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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客从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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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这座安宁的小镇迎来了热闹的“松针节”。习俗源于镇后连绵的松林,居民们相信,清明前后新抽的嫩松针饱含天地灵气,能驱邪避秽,佑护安康。
家家户户都忙着采集带着晨露的新鲜松针,或悬挂门楣,或缝制香囊,或干脆碾碎了掺入糕饼茶饮。
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松针气息,此刻更是浓烈得如同实质,混合着蒸腾的烟火气、新烤麦饼的焦香,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柳笛声,描绘出生动的画面。
“公子要香囊吗?”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拦住沈谏舟,“用后山老松针缝的,能避百邪哩。”
他摇头谢绝,转过街角,两个少女蹲在井台边淘洗松针,水盆里浮着的针叶如同碧玉簪。更远处,铁匠铺的汉子正将烧红的铁器浸入松针水中,刺啦一声腾起的白雾里裹着奇异的清香。
沈谏舟看着这些市井百态像极了《山居杂记》里描绘的场面,路过忘忧居时,酒肆檐下悬着的松枝捆扎得格外用心,嫩绿针叶间还缀着几朵未开的野山兰。
忘忧居自然也是这节日的焦点。
宋沅的松苓酿,其精髓便在于这岁岁更新的松针。节前几日,宋满就兴奋地剪了红纸,将宋沅写的“新酿开坛”四个大字贴在门板上。
此刻,酒肆内外人声鼎沸,专为这一口应景的春酿而来。
“快快快,松苓酿先给我来半斤尝尝鲜!”张屠户的大嗓门几乎盖过了店里的嘈杂。
“满丫头,给我也温一壶,这鬼天气,看着暖和,风里还带着凉气咧!”吴老爹搓着手。
“阿满啊,刚蒸好的松仁糕,给你和阿姐尝尝!”隔壁糕饼铺子的孙大娘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宋满忙得像只陀螺,额角沁着汗珠:
“来啦来啦!张叔您稍坐。
“赵老爹温的酒马上好!”
“谢谢孙大娘!”
“阿姐,松苓酿快不够啦!”
她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飞快地穿过人群挤到柜台边。“酒来了!”汪顺生喘着气,将酒坛放在宋沅脚边的空地上。他额头上也全是汗,“后头还有三坛,我这就去搬。”
柜台后,宋沅面前一字排开数个大小不一的酒提子,取酒、过称、倾入酒壶或酒囊。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酒香,她扫看满座的客人,确保无一遗漏。
汪顺生搬来的酒坛如同及时雨,她利落地拍开泥封,一股更浓郁的新酿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就在这片喧闹达到顶点时,店内的嘈杂声浪微妙地低了几分。靠近门口的几个客人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开了些许空间。
来人是一位年轻公子,他身着月白云纹直裰,纹样流淌着内敛的光泽。身如崖边孤松,从容地走了进来。
店内的嗡嗡声又低了几分。
李婶儿忘了喝酒,张屠户张着嘴忘了催,连宋满也抱着酒壶愣在了原地,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仿佛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人物。正抱着第二坛酒从后院匆匆赶回的汪顺生,也猛地刹住脚步,差点撞到人。
宋沅也抬起了头,四目在喧闹与酒香中短暂相接。
来人走到柜台前,他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山林空旷感:“一壶松苓酿,堂饮。”
宋沅转身取过锡壶,执起竹勺探入酒坛,舀出酒液注入锡壶。酒液撞击壶壁,发出泠泠的声响。
对方专注地看着她。
宋沅将斟满的锡壶和陶杯放在柜台上,推向客人:“客官请用,寻个空位便好。”
他执起锡壶,凑近壶口嗅了一下。“新采的松针,”他开口,带着确凿的意味,“当是清明前三日,晨露未晞时采自山阴处五年生的青松,正是香气最盛之时。”
宋沅执勺的手顿了一下,“客官好见识。”
年轻公子颔首,算是回应。这才拿起陶杯,执壶倾倒,酒线如丝,稳稳注入杯中,竟与宋沅倒酒有几分神似。
他拿起酒杯啜饮一口,酒液在舌尖停留,捕捉那瞬息万变的滋味。“山泉活水,甘冽清寒,”眸中闪过赞许,“只是…这一缕寒潭雪意,似乎淡了些?可是初春回暖过早,山巅积雪消融未尽?”
“寒潭雪意”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琴弦,在宋沅心湖深处猛地拨动了一下。这是她酿酒的追求,也是松苓酿区别于其他酒品的灵魂所在,从未有人如此点破它,更遑论指出其细微的变化。
她看着眼前人:“客官品鉴入微,令人佩服。确如所言,今春雪融早了些。这‘雪意’,取自泉眼深处积年不化的寒意,受节气影响难免波动。”
“原来如此。”他再次啜饮一口,“虽淡,却更显清透空灵,别有一番意趣。将这天地时节之变,也酿入酒中。妙。”
宋沅心中微动。
“客官过誉。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沉寂片刻的喧嚣似乎又回来了些许,张屠户终于等不及,喊道:“宋老板,我的酒!”喊声惊醒了兀自抱着酒坛呆立的汪顺生,他猛地回过神,抱着酒坛快步走向柜台后方存放处。
另一边,刚踏进店门的谢峥,正摇着他那把花哨的折扇,在看到柜台前相对而立的两人时,似有一瞬凝固。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的笑意也淡去了几分。
忘忧居内依旧喧闹,然而这位客人的到来,松针的香气里,仿佛掺入了一丝来自远山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