于肩,轻风拂起,伴着月华的照耀,好似天人。
天上之人。
鹤黎痴痴地望着眼前之人,早已被夺去了神智。
容柳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身衣着。当看到鹤黎破碎般地笑容,无暇顾及此刻的震惊,忙将其拉进怀中。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突然似有什么从脖颈间滑落,容柳抓住,一人的手却抚了上来。那双细长如玉的手抓住他握着玉的手。
“重衡……?”
容柳闻言叹了口气,将掉落的玉壶在绳上,腹诽着原来这叫重衡的猫在他心中的地位如此重要。
晨间的曙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容柳揉着眼正欲起身,脸却被划得生疼!
此刻他正趴在床上盯着毛茸茸的爪子出神。
伸长脖子向床里望去,鹤黎依然在熟睡。
眼不自觉在他脖颈间停住,那枚玉壶泛着盈盈光泽。回想起昨夜月下相拥,竟如梦一般。正欲细细端详那枚玉壶,怎料鹤黎倏然睁开双眼,见容柳那张猫脸起身将他抱在怀中:
“重衡,我昨晚梦到了他不该梦到之人。”
容柳抬眼,见他眼神飘忽,似仍沉浸在昨夜那一“梦”中。
片刻间他又回过神来,盯着容柳,若有所思道:“我依稀记得他说查案要将你带上,可我已经托了庄兄照看你,也不知这梦究竟该不该信。”
此话一出,容柳嘴角暗自上扬。
离床不远处的案几上除了昨日月下畅饮的酒壶外还有一沓账册。
此时门外隐隐传来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