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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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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谎的理由可以有无数个,大抵分为两类。
一种是我有难言之隐,剩下那种统称为你好。
陆心原在许学姐那儿并不打算投入原始资金入股,她也只是计划趁着这个机会先探探路,等攒够了经验再出来单干。
许学姐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她第一次找陆心原面谈时,便心知肚明此人非池中之物。
她一个年轻初创公司能请来这么个人物,很划算的啦!
双方各取所需,大体都很满意。
这一切开始往正轨上行驶。
赵页在医院里输了两天水,出院后又被陆心原强制在家休养了几天,等彻底康复才放心她出门。
天色黑得越来越早,陆心原回到出租屋,发现赵页去图书馆复习还没回来呢。
她刚到家鞋也没换,穿好衣服又出去,准备到图书馆等赵页再一块儿吃饭。
学校两排的梧桐树光溜溜地站在操场两侧,天气虽冷,但锻炼的同学还不少。
陆心原大步从足球场穿过时,兜里的手机嗡嗡响起。
她先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才按下接通键。
“喂?您好,请问是陆心原同学吗?”对面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开口先确认接听人身份。
“我是,请问您哪位?”
对方似乎走动寻了个僻静处,“我是艺术学院苏教授的助理胡今,你目前在学校吗?”
“苏教授?”陆心原有点奇怪,她并不认识这位老师。
“对,艺术A楼1206室,来一趟苏玫教授办公室,老师有事与你面谈。”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一步。
陆心原给赵页发了消息,随后换了方向赶过去。
她刚敲了两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你过来了,挺快的。”开门的年轻女人一张口,陆心原便认出她是胡今。
办公室还站着一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一头黑发夹杂几许白丝,精神烁烁,这位应该就是苏教授了。
陆心原站在原地礼貌打招呼,“苏教授。”
苏玫带着些浅笑对着她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这个学生,笑容逐渐深了些,“走吧,时间不早了,咱们路上聊。”
具体要聊什么,陆心原等上了车才明白过来。
她的剧本被大姥看上了,大姥打算给她投资拍摄。
饶是她再怎么装作年少老成,也抵挡不住嘴角不自觉上扬。
想到其中是苏教授在里面搭桥连线,她又再三感谢。
陆心原虽然不是本院的学生,苏玫对她却不陌生。
她入学第一年在新生大会上作为代表演讲,苏玫还感慨过,这脸蛋身形不在荧幕上亮个相实为可惜。
没过多久,院里老师举办第三季度生日会上,她便听说素有老古板之称的姜桦收了个好弟子,不管是见谁都要炫耀一番。
苏玫在路上只给她说了个大概情况,本想多提点几句,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想探探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的底细。
存着考量她的想法,苏玫在饭局上并未表现过于亲厚的态度。
陆心原一点也不怯场,今天攒局的是优意影业投资部一把手刘察冠,她与苏玫是同门师姐妹。
陆心原的剧本是在师姐家下棋时被呈上来的,刘察冠当时手一顿,没敢接看着苏玫谨慎地问道:“什么意思?”
苏玫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把装订好的剧本扔进她怀里,“让你看点新东西。”
起先刘察冠并不在意,这些年在这个行业混久了,什么没见过,再新鲜的慢慢也变得寻常了。
她见过不少天才,也读过小山高的绝世佳作,后来才发现,这两样都不重要,天才放在天才堆里也只有一个结局,泯然于众人诶。
好作品有时候与受众广度成反比例,市场自有一套筛选机制。
刘察冠花两三个小时从头到尾匆匆看了一遍,最后笑了。
够新的,值得一见。
“小原呐,年轻着呢。”刘察冠从苏玫那儿知道她是去年毕业的,内心感慨岁月流逝人才辈出。
陆心原含笑垂首,“不管是哪方面,跟刘总比,那确实是个愣头青。”
恃才傲物不是人人都有的特权,尤其是在有所求的时候。
刘察冠暗自评价,是个懂事的年轻人。
文学或许能巧言令色扯张皮掩盖一二,那直面交流可以更进一步地了解对方为人。
剧本讲述少年从青年过渡的短暂历程,青春易逝,剥开美好滤镜之下,里面藏匿着的迷茫天真。
文艺片很少票房大卖的,刘察冠也不为这个,人到了一定年纪也偶尔会有回念青春的时刻。
再加上陆心原少年天才导演的噱头,大小拿个奖项,赚点吆喝,这波算是稳赢的。
这很像一场临时突击考试,试卷从投资方手中发到陆心原手里。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隔着白色百叶窗,外界的喧嚣暂时停了下来。
室内天花板有空调低沉的嗡鸣,陆心原借用了笔电和投影仪,许多材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她能随时随地流利地,把剧本大概给在场所有人讲解一遍。
刘察冠坐在主座上,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一份薄薄的策划方案,她仔细地听着陆心原的讲解,眼神慢慢多了些对这位年轻人的欣赏。
“心原,其实我之前看过你的作品,虽然是个小短片,但确实灵气是有的。”刘总再开口,声音变得更加沉稳,身份从长辈切换成商人。
她带着一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开始询问,“我是觉得这个剧本……太轻了,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舍去商业元素,那受众就有所限制,这个你应该是比较清楚的。”
坐在她对面的陆心原听完后没有贸然开口,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灰白色简款卫衣,下身是条黑蓝色白条运动裤,像是刚从体育馆里跑出来的。
一头黑色短发零散地挂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脸上没有新人常有的局促或急于辩解自证的想法,只有沉默地思考。
等刘总话音落下,富有节奏的叩击声也暂时停歇,陆心原才微微向前倾身,指尖轻轻磨锉。
“刘总说得不错,但商业价值只是价值中的一类。”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它最大的价值是启动了新的叙事视角,影响甚至引领改变未来的传播方向。”
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亮起,上面直接明了地摆放着各项数据调查,时代在迭换,过去的辉煌早已落寞,新的篇章正在书写。
陆心原含笑道:“《涨潮》或许不是引爆票房的炸弹,它的商业回报也许达不到资本的期许,但从话题影响度,奖项背书,以及行业内的风向引导,这些都是种子。”
说着她又打开下一页PPT,将补充数据公之于众,“星力资本如果只是想从行业里捞金,那一定是走不到如今的地位,我了解过贵司前年投资的纪实戏剧,那个项目应该从收视率上来看,也不醒目。”
“但是它为公司带来了最佳口碑和政府文化基金的鼎力支持,目前《涨潮》已经收到了青鸟电影节创投单元的入围邀请,我们需要做的,是把它从项目变成作品,然后它会给我们带来新一轮资源。”
文字优先提她发声,逻辑数据是第二轮说将,对于资本的洞察和筹码则是最后的决胜码。
刘察冠从桌面上重新拿起策划案,翻到预算页,目光变得有些玩味,“这个预算有两点需要你解释一下,导演职权度还有片酬问题,占比都有些异常。”
“关于剧本的解释使用权以及后期拍摄,这个我要能自己拍板。”陆心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笑容依旧得体但毫无让步的余地,“至于片酬,可以谈。”
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似乎这会儿才透出些微青涩的一面,刘察冠看着她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团队中有几位都是久经职场的老油条了,看她的眼神也有了笑意。
“年轻人很勇于发声嘛!”刘总笑着调侃了她一句。
陆心原不自觉地摸了下后脑勺,“刘总年轻过,应该明白我这个年纪的人,总爱把梦想挂在嘴边,犯一些匪夷所思的小毛病。”
刘察冠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轻时有情饮水饱,现在不行了,做事还要先填饱肚子,走!吃饭去!”
饭局设在离办公大楼不远处的一家餐厅,位置在顶楼,会员制的从外面看很是低调 。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是流动的金窟屋。
众人换了地图,又开始解锁新话题。
刘察冠私下很能和年轻人玩到一块儿,席间还向苏玫打听陆心原的私人感情问题,“你这个学生,在学校里肯定很受欢迎。”
苏玫哼笑一声,“你这话说得,明知故问了。”
那大学里的小伙子大姑娘个个热情似火,谈起恋爱也要折腾起惊天动地的架势。
陆心原夹在其中,却意外地低调,评一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为过。
听到老师的打趣,陆心原她只是笑,不否认也不承认,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什么难解的谜题。
刘察冠却不放过她,“看着也不像是个老实人啊!”
陆心原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轻声道:“可能最老实的人,才懂得什么时候该不老实。”
一句话惹来哄堂大笑,苏玫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灯火映在眼镜片上,遮住了情绪。
餐厅的玻璃映出众人笑意,陆心原看似在笑实则是盯着某处出神,她想回家看看赵页,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吃晚饭。
顶楼的风从缝隙渗入,吹动她额前碎发,也吹散了饭桌上残留的热气。
饭局散场时已近深夜,城市灯火渐次熄灭,
“吃饱了没?带你去个地方醒醒神。”项目组的李经理结账时冲陆心原眨眨眼,“大家都忙了好长时间,去楼下放松放松。”
陆心原略一迟疑,望向窗外仍亮着零星灯火的街道。
“去吧,我们老的就不凑热闹了,准备回去睡了。”刘察冠摆摆手和苏玫一块儿起身离开,两人对视中眼里带着几分大姐大的宽容与了然。
陆心原抿嘴一笑,终究点头跟上了李经理她们的步伐。
电梯下行时金属壁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像是试卷翻页来到另一面的考题。
城市的夜从未真正沉睡,只是换了种方式展开。
陆心原忽然觉得所谓成长,不过是看到了知道了明白了。
地下车库的冷光灯一路延伸,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甬道。
李经理姐俩好的扒着她肩膀走在前头,笑声回荡在水泥牢笼中。
她们穿过一排排静默的车辆,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后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混杂着冰块碰撞的脆响。
推开门的瞬间,热浪裹挟着笑语扑面而来。
喧嚣如潮水般涌出,霓虹切割着空气,映得人影斑驳陆离。
陆心原怔了一瞬,仿佛从一场清醒的一端跌入这块炽热的幻境。
李姐她们应是常客,一行随行的也早已融入人群,回头朝她招手,话音瞬间淹没在节奏里。
进了包厢后,陆心原才缓缓从震响中回神,室内热得厉害,她解下外套搭在臂弯,指尖微凉,心跳却渐次升温。
随着包厢经理富有节拍地掌声,一溜烟的帅哥俊男从隐藏门里走出来,列队站定一排,笑容标准各有特色。
李姐凑近她耳边:“喜欢哪个随你挑。”
陆心原会心一笑,谢了她的好意,随后目光掠过那些精心修饰的面孔,点了站在最后的那个年轻些的男生,这个看着眉眼干净些。
男人低垂着眼帘,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浅淡阴影,听见点名才抬起头,讨好地冲她弯起嘴角。
陆心原忽然想起了初恋,也是喜欢这样安静地望着她,眼里常年烧着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等人走近时才隐约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香水混在空气中,像冬夜屋檐下悄悄融化的冰。
他轻声问:“可以坐你旁边吗?”声音不高,却让喧闹退成模糊背景。
陆心原点头,指尖无意识抚过腕表——十二点四十七分,不知道赵页睡了没。
他坐下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联动了她耳边碎发。陆心原侧过头,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褪色的格子衬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干净。
滥赌的爸,生病的妈,年幼的妹妹,破碎的家。我不救他谁救他……
陆心原端起桌上的饮料抿了一口,甜腻中带着微涩,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灯光旋转间,胡今凑近她耳边笑道:“好这儿口?”
她抬眼看向对方,少男半跪在面前,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捧着她的双腿,动作生疏地给她按摩,指尖触感温热而笨拙,顺着小腿缓缓向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背景乐声渐渐响起,大家各玩各的,留下来的男人们,有跪着的,有趴着的,还有跪着爬的。
见多识广的陆心原闭了闭眼睛,眉毛轻皱,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原状。
她不动声色抽回腿,指尖落在那少男发间,力道不重却抬起他的头颅。
一双平静的眼眸笼罩着他,主人下达指令,“安静坐好,别乱摸。”
沙发旁边的胡今发出暧昧的哄笑,看戏般扫过少男神情,青涩的脸庞红了一大片眼角慢慢蕴起些湿意,窘迫地收回双手,老实坐好。
陆心原收回视线,指尖轻点膝盖,努力压下那一抹几不可察的倦意。
包厢内光影流转,映得她眸色深浅不定,仿佛沉在水底的石子,不惊不起。她拿着茶几上酒杯跟胡学姐对饮几杯,酒液微凉,滑入喉间却烧起一阵灼热。
陆心原凑近她耳边问道:“学姐,苏教授一直都是这么……乐善好施的吗?”
胡今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打哑谜呢?”
“让我猜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苏老师会帮你吧?”
“大概知道。”陆心原心里清楚肯定是因为赵页,但不太明白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教授有个女儿是做演员的,叫苏家往,有没有听说过?”胡今歪着头看向她,双眼盯着不放过陆心原脸上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陆心原指尖微顿,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记性上佳,苏家往的名字她当然记得,赵页风里来雨里去给她做了段替身演员。
大冬天又是跳湖又是跳楼的,零下十几度的湖水刺骨如刀,她替她跳了三次。
最后一次摔了腿,后来还躺在医院里高烧不退,嘴里还喊着“再等等。”
陆心原喉头一紧酸涩的眼珠迟缓地在眼眶转了一圈,她指尖叩进掌心。
原来苏教授在饭桌上看她时眼底的欣赏,不是施舍,是偿还后的轻松。
包厢里笑声喧闹如潮,她却听得见自己心跳一声声沉下去,就像不久前站在湖对面看见赵页时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