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暗流与暖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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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把窗框割裂细碎，初二开始了。
蝉鸣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灌满了每一个午后的缝隙，震耳欲聋，每次都想和蝉说理说理，吵归吵，能不能对我耳朵友好一点啊！
‘班级公告栏里，新的座位表覆盖了旧的。
我的视线从上往下滑落，“松乐陶”三个字卡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同桌名字紧挨着——“李隰兰”。后面隔了一个过道，才是“苏璐霖”和“苏佳琳”，她们依旧坐在一起，只是离我，已经隔了两排桌椅的薄海。至于那个名字……目光不自觉地往下、再往下掠动，终于在接近教室后门那里停下。“义葳”和“朱稷”并列着。
李隰兰占据了我旁边的位置，书包重重地墩在椅子上，带起一小股气流。
她鼻尖沁着细汗，声音脆亮：“乐陶！一暑假不见，想死我啦！” 她亲昵地用肩膀撞我，笑容依旧明媚，只是那曾和宿舍姐妹分享漫画的她，总有关于她和她那位“女朋友”的细碎传闻，在初一时就进了耳朵，此刻她毫不掩饰地摆弄着情侣款的卡通挂饰。
课间操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的人群呼啦一下涌向门口。
义葳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在嘈杂的人流中拔地而起。他穿着干净利落的运动背心，劲瘦的手臂线条流畅，脖颈到肩背的曲线绷得笔直。
作为体育委员，他需要快速整合队伍。有力的嗓音穿透人声响起，干脆而带点不容置喙的果断，指挥着歪斜的队伍排直，偶尔夹杂一两句简短的催促，目光沉静地在队伍前后来回扫视。
阳光将他挺拔的轮廓打得很亮，也照亮了他身边几乎是同步动作的朱稷——一个同样身量颇高、皮肤被晒成均匀小麦色的男生。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传递了信息，朱稷有时会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义葳便微不可察地点头，这份熟稔显然是长久的并肩里磨砺出的。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偶尔抬起手臂指挥。当生物作业收齐，我捧着一叠沉重的练习册走向后排时，心脏在胸腔里不自觉地敲击着肋骨。
“生物作业。”指尖带着薄汗。阳光从后门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铺开的数学卷子上。他正俯首在一道几何题上，垂落的额发遮住了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捻着他桌上那支细黑的中性笔，一下一下，带着某种节奏感的焦虑。
我的声音响起时，他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繁复的几何图形上剥离出来，落在摊开的生物练习册上，然后才抬眼看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视线掠过我的脸。他放下手中的笔——那动作快得近乎有些仓促——迅速地从面前整齐排列的书堆里准确地抽出自己的生物练习册，放到了最上面。整个过程沉默、利落，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练习册交接时书页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谢了。”他又说了两个字，尾音几乎融进了后门那边传来的篮球撞击声里。随即垂眼，目光重新沉回那道几何题，仿佛刚才的交集只是画面中极其短暂的静帧。
朱稷从旁边探过身，胳膊搭在义葳肩膀上：“诶，葳哥，中午打球？”他冲我咧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义葳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朱稷，指尖依旧用力捻着那支笔。周围男生说笑的嘈杂里，他那片刻的的安静，像一块小小的孤岛。
而我，已经抱着收齐的练习册，转身走向下一个座位。那排在后门角落的区域，又重新隐没在了前方攒动的人头与喧闹之后。除了收作业的几个必要词语，我和后排那些男生的世界，似乎被隔开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沸腾的夏天。
宿舍里残留着一点点没散尽的驱蚊水的气味。又是一个骤雨将至的闷热傍晚。
“哎呀！惨了惨了惨了！”苏佳琳的哀嚎声几乎要穿透墙壁。她扑到我床边，手指着窗外晒衣架上摇晃的物体，“我的史迪仔！我的棉花熊！还有璐霖的小兔子！刚洗完晒出去啊！这黑云压城的！”
窗外，乌云翻滚着吞噬了大半个天空，风开始不安分。
阳台上，一排五毛绒玩偶正可怜巴巴地挂在晾衣绳上随风摇晃，苏佳琳那只巨大的蓝色史迪仔、她自己心爱的棕色棉花熊，以及苏璐霖床头从不离身的、浅绿色的小兔子挂件——那是璐霖小时候的安慰物，有些旧了，但一直很珍惜。
“赶紧收！”我立刻从床铺上跳下来。苏璐霖也被惊动，她放下手里的书，微微蹙着眉看向窗外，动作却比我们都快一步，已经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狂风卷着湿气和远处滚动的闷雷扑了进来。
苏璐霖瘦高的身影立在风里，踮着脚，伸长手臂去够最里面那排挂绳上属于她的小兔子。苏佳琳则冲在最前面，手忙脚乱地去拽她那摇摇欲坠的史迪仔。
我在苏璐霖身后帮忙，也踮着脚去够另一端的棉花熊。
细密的雨点已经开始零碎砸落，冰凉，砸在手臂上激起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就在我刚刚把软乎乎的棉花熊抱进怀里，苏璐霖也正好解开了她小兔子挂件的夹子时，我们头顶密集砸落的雨点——奇迹般地停了。
一股夹杂着雨水尘土和淡淡青草香气的风扫过脸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柄，稳稳地从我们斜上方的空隙撑起。伞瞬间遮挡了从天而降的急雨，将我和苏璐霖、她手里那只还在滴水的小兔子，还有我怀里抱着的苏佳琳的棉花熊，一同庇护。
风裹着雨水的气息。我们愕然回头。
义葳正站在我身后一级阶梯的位置。大概是刚训练完回来，额发被汗和细碎的雨沾湿了，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滴水的运动水壶。
他似乎也没料到我们三个都在阳台上，眼神飞快地掠过我和苏璐霖的脸，然后才落到苏璐霖手里的兔子挂件和我的棉花熊上。他带着一种专注的探究和确认的神情。他撑伞的手臂很稳，语气也异常平稳，带着运动后未散的沙哑和一种克制的温和：
“小心淋湿了。”
雨点噼啪砸在伞面的声音被无限放大。隔着伞下狭窄的空间，我几乎能感受到背后他温热的体温。苏璐霖手里的小兔子兀自滴着水，她的呼吸似乎也轻了一瞬，只低低回了两个字：“谢谢。”
阳台门被苏佳琳迅速拉开：“快快快！进来！史迪仔重死我了！”
我们三个抱着各自的玩偶赶紧钻回宿舍。玻璃门阖上的瞬间，外面已是暴雨倾盆，白茫茫一片水幕模糊了所有的景象。心口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最终沉入了水底，只留下伞下那片突兀的干燥气息。
学期末的空气被期末考逼近的紧张和暑假预支的燥热反复撕扯。
蝉鸣嘶吼得更歇斯底里。我用家里一台被父母淘汰下来的旧平板电脑，指尖颤抖着下载了那款风靡全班、连王俊宁都挂在嘴边的手机游戏。
注册账号时，看着昵称框闪烁的光标，脑子空白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屏幕上，输入了两个字：金木。
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两个字有种金属和草木交融的锐利与生机。
弟弟松乐安趴在旁边看我操作，小胖手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姐！你这也太笨了！走位都不会呀！”他毫不客气地嘲笑，眼睛却黏在屏幕上。这小子鬼精，平时没少偷偷玩爸手机。
“哼，你行你上啊！”我把平板塞给他，带着挫败和一丝赌气。
松乐安摩拳擦掌接过“指挥权”。他肉乎乎的小手在屏幕上游走，操控着我的角色在峡谷中左突右冲，走位刁钻如泥鳅。
暑假在燥热的蝉鸣和空调的嗡鸣声中飞速流走。大部分时间都是乐安在替我操作那个叫“金木”的角色，偶尔和隔壁小孩联机时，他更是如鱼得水。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虚拟打杀的音效和松乐安兴奋的指挥尖叫：“杀他！杀他！哎呀笨死了，闪开呀！……”他玩游戏的架势十足，稚嫩的五官能扭出成年人都难及的杀气腾腾。
等我某天心血来潮登录账号时，那个闪亮的、镶着金边的“至尊王者”徽章骤然点亮了屏幕。
无数陌生玩家发来的赞叹和游戏里特有的华丽庆典特效让我瞬间懵了。初代至尊王冠（1st Genesis Overlord）——这个只有赛季前0.5%顶尖高手才能登顶的巅峰称号，此刻正稳稳地躺在我的账号“金木”的ID下方，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开学前最后一次返校领成绩单。教室里弥散着暑假将临的散漫气息，混杂着汗味和书本纸张的干燥气息，大部分同学带了手机。王俊宁的大嗓门格外醒目，他得意地向周围的男生显摆着自己刚换的新款手机，声音几乎掀翻房顶：“啧啧，看看这流畅度！再看看哥们这赛季的排名！就问你服不服！”
陈纪趴在桌上睡觉，头也没抬，闷声闷气地回敬：“服服服！就服你这吹牛不带打草稿的本事！”
周围男生一阵哄笑。义葳和朱稷坐在后面，义葳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大概是某本课外读物——我猜可能是篮球杂志或者军事类书籍。
朱稷的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凑过去低语了两句。义葳像是被触动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和后排男生，精准地投射过来。那目光沉沉的，里面似乎蕴着一点很淡的、难以辨别的探究。
朱稷凑在他旁边，手指快速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戳点着，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用力推了把义葳的胳膊，手机屏幕差点怼到义葳脸上：
“葳哥！快看！卧槽！‘金木’！那个超级神秘的野生大杀器‘金木’上线了！就在咱们服好友列表里！” 朱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瞬间撕裂了周围吵吵嚷嚷的背景音。
后排这一角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小范围骚动。附近好几个男生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好奇和兴奋交织。
“‘金木’？”
“至尊王冠那个？”
“我靠！活的！”
义葳终于抬起头，目光从书本封面移到朱稷的手机屏幕上。他微微蹙着眉，似乎也被这个突兀出现的名字吸引了注意。他接过朱稷递来的手机，眼眸飞快地扫过屏幕上那个名字——“金木”，旁边跟着一个极其寡淡绿叶状头像，资料卡空空如也，性别状态更是“保密”。
就在他眉头微锁，教室前方——
“你们看啥呢？这么激动？”前桌的王俊宁被后排突发的骚动吸引，立刻转回身探头探脑。
就在他大嗓门响起的瞬间，我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猛地一紧，掌心瞬间沁出微汗，指尖掐得指腹微微泛白。心跳毫无预警地开始擂鼓，一下重过一下撞击着胸膛。我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抽屉里几本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脸颊温度飙升。
窗外阴沉沉的天际骤然裂开一道惨白的缝隙！
轰隆——！
震耳欲聋的炸雷，猛地劈开了混沌的云层！天地在这一刻被耀目的白光彻底洗刷！惨厉的光芒瞬间穿透窗户玻璃，将义葳微微俯首凝神审视手机屏幕的侧脸、王俊宁好奇前倾的半身……连同我仓惶低头蜷缩的窘态，全部冻结在一片雪亮的光影中！那爆响狠狠吞噬了朱稷兴奋的讲述，吞噬了后排所有低低的议论，也吞噬了我耳边震天的心跳声。
宿舍里那把大伞撑起的小小空间再次于记忆中摇晃。
雨幕封窗，伞下那寸空间短暂隔绝了世界，也隔绝了那句悬而未决的评价。雨声喧嚣，一个未被定义的、关于游戏与真我的谜题，沉入初二翻涌的暗流里。
初二的一年就这么结束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一章讲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流与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