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闯金殿 崇蘅,如果 ...
-
韩昭此话一出,几名侍卫纷纷扔掉手中长枪跪倒在地。
容柳抖了抖毛发一个机灵跳下龙椅,盯着满脸讶异的鹤黎及身旁一袭白衣不动声色的韩昭。
“喵。”一声空灵的猫叫响彻大殿。
鹤黎箭步上前将他抱在怀中叩首行礼。
韩昭罢了罢手,饶有兴趣地捞起容柳,眼中露出少有的新奇。
“这就是爱卿的爱猫?”韩昭抚摸容柳浑圆的脑袋将他抱在胸前好似看到什么新奇之物。
“回陛下,正是。”见韩昭并无怪罪之意,鹤黎暗自长舒口气。
韩昭食指轻点容柳脑袋,见他一个机灵跳至龙椅上,韩昭倒也不恼,跟着他来到龙椅前,霎时倏地传来东西掉落之音。
站在他们身后的鹤黎大脑本就一根线绷紧,听闻异响快步将掉落之物捡起——竟是一封奏折!
不假思索翻开奏折,在念到第一个字时,容柳见他双目瞠圆,双手颤抖的模样竟显出几分意料之中的欣喜之色。
“念。”身后传来韩昭不容忤逆之音。
鹤黎将头埋在奏折间行云流水般念出,这正是他前几日草拟的奏疏,还未念到最后便将其收起,闭上双眼,泪水竟滴在了明黄的奏本之上。
韩昭闻言来到龙椅前,扬起衣袍下摆,意气风发之下藏着的是少年天子独有的威严。
“你们说,这刺客当抓不当抓?”他背靠龙椅,单手托腮,双目睥睨着脚下跪地的几名侍卫,声线慵懒。
这些侍卫抖若筛糠,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难道你们还要对一只猫定罪不成,在你们眼里究竟谁没罪?”韩昭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几名侍卫闻风丧胆脸快要贴至地面。
而此刻,跪在正中的侍卫这时倏然直起身,抱拳道:
“卑职等受先帝遗诏誓死也要护皇上万般周全,大殿更是进不得一只苍蝇,卑职等心理谨记先帝密训切莫掉以轻心!今日只是一只猫,若明日进来的真是刺客,卑职们将无颜面对逝去的先帝!”
一番话表明拳拳之心,容柳抬头看着韩昭阴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朕知道你们的苦心,你们也不容易,这次虽不是刺客,朕也当你们护驾有功,每人赏绸缎五十匹,你,赏一百匹。都退下吧。”他指了指跪在中间方才敢于陈词的那名侍卫,随即挥退了他们。
大殿复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韩昭,鹤黎和容柳二人一猫面面相觑。
鹤黎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奏折和韩昭怀中的鹤黎,眉头紧皱,面露疑惑之色。
而韩昭则面色从容,右手抚着容柳的绒毛,闭眼不发一语。
容柳看着奏折松了口气。
他早已料到鹤黎这么晚去勤政殿很可能会遇上麻烦,于是他便赌上一把,很可能此次宣他进殿同他前几日所上奏疏有关。
他一死,文渊阁其他阁臣便以为可以独揽大权,唯恐自己的旧势力滋生,这封奏折自然不可能按照程序呈现在御前。于是他趁夜悄悄潜入,果不其然找到了那封被他们截下的奏折并将其偷出。
“如今朝中大臣纷纷主张废除容先生的宝钞制度,缘何爱卿你还要坚持众人反对之事呢?”头顶上方传来韩昭的声音,此刻他语气中竟夹杂着一丝温度,轻柔却依旧透着天子不容忤逆的威严。
“回皇上,诚其意毋自欺,臣这么做不过是顺应内心罢了。”鹤黎坦然道。
“朕可以信你?这件事本不该你管。”虽是疑问可面对鹤黎的一片坦然,韩昭原本有些狰狞的面孔柔和了不少。
旁观这一切的容柳不禁感叹,一手带大的孩子真的长大了,这幅模样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九州四海皆为陛下所有,为陛下排除万难是臣等的职责,乃份内之事。”
韩昭点头,并无表情。
“那你说,这九洲,朕该如何管?”
鹤黎沉吟片刻,道:“陛下,梨花开了。”
韩昭顺着鹤黎的目光望向南边的窗外,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枯树屹立在夜风中。
“臣的故乡每年梨花簇簇,每至春季臣都会想到那里的梨花。”鹤黎抬眼望向虚空,好似看向千里之外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若想回乡朕准你。”韩昭面容平淡。
容柳在一旁凝神细听,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鹤黎提及自己的过往。
鹤黎闻言凄然笑道:“可梨花树旁葬着的,却是臣的爹娘。”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同他无关之事。
“幼年时,那簇簇梨花皆是一棵棵枯枝败叶,每当臣凝望着一株株黑压压的枯枝时,曾有一人同我说过‘心中的梨花开了,那么所等之人自然也就来了’。”
“再后来,圣上即位,天下百废具兴,臣望着眼前那片似锦繁花,却再也见不到所等之人了。”
“所等之人为谁?”韩昭问道。
鹤黎摇头,满脸释然,眉眼中却是挥之不去的愁绪:“这已经不重要了,臣心中的梨花只为辅佐陛下江山社稷而开。臣只是感激陛下给了黎明百姓们一个安定的天下,若无陛下的恩眷,臣可能连这点回忆的念想也无。”说罢朝龙椅上的韩昭俯首下跪。
尚躺在韩昭怀中的容柳听闻鹤黎所言为之一颤,本就浑圆的双眸瞪得更大了。
“心中的梨花开了,那么所等之人自然也就来了”。
他反复琢磨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再望向眼前跪在殿前一片虔诚的鹤黎。如墨般的长发披散在地,高束于发上的白色发带翩然垂下,随着吹进殿门的夜风竟也飘飘吹拂。当真如景似画,殿内好似开满满树梨花。
一番凄然之词,韩昭亦为之动容:“爱卿竟有如此过往,朕惜才爱才,却也不愿你舍身犯险。”
容柳在一旁叫唤一声,他算是听明白了,这鹤黎看似面若冰山,其实内心极其坚硬,是个不怕死之人。
“陛下,臣是个不怕死之人,可有一人也同臣一样。”鹤黎抬眼,眼中的浩瀚星尘瞬间化作一枚冰凌,直刺人心。
容柳、韩昭二人纷纷看向那个跪在大殿中央那瘦弱的文官。
“满朝之中不怕死之人数不胜数,你倒是说说,此人有何特别之处?”
“正如陛下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死士生来就是为了陛下而死,士兵皆是为了血洒沙场而生,可前几日死于乾坤门外的那御厨,却并非为了陛下的衣食起居而生。”鹤黎眼中闪着精光。
韩昭让他站起来到御案前,二人仅隔几尺,韩昭身为天子的威严便令他脚下发凉。
“死一个御厨自然对陛下的江山社稷微不足道,可有人说他是容阁老生前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且……”他抬眼对上韩昭凛冽的双眼,面容冷静:“他正是在军饷消失那日偷偷潜出宫外。”
“也许是出宫看望亲人。”听到“容阁老”三字韩昭心神一凛,而面对此刻长身立于眼前不卑不亢的鹤黎心中的愤懑消了些许。
“此人无父无母无儿女。”接着他话锋一转望向窗外浩瀚而寂寥的星辰:“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死士。”
“你这是空口无凭。”韩昭并不信他。
“可那日他所去之处正是银杏巷。”
韩昭闻言怔愣片刻,银杏巷正是军饷消失之地。
容柳恍然大悟,鹤黎本可通过翰林院这层关系将奏疏直接呈至韩昭,可却故意绕过御前将奏书交给通政使司,便是在等待时机。
思及此,容柳不由地对跪在大殿中央的鹤黎投以赞赏的目光。
“皇上,如今朝局变幻莫测,陛下即便杀了微臣也无法撼动根植于朝中的劣根。今日微臣冒死一言,御厨被害同军饷一案定有关联。”
说到最后,鹤黎竟满腔热血,激动地直视眼前的九五至尊 “眼下容阁老薨逝,文渊阁群龙无首,这可给了文官们大做文章的机会。他们并非直接获利者,可一旦他们在诸事上的话语权占了上风,那么对于任何事的决断他们皆有可能插手。”
。
容柳心道,这鹤黎说的没错,正如此次内阁联名上书却署了鹤黎的名,分明就是将他当挡箭牌,可在天下人看来,结局已定,其中蹊跷又有谁关心?
韩昭深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有些欣喜地望向鹤黎:“看来爱卿已有应对之法,朕便命你兼任钦差巡查军饷一案,十日为限。”
话音刚落,韩昭的虎口处便被咬了一道口子,鹤黎见状慌忙下跪请罪,不过他倒也不恼,右手抚了抚左手的伤口,笑称此猫甚是灵气。
*
回到宅中已是三更天。
伴君如伴虎,大脑紧绷数个时辰的鹤黎瘫倒在床,容柳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渐渐阖上双眼。
累了一天,着实辛苦,可能在所思所想之人的怀中熟睡又是何等幸事。
想着想着,正欲入睡,身前传来情不可闻的叹息。容柳睁眼,只见鹤黎睁大双眼望着头顶的屋梁。
“崇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容柳一惊,这一声“重衡”竟不知唤的是谁!
半晌无人应答,鹤黎倒是自顾自笑了起来。
天气渐渐寒凉,他只穿着单薄的褂子,容柳蹭了蹭他的脖颈趴在他肩上为他取暖。
“宝钞只是一个实验,可以说,它是一场失败的实验。”容柳将猫脸深深埋在他的肩上,难掩心中的压抑。
“崇蘅,我虽赞同推行宝钞之策,可此举终究治标不治本。”
鹤黎好似回应般的低语令容柳倏然抬头,眼中一片茫然。
“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可以通过宝钞这一诱饵抓住那些贪赃枉法之人。”
鹤黎抬眼,漆黑的瞳孔映出天边瀚海星辰。
屋内,一人一猫在烛火的掩映下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