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晨光转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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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清晨的空气带着薄荷般的沁凉，五班教室的窗玻璃上停着一只蜻蜓。当我推开门时，嘈杂的暖流扑面而来，像一头撞进了人声鼎沸的蜂巢。同学们靠在座位上，呼出的气息在空中交织成一片薄薄的雾。
踩着预备铃的尾音，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追着他，把他挺拔的影子清晰地投在教室过廊。
他步履迅捷却无声，带着一丝 匆忙，径直走到我身边落座，带来一阵挟裹着淡淡皂荚清气味道的风。
几乎同时，班主任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将喧闹声瞬间压平。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班主任是一位生物老师，她名为宋璃鸾，她是刚毕业就来任职，成为了我们的生物老师，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便是年轻有为。
她给我们上了第一堂课是《我们周围的生物》，她的声音音调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听起来十分舒服。说话时韵律优美，如诗如歌，每个字音都咬得很正，饱满圆润。带着一种奇妙的抑扬顿挫，令人不自觉地被吸引。声线稳定而纯净，毫无杂质。在上初中之前，小学我还是讲方言的勒。
她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全场，在某个瞬间忽然定住，眼尾轻轻上扬，长睫下的瞳孔像暗藏磁石，无声牵引着台下人的手臂。老师的鼓励，让我也勇敢举手发言。
我们深深地沉浸于此。
第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轰"的一声炸开，人像退潮般涌向门口。
我埋头和书包拉链较劲，一个不慎，指尖猛地撞上邻桌义葳正整理书页的手背。冰凉的皮肤，温热的脉搏，那一瞬间的触感像带电的花枝掠过。两个人都僵住了。
"啊！对不起！"我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因为我除了父母以外几乎与其他人没有过肢体接触。有亿点尴尬啊！！！
"没事。"他立刻回答，声音又低又快，像是要赶紧把这片刻的窘迫推开。目光却控制不住似的在我脸上短暂停留，又慌乱地飘开，耳根悄然漫上一层可疑的淡粉色。他迅速垂眼，继续叠书的动作似乎比刚才快了半分。
"松乐陶！"苏佳琳在教室后门喊，"走啦！去操场小卖部！新出的草莓味棒冰！"
我应了一声，抓起包慌忙收拾。
再直起身时，余光瞥见义葳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正蹙着眉，专注地将刚才两人书桌间、因打闹碰歪而挤成一堆的几本书细细分开，一本属于他的数学练习册，一本是我的美术速写本（里面夹着几片我收集的叶子）。
他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 ，极其认真。
他拿起那本属于我、封面画着只憨态可掬抱着竹子打滚的小熊猫速写本，只是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几不可察的上扬。他将它安稳地放进我桌角的书立夹层中，和几本厚重的教科书放在一起。那个角落，瞬间整齐了。
“老班刚宣布了！大课间后换座！” 一声粗犷的吆喝炸响在我左前方，是王俊宁。
他半个身子扭过来，胳膊肘毫不客气地压在我的新数学练习册上，另一只手激动地拍打着陈纪的背，震得那张摇摇欲坠的课桌吱呀作响。
“自由同桌！自由选择！！听见没，陈纪，咱哥俩又可以做同桌了！”
陈纪揉着被拍痛的肩膀，笑得嘴咧到了耳朵根，连连点头。
喧嚷声浪像无形的潮水推搡着耳膜，每一个细胞都在接收着这个令人躁动的消息。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些，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身旁。
义葳正端坐着。
他微微垂着头。
额前的碎发半遮住了眼睛。
手里拿着一块墨色的绘图橡皮。
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沿着尺子边缘擦拭。
橡皮屑细碎地落在桌面上。
又被他不厌其烦地用指尖一点点捻起，聚拢，丢掉。
那块橡皮在他手指间翻来覆去。
仿佛那不是用来擦拭笔迹的工具，而是一件需要反复雕琢的艺术品。
窗外透进的微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弯安静的、深水潭似的阴影，让人猜不透那究竟涌动着什么情绪。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快走，马上上课啦。乐陶。”苏佳琳从窗户探头催我，“你等下和谁坐？”我摇摇头，挽着她们两姐妹的手，“不知道哎。管他呢，先去吃好吃的。”
......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名为郑熙军，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语文教师。他让我们齐声朗诵了一首词。大家都很认真，我同桌的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在朗诵这一方面真的很厉害……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有25分钟。
大课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座位真的要换了吗？才小半天的相处，那个名字（义葳）和那株沉默的“葳蕤”草，刚在我心里生出一点微小的根须，此刻却好像要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拔地而起。
“安静！都安静点！”
班主任略显沙哑的声音终于压过了鼎沸的人声，她拍了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
等教室里勉强静下来，她才清了清嗓子。
“下面开始我们今天的班级自由活动时间！大课间前后排同学自由交流！重点说说你们名字的由来、个人的兴趣爱好！增进了解嘛！然后自由选座位。”
她目光扫过全场，
“抓紧时间，中午放学前按志愿表调整完毕！”
前座的王俊宁反应最快，猛地扭回身，眼睛贼亮地盯住我和义葳：“哎，松乐陶！义葳！先从你们开始！谁先说？”
没等我开口，一个脆亮的声音抢先一步从身后跳了出来：“义葳说过了！葳，一种草！特别倔特别顽强那种！对吧？”是苏佳琳。
她半个身子几乎探到我桌子旁边，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义葳脸上扫过，又落回我脸上，“松乐陶才该说！昨天我就想问了，你这名字，是不是快乐得跟陶器一样，一敲就响叮当？”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义葳的动作终于停下了，他抬起眼。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朝我看过来，平静得如同无风时的湖面。他依旧握着那块小小的墨色橡皮，指节微微泛白。
被推至焦点，我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我…我叫松乐陶。‘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乐和陶嘛，”我努力回忆着母亲解释名字时温柔的神情，声音渐渐稳了些，“也是‘自得其乐，陶然自在’的意思……嗯，陶冶情操，快乐就好。”解释完，我窘迫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坐下。啊啊啊，好尴尬啊！目光掠过旁边的义葳时，他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得如同石子投入深湖激起的微痕，转瞬即逝。
“哎呀呀，这名字，听着就敞亮！”陈纪大大咧咧地接话，“瞧瞧咱哥们儿的名儿，陈纪——世纪！王俊宁——英俊！世纪加英俊，咱俩一起那必须所向披靡啊！对不对俊俊！”他一把勾住王俊宁的脖子用力摇晃。王俊宁脸憋得发红，挣扎着笑骂：“对！专门攻克你脸皮厚的壁垒！”
笑声再次升温。一片哄笑声中，我注意到义藏也在笑，唇角向上弯起的弧度很轻浅。
苏佳琳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歪到苏璐霖身上。
苏璐霖扶了她一把，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声音响起，瞬间平息了大家的喧闹：“我，苏璐霖。‘璐’，美玉；‘霖’，久下之雨。”
她言简意赅，目光沉静，没有额外的情绪波澜。
“妹妹苏佳琳，‘佳’字取自……”
她微微停顿，像是在回忆某个重要的时刻，镜片后的目光不易察觉地瞟了一眼身旁笑靥如花的妹妹，一丝极淡的暖意掠过眼底，“‘琳琅满目’的琳。”她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却把名字里那份珍视说得格外郑重。
“美玉甘霖！多有意境！不像我姐的名字，”苏佳琳不甘示弱地撞了下苏璐霖的胳膊，拖长了调子，“听着就‘沉甸甸’的，难怪她坐那儿也像压秤砣的。”苏璐霖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苏佳琳的额头：“总比‘零食’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崭新的亲切感，名字成了沟通的桥梁。
轮到义葳时，周遭安静了一瞬。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滑过众人的脸，最后似乎在我脸上定了一刹那。
声音还是像拂过松枝的风，带着独特的低沉质感：“义葳，‘兰叶春葳蕤。’‘葳蕤’的葳。”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捏了一下那块橡皮，“一种普通的草。”
解释得干净利落，近乎吝啬，像是对这个名字缺乏谈论的兴致。
然而，当他说完垂下眼睫的瞬间，我看见他那只搁在桌下的左手，轻轻蜷缩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被咽了下去。
这个课间我们互相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由来和兴趣爱好，这一刻友谊的小苗正在勃然生长。
大课间结束的铃声清脆地切断了教室里的嗡嗡。人群像潮水般涌出教室，冲向宽广的操场。
这节课是体育课。
我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文具，心里空落落的。
李隰兰——我宿舍上铺那个有着一头柔软自来卷的帅气女孩，像一阵风似的刮到我桌前。
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乐陶！我！我们做同桌吧！咱们宿舍离得近！”
她不等我回答，又急切地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雀跃，“我这有全套新出的漫画，独家珍藏版！中午换了座就给你看！”
；我看着她真挚热切的脸庞，犹豫了大约两秒，心底那份莫名的空落似乎被填塞进一点暖热的东西，点了点头。
李隰兰高兴得蹦了一下，转身跑去拉其他相熟的同学。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收拾着零散的桌面。
我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脸上，抬起头。
义葳不知何时也已经收拾妥当。
他立在我桌边，侧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他手里捏着一个叠得非常规整的小纸条，边缘平滑，对折处棱角分明。
他似乎微微吸了口气，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朝我伸出手。
那纸条被稳稳地递过来，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语调异常平稳。
目光直视着我，瞳孔深处仿佛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愣了一下。
纸条上那几行工整笔挺的数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像一盆无形的冷水浇了下来，我还没有手机……
我的手指在裤缝上不安地捻了捻，终究没有伸出手去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不受控制地发烫，声音也跟着轻飘起来：
“那个……嗯，我……我家里管得紧……还没有手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义葳递出纸条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眼睛极快地、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迅速沉入潭底，快得抓不住痕迹。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露出明显的失望。
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收回，连同那张折叠得异常平整的纸条，一起插进了裤兜里。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显得云淡风轻，他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嗯。”
他只是发出一个低低的单音节，眼神平静地从我脸上滑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尴尬从未发生。
随即，他毫不拖泥带水地弯腰，轻松拎起他那个黑色的大容量双肩包，稳稳地背到肩上。
包沉甸甸的坠感，使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日更挺拔也更沉稳了一些。
他没有再看我，脚步沉稳地转身，朝着教室后排，朝着那片此刻光线略显暗淡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他的背影长长地拖在地面上，像一条沉默延伸的路。
那个清晨如同按下了快进键。
搬桌子拖椅子的吱嘎噪音响彻了整个上午。
我搬着并不沉重的书本，在桌椅的迷宫里艰难穿行。
混乱中，一摞堆得摇摇欲坠的书本猛地从斜后方撞了过来，几本书啪地摔落在地板上。我匆忙弯腰去捡，手指抓住一本蓝色封面的英语练习册，正要起身——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几乎同时弯腰探了过来，先于我一步，极快地捡起了掉落在书册缝隙里的一块小小的绘图橡皮——那是我新买的，边缘还留着昨天他借尺子时不小心蹭上的、淡淡的墨色痕迹。
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我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我们离得那么近，能看清他瞳孔里清晰的倒影。
他同样愣了一瞬，视线飞快地扫过橡皮上的印痕，然后落在我脸上。
只短短一霎，那双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急剧地翻腾了一下。
随即，那暗涌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摁了下去。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把橡皮还给我，那双平时安静的眼睛，此刻如同淬火的琉璃，直勾勾地投射过来，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重量，仿佛要将这片刻的狭路相逢牢牢定住。
“乐陶！快点来呀！这边窗户好晒！我们快把桌子挪一挪！”李隰兰的大嗓门像一柄刀，毫无征兆地切开了这微妙的缝隙。
“……哦！来了！”
我猛地回神，慌乱地应了一声，指尖几乎是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我甚至不敢再看义葳的眼睛，匆匆抽回自己那本蓝色的练习册，抱紧怀里散落的其他书本，有些狼狈地侧开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向李隰兰招呼的方向，把那个凝固的身影彻底抛在了身后那片混乱的光线和桌椅碰撞的噪音里。
等我终于跌跌撞撞地把自己安置在靠窗的新座位上，背靠着后座的桌子，才敢小心地回头望向那片远离了光亮的后排。人影晃动，桌椅撞击的噪音仍在持续。
隔着攒动的人头、横七竖七的课桌，我的目光艰难地找寻了许久，才在靠近后门角落的光线稍暗处再次捕捉到他挺直的身影。
。他正帮一个男生抬起一张厚重的课桌。是他同桌——朱稷。他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微微低着头，显得异常沉默。阳光被前方高大的身影分割成散碎的光斑，落在他深色的校服外套上。
就在我收回目光前的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他的头忽然抬了起来。
隔着无数喧闹的陌生背影，穿过尘埃，那两道目光竟精准无比地穿越了重重距离，直直地、毫无遮拦地撞进了我的眼底。
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一丝压抑不住的……失落？不，或许不仅仅是失落。那眼神像是裹挟着无数未能出口的语句——清晨那张工整的纸条，橡皮上残留的墨色痕迹，以及此刻被迫拉开的距离。
心头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东西捏紧，又酸又胀。
为什么我不先收下那张纸条呢？
我不知道……
中午的阳光过分炽烈，毫无遮挡地穿过玻璃，烧灼着我半边脸颊。
新同桌李隰兰叽叽喳喳地讲着漫画剧情。
后座空荡荡的——苏佳琳上午跑步时扭了脚，苏璐霖扶她去医务室了。李隰兰拿出一本崭新的漫画放在我们两张桌子拼成的楚河汉界中央，封面色彩绚丽夺目。
突然一阵风，吹掉了我的数学课本。书页散开，一股新印刷品特有的油墨清香钻入鼻腔。
一张夹在扉页里的白色纸条突然滑落出来，四四方方，带着熟悉的、折叠得一丝不苟的棱角。阳光穿过它薄薄的纸页，微微透亮。掉在了李隰兰刚摊开的、色彩鲜艳的漫画书上。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半空中，目光凝固在那张纸条上。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刺目的白月光。窗外的风大了些，带着午时滚烫的阳光气息，吹得窗帘哗啦啦翻卷。
那折叠整齐的纸条，倏然被风吹得掀开了一个尖角。在那露出的微小空白里，一串阿拉伯数字尚不可见。可就在那折痕的隐蔽处，工整沉稳的笔迹写出两个字，我一眼便能认出的笔迹——
义葳。
在那两个熟悉的字下方，紧跟着另三个同样工整却带着微小停顿的字迹。
松乐陶。
阳光穿透薄薄的纸背，那三个字如同被点燃一般，清晰地烙印在视野之中。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唯有那三个字，像被无形的刻刀，一笔一划，深深地划过了心脏表面，留下滚烫又隐秘的痕迹。
我便，轻轻的，将他，与我开学新收藏的，那一片枫叶，一起夹在了美术速写本中。
预知后事如何，请看下一章讲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晨光转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