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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燕州(十四) 薛磷又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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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攻击令众人措手不及。眨眼间,就有六七人被射倒在地,唯有马匹却不曾受伤,只是被一根投射过来的长枪吓得不敢前行,只在原地嘶鸣打转。
长矛厚重,约有两个薛磷叠起来那么高。铁铸的长杆在风中呼啸着斜击入冰原,一道颤抖的裂缝挡住了玉菁一行人的去路。
一片哀嚎声中,玉菁心里的不祥感却像落了实地,那股崩到嗓子眼的难受反倒轻了些。
果然不会这么顺利。
薛磷已经调转马头,冲回她身后,又把玉苏紧紧护在怀里。
玉菁也回转身去,眯着眼睛透过正在消散的风雪,终于望见在远远的城门上,赫然伫立着一个极高大的身影。
虽看不清面容,但她认得那是谁。
那人的手臂还维持着投掷长枪的姿势,正缓缓朝她们点了点,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刀娘。”
薛磷喃喃道,再次为燕州女人的凶悍感到震撼。
有那么一瞬,他想,若表妹留在燕州长大,是否将来也会是这个样子。
他不禁瞥了玉菁一眼,却见表妹仍然身量尚小,裹在大氅里的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像一头年幼的狼。
薛磷催马将她挡得再严实些。
“奇怪,怎么不攻击我们了?”
玉菁环视一圈儿,见一同出城门的三十多人已经死绝了,只剩了她和薛磷两匹马。
“看来刀娘是打算放我们走。”
玉菁思索着说,薛磷已经抽出腰间裂开的长刀,仍警惕地盯着城门不放,随时准备躲开飞箭,和可能从四周出现的埋伏。
但诡异的沉静里,雪花飘散在一地尸体上,凛美人不能瞑目的脸庞已被遮去一半。等天一亮,他们讲永远被埋进白茫茫大地。失去负重的马儿们开始往回跑。城门那里没有了动静,只有刀娘铁山一般伫立的身影。
两人试探地催马后退几步。
再后退几步。
刀娘只是静静看着。玉菁甚至觉得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当然,隔着这么远的风雪,不过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错觉罢了。
“表哥,咱们走吧。”
等那股不祥的感觉彻底消散,玉菁轻声提议。
薛磷道:“我先往前走几步,你瞧着没动静,再跟上来。”
不等玉菁反驳,薛磷再次可靠地调转马头,往前行出一丈、两丈、三丈。
等试探地走出十丈外,玉菁迅速催动马匹,两人同时往前蹿,直到完全蹿出城墙的视野之外。
城墙上,刀娘沉思地望着消失在黑夜风雪里的两个身影。
破雪一边着人下去收尸,一边猜测主子的心思。
“主子为何要放走她们?不是说把乔家那孩子留下来有用吗?”
刀娘笑一笑。
“那孩子太小了,不足以成事。我不过在她心里种下一粒种子,等来日种子发了芽,自然有我分享果子的时候。”
破雪轻轻点头。
“那么这些人……主子要不要再看一眼。”
她是想问刀娘曾经那么宠爱凛美人,如今要不要和他告个别。
“不必了。”
刀娘语声变得斩钉截铁,冷酷无比,令身边人都打了个寒战。
“破雪,你记得咱们刚来此处盖塔的时候吗?”
“我记得。”
“要盖新塔,就要先清除旧的,砸碎、烧掉一切烂掉的臭东西,才能给新物件儿腾地方。”
“我明白了。”
破雪想,薛裕死了,秦廷来了,燕州的天要变了。野城人没法再安安生生住在旧屋子里。在打进新家之前,必要先除去碍眼的旧东西,免得她们离家时,这些旧东西在屋子里自烧自灭起来。
这场由刀娘和她策划的大清洗还远未结束,放走那孩子也好,免得给她留下刀娘野蛮冷酷的印象,将来不好摘果子。
……
玉菁和薛磷一路骑马狂奔,大气也不敢喘地跑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雪又下大起来,厚厚的雪花将他们的行踪完全埋没,才敢停下来歇一歇。
其实受了惊吓的马儿也已经跑不动了。
玉菁在燕州长大,熟悉冰原马的习性,尚能控制。薛磷那匹已经不满地哼哼着,试图将他甩下来。
“表哥,那儿有块儿石头,我们去那下头避一避风雪,认个方向吧。”
虽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但要迷路在冰原上过夜,又尚不知乔妈妈他们在哪里。
冰原的黑夜可是有狼的,不过只有在风雪停了才会出窝觅食。
两人将马系在石头凸起的一角上。这石头甚大,下头刚好有一处凹陷,可以够让三个人挤在里头相互依偎。
玉苏兴奋地在石坑里爬来爬去地探索,玉菁和薛磷默不作声,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死去的那些人。
她似乎看见薛磷眼角小小的一颗泪,大约是为那阿凛流的,又不好意思在她们跟前哭泣。她就假装没瞧见,等薛磷自己背过身悄悄缓一缓。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薛磷一直隔着手套使劲抓挠,便叫他摘下手套,找出冻伤药擦在上头。
可怜这双富家公子的手,原本虽也有些习武留下的粗茧,却从未吃过这般苦。
皮肤皲裂,关节肿胀,冻疮上的血丝触目惊心。
玉菁愧疚得不得了,收起自己一贯喜欢搓圆揉扁的手劲,伸出指尖轻轻将药涂抹。
摘了手套的手更是一吹风就疼,她侧一些身子,几乎将这双手圈在怀里。
薛磷忙说:“我来挡风吧,我个子大。你这样把风都漏进来了。”说着想把玉菁往里头拉一拉,没成想却看见表妹眼里含泪,似乎是要哭了。
薛磷吓了一跳,以为表妹是被这几日吓到了,忙又找词安慰说:“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已经逃出来了,雪下得这么大,她们追不上来的。”
见表妹不作声,想了想又说:“等找着乔妈妈,再过几日咱们就进……进芜州了,你说过那里盗匪多,我得想办法再弄一柄刀。过了芜州就是清州,清州就没那么冷了,咱们可以好好逛逛铺子,给你们买几身鲜艳衣裙……”
玉苏大叫:“哥哥我要粉色衣裳!”
她早看见姐姐哭了,抱出小糖瓜,用猫爪给姐姐擦眼泪。
“姐你要什么颜色?”
玉菁把脸挪开,躲开小糖瓜差点捅进她嘴里的玉爪。小糖瓜因为一直躲在玉苏暖和的怀里,此时骤然出窝,有些不满,咪咪喵喵地挣扎。
想了想,她说:“我也要粉色。”
燕州甚少有那种特别粉嫩的衣裳。自从听薛磷说了些京城女孩爱穿粉衣、戴鲜花、用香粉,她也想过若是自己那样打扮,会不会是另一副样子。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
“表哥,多谢你,实在连累你做这样多。”
玉菁情真意切,眼鼻发酸。燕州自家的亲戚们个个凶恶,偏是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表哥”肯这般为她和玉苏尽心,且不曾一丝不耐烦,和一句怨言。
打今天起,薛磷就是她亲哥。
薛磷一愣,张开大掌捂住表妹的脸蛋,放心大胆地揉搓几下。
“说什么呢,我不是你哥吗?当哥哥的自然得护着妹妹,照顾妹妹。”
玉苏也凑上来:“哥哥,你也是我哥。”
薛磷喜得把一双妹妹一边一个摁进自己怀里,承诺道:“好呀!不过玉菁妹妹,我觉得你上京后,最后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野城这些事。”
玉菁怔疑一下。
薛磷直白道:“刀娘这帮人,表明是要反了秦廷。我知道玉菁妹妹你想尽早查明你爹娘的事来报仇,可你一旦将野城的事上报出去,你很可能也被视为反党。我倒不是担心你连累侯府,只是看你们小小年纪遭这些罪,再被定为反党就更翻不了身了。”
玉菁蹙眉,她的确是想入京后,就想法子把燕州的事都上报上去,看能不能寻得人为阿娘和阿爹翻案做主。
薛磷接着劝解:“你若将来还想回燕州,不如此时不要管这摊乱子。那秦廷不得民心,落败是迟早的事。若那刀娘能占上风,凭她和你娘的交情,没准将来倒能帮你。更何况,我瞧她也的确有那意思,不然不会这样就放我们走了。”
玉菁想了再想,认为薛磷说得也颇合她心意。
这么看来,薛磷也是个心思敏锐之人。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是京城长大的孩子。燕州内斗是谁能打谁上位,京城内斗恐怕要更为阴狠。
刀娘这个人,狠辣而有心机,连数年服侍在侧的凛美人也可以定然杀之,对其他异己更是毫不手软。现在细想想,她很怀疑这场高塔大清洗并非刀娘率性而为,没准是已策划多时了,只是偏让她们撞上了而已。
不过刀娘此前刻意提到过曾与阿娘的交情,不管她有没有说谎,想要拉拢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也没杀掉或囚禁倔强的她们,而是选择放了她们一马。
又何尝不是一种将来共谋的邀约。
与其多一个未来的敌人,不如多一个潜在的伙伴。
玉菁道:“表哥说得有理,容我再想想。”
薛磷不再置喙,他直到表妹已有选择,自己再多嘴就失礼了。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沓火折子,大声说:
“怎么我把这个忘了!这是我当守卫时想法子顺出来的……玉菁妹妹,你们先歇着,我去拾点柴火。”
玉菁终于笑了:“大表哥,这冰原上连棵草都没有,哪来的柴火。要不点了火折子,把这几个肉饼热一热咱们分了吃。”
她和玉苏掏出偷带出来的面食,都已经冻得梆硬了。薛磷点了一个火折子,起初火焰微弱,三个人用手掌围住给火苗挡风。
不一会儿,火焰逐渐壮大起来,暖暖的热气和明亮填满了这一方小小石坑。薛磷嘴里叼着变软的肉饼,又开始挠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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