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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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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是陆心原开的车,小孩儿趴在蒋洲肩膀上睡得很沉,到家后把她放床上有要醒的征兆,陆心原把平时枕脖子用的艾草圆包塞进她怀里,果然她抱着又睡去了。
小的安顿好,又送大的出门,蒋洲站在玄关处默不作声,黑润的眼珠直直要往面前人的心里钻,
陆心原混沌地大脑条件反射带动肌肉记忆,不由分说抬手搂住他后颈,完成了今日份的晚安吻。
早上七点,生物钟准时叫醒陆心原,她头还晕沉沉的,扭了扭脖子感觉肩膀连着右臂都是麻的,睁开眼一看小姑娘正抱着她的胳膊睡得正香,她躺了一会儿,捏了捏面前这张白嫩的小脸,过足手瘾才起床。
卢永立照常在厨房做早餐,听见动静后拉开厨房门,轻声问道:“那孩子还没醒吧?”
七八点钟的太阳像个调皮的小人,晃着光线挨家挨户地钻进去蹦蹦跳跳,陆心原迎着它伸了个懒腰,深呼吸排出体内的浊气,“还没呢,睡得太晚了正补着觉呢。”
父女俩人说话音量放得很低,屋子里没有旁的人十分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兴奋地叫个不停。
“陆老师。”她一扭头看见游刃穿戴整齐地站在卧室门口,乖巧地喊人。
陆锡芳晨练回来时,正好赶上开饭,“都起来了啊!”她手提着兜灌汤包,肉香味从食品袋里溢出。
“陆教练。”游刃从餐桌前站起来叫人,她在训练班经常听见别人这么称呼,陆心原把打好的五谷豆浆倒进碗里,一旁是热好的纯牛奶。
“游刃,你想喝哪个?”小孩儿抬头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自己先选,“陆老师,我喝哪个都行。”
陆锡芳换了鞋从她身边路过,“听陆奶奶的,选豆浆,豆浆好喝。”
早餐吃完,各人开始忙各自的事儿,陆心原带着游刃去了医院,正好碰上游晓梅在打电话。
“对,大概需要请一个月的假。”
手机漏音严重,能隐约听到对面有些不悦,“你怎么回事啊?天天请假,虽然这是特殊岗,但你这出勤频率太夸张吧。”
游晓梅学历不高,又无傍身之技,还有个女儿要照顾,所以找工作十分困难。
虽然这家公司借着特殊岗位的名义,不给缴纳员工五险,没有正式工的福利待遇,薪资也大大缩水,可她依旧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微薄的薪水勉强能让她们母女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她没想奢求过多,兢兢业业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地销售话术,偶尔能卖出一单,她都能开心许久。
生活中少有能任性妄为的发泄空间,陆心原面对这一幕现实生活,脑子里想起网络很火的一段视频,打工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不上了!不上了!
游晓梅的哀求没有用,她被辞退了,因为这个月出勤天数不够,工资也被克扣,什么也没有了。
女儿天真的眼神望过来时,一瞬间铺天蹈海的悔意冲向游晓梅,事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的固执,她的冲动,她的叛逆,不仅毁了自己的人生,还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拖进这方苦海之中。
三院有块专供病人散心的疗养区,游刃坐在亭子里掏出课本做功课,有个化疗后的光头女孩带着帽子坐在轮椅上羡慕地盯着她。
“我是不是特别蠢?”不然怎么会把日子搞得一团糟,游晓梅木然地盯着不远处的小喷泉,水花溅开落下,顺着大理石流回洞里,
昨晚没睡好,陆心原有些犯困地打了个哈欠,午后的阳光明媚张扬,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旋转舞动,“你怎么蠢了?说来听听。”
游晓梅过去的生活,简单地不能再简单,她学习一般初中便辍学到镇上打工了,在服装店里当了几年销售员,除了吃喝玩乐剩下的钱都拿回家孝敬父母了,等到了成年,经家里人介绍稀里糊涂地结了婚,日子不好不坏地一天天过去了。
她身子不太好,结婚两年吃了不少药才怀上,怀孕那会儿婆家人态度也变得好些了,等生出来是女儿,公公和丈夫嘴上没明说,但脸上的不满还是能看到的。
眼看这女儿一天天长大,她肚子还是没一点动静,丈夫时常大骂她是个没用的倒霉货,声张要把送出去的二十万彩礼讨回来,可她哪里要的回来,那钱也没过她手,被父亲拿去给哥哥结婚买了车用。
她在村里找个做手工纸箱的伙计,每天忙完家务可以去做些零工,几毛钱包装盒,手脚快的话一个下午能赚四五十,闷热的工厂房里,游晓梅手上动作不停,看着女儿趴在纸箱上睡着了,呆滞地眼中露出一丝笑容。
许是纸板太硬,孩子睡得不舒服,枕着胳膊往前趴了趴,露出脖子后背,嫩白的肌肤上露出青黑一片,她顾不得纸板粘牢,大惊失色把人喊醒,再得知丈夫的不满竟然会发泄到孩子身上时,她没有再犹豫,收拾了行李带着女儿逃了出来。
婆母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除了做活以外她时常不出声,再听到游晓梅要离开时,她没有阻拦只是把压箱底的零钱取出塞进她手里,“走吧,别再回来了。”
零零碎碎的纸币可能是她一辈子的积蓄,一张张地兑成车票,购换食物,给这对母女铺了一条既脆弱又坚硬的生路。
此时在这条路的尽头,又有人伸手替她点了一盏灯。
“那确实有点蠢啊!”陆心原闭着眼让阳光透过树隙洒在眼皮上,“怎么被卖了还能帮人数钱呢。”
游晓梅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替自己辩解,“可是大家都这样。”
“你亲眼看见了?”陆心原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她,深褐色地眼珠透着股邪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动摇她以往的认知,“眼见还不一定为实,姐你被骗了。”
她昨天拿游晓梅的身份证办理病床申请时,发现她俩是同年,游晓梅只比她大三个月而已。
“可是——”游晓梅犹豫半天才吞吞吐吐说道,“爸妈也会骗人吗?他们养我不容易,我不应该孝敬?”
温热的夏风拂面吹来,陆心原的短发已经长到耳后,她随手团了团扎起一个小揪揪,脸上又挂起让人琢磨不透地笑,“你这话,真心的?”
天上忽地飘来一朵棉花云,正巧遮在两人头上,阴影笼罩着她们,像是察觉到有人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其实,说真心的有点怨恨,但我明白怨不得旁人,最该恨的是自己。”游晓梅回首过去,一路懵懵懂懂地直到一头栽进婚姻里,被磕得满头是血才清醒来。
“后悔没有好好读书,后悔匆匆嫁人,后悔没有早点醒悟。”她摆着手指数了数在即将三十而立的年纪里,到底集满多少错误,“最后悔的是把游刃带进我糟糕的人生里。”
孩童的友谊建立是如此简单,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已经头对头地玩起成语接龙,游刃蹲在轮椅前,看着女孩苦思冥想接不上来,便伸手摘了她头上的小红帽,戴到自己脑袋上,接着好奇地摸着新朋友光溜溜的头皮,“没有头发是不是很凉快?”
小孩苍白的脸上也扬起微笑,摇摇头很诚实地回她,“只有一点点凉快。”
陆心原坐在草坪上喊她,“游刃,来一下。”
她跟朋友说了稍等,才大步跑了过来,青绿色的短袖被风灌满,像个生机勃勃的移动小树苗,“陆老师,你喊我?”
“嗯,妈妈心情不太好,不如我们说些开心的事给她听。”陆心原随意躺下,将手机立起支在一旁,镜头悄悄对着她们母女。
游刃跑到母亲跟前,半跪着扶在她的膝盖,“好多好多的开心事啊,夏天妈妈买的西瓜很甜很甜,我吃得很开心,还有休息日去逛公园,有那么多漂亮的花儿,我们还拍了很多合照。”
孩子如数家珍般一件件罗列出来,“昨天陆老师和蒋叔叔带我吃了汉堡包,里面还有小羊玩具,很好玩的,还有刚刚我交了一个新朋友,小太阳把她的红帽子送给我了,我也好喜欢,妈妈能不能把我的故事书送给她?”
“妈妈?”游刃看她泪流满面,有些不知所措,话里也带了些哭腔,她伸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珠,安慰道:“妈妈,你是不是伤口疼了?”
游晓梅摇摇头,亲了亲她的小手,把她抱紧在怀里,“不是哦,妈妈想起医生说最近都不能吃臭臭的螺蛳粉了,胃口有些难过。”
“妈妈!你又嘴馋了!”游刃从她怀里起身,想到臭臭的饭她皱了皱眉头,“你要听医生的话,等伤好了我可以陪你吃。”
凡尘世界真的很奇妙,人在苦海里挣扎求生,总是会为了那丁点的执念,不舍离去。
游晓梅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好东西就该和朋友一起分享。”
“陆心原,好羡慕你啊!”游晓梅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跑去玩了,目光转到躺在地上的女人。
“羡慕什么?我命好?”陆心原把录像收藏,准备日后发给她留作纪念。
“当然不是,是羡慕你聪明,如果我有你这么聪明,就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做了那么多错事。”游晓梅以前混日子的时候,时常发呆想东想西的没人肯听她说,有时候还会收到一些你想太多了,你想这么多干嘛之类的话,如今有个人肯认真与她对话,她心里说不出来的愉悦。
“你信不信命?”
“命?”
陆心原盘腿坐起来,“对,说的就是命,这个世界上所有你没办法改变的东西都可以统称为命。”
“你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被什么样的父母所抚养,人文环境,教育启蒙,这些外界因素都在无形中掌握着你,影响着你,如果真换成我,不敢说会不会更糟糕。”
游晓梅心中顿悟,她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差劲,一个人带着孩子到大城市奔波,还是很勇敢的嘛,虽然生活窘迫,但好在没流落街头,这么一来她真是棒棒哒。
她心情明朗起来,笑起来嘴角挤出一颗小酒窝,“哈哈哈,挺好奇的如果是你,会怎么搞?”
陆心原手指拨动着地上的小草,脑洞大开,“我可能会拿着二十万的卖身钱连夜逃窜吧!”
“那如果钱没到你手里呢?”游晓梅跟着她的思路放飞,毕竟当时她连钱味都没闻到。
“那就要呗!不给我我就满大街拿着喇叭喊,狠心父母竟然将女儿的卖身钱私吞。”陆心原想了想这个场景,自己先呵呵笑出声。
“你还真是没一点形象包袱呢,不怕有人说你不孝女?”游晓梅也在幻想她在村里来回吆喝会有什么下场。
“虽然大家都说人活一张皮,但也没见谁的面子能当票子花啊,谁不让我好过,那沾边的人都别想过好。”陆心原越说越投入,“收彩礼的父母,介绍人的媒婆,大傻雕的男人,包括那些催婚的好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天天上门挨个问候。”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与其委屈自己,不如为难他人。
在陆心原向游晓梅展示了自己与人为善的美好品质,对方从目瞪口呆到满脸敬佩,最后打算学习运用。
游晓梅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向她伸出大拇指,“姐妹,你这么彪悍,周围估计没人敢惹的。话说,你和那个小蒋帅哥没什么计划吗?”
“嗯,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但目前没有结婚计划。”陆心原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人生短短三万天,抛去必需的吃饭睡觉,剩下的光阴就更短了,
蒋洲站在花坛西侧,离她们大概一米远,正好听到陆心原的话,他恍惚了一下,直觉现在出去不太好,便带着一脑袋的乱绪走到无人的角落整理,她说没有结婚计划是什么意思?
之前他妈说过陆阿姨要给她招个女婿的,后来他就竞争上岗了,但现在听她的意思,好像没有让他赘上门的打算,这是对他不满意吗?
那是他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呢?话说这段时间他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手机铃声响起,蒋洲一个激灵清醒了些,来电显示原原,他连忙按下接听,
“蒋洲,到哪了?”陆心原看他一小时前都发消息说要过来,结果老妈带着爸爸都到了,他怎么还不见影。
“刚停好车,马上就到。”蒋洲说着不敢再耽误,迈着长腿往回走。
一家人在外面找了个中餐馆吃了晚饭,游刃一嘴一个陆奶奶卢爷爷的,把老两口哄得合不拢嘴,稀罕地左拥右抱,陆心原看着她仨其乐融融,连干了几碗米饭。
游刃明天还要上课,吃完饭被陆锡芳带回家准备休息了,蒋洲开着车和陆心原打算去河边散散心。
“哎哎哎,慢点你先别拐,前面灯还没变绿呢。”差一点撞上行人道的路人,车里漆黑一片,看不清蒋洲的脸,陆心原以为他疲劳驾驶,赶紧拦下,“停到路边,我来开。”
蒋洲被她下午的话搅得心神不安,吃饭都魂不守舍,但还是拒绝:“没事不用,我刚视线没注意到。”
“快点!”他说没问题陆心原也不敢信,路上又不止她们两人,真出意外就晚了。
等换陆心原到驾驶位上,车速提了一个档次,蒋洲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被甩到身后,晚风将额前的发吹散,他后知后觉地问道:“我们要去哪?”
忽明忽暗的车厢内一片沉寂,没人回他的话,陆心原大约开了十几分钟才停下,她率先下车,植物园夜里的空气像是打了甜蜜剂,青木香带着水流声让人放松。
蒋洲见她一言不发地下车,心里还惴惴不安,反思自己真是个废物,开个车都不让人省心,副驾的车门突然从外拉开,他张嘴道歉的动作被陆心原的吻堵回去,之后心随意动,手臂不自觉地攀向她的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