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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蓬门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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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镇外那条小河,在宋大山祖孙的照料中,平静地流淌。
宋沅,这个被强行嵌入柳溪镇的名字,已渐渐覆盖了崔昭蘅的过往。宋大山的背脊却弯得更厉害了,像一张被岁月拉满的旧弓。他咳嗽不停,尤其在寒冬腊月,那沉闷的咳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冬寒未散尽,田埂上的草芽悄悄探出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气。宋大山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透出点光亮。
他看着宋沅在院子里比划着一张草图,又看看忙着给菜畦松土的宋满,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旱烟杆。“沅丫头,”他声音沙哑,带着痰音,“松苓酿……名字起得好。松树,经霜耐寒,是好东西,咱这后山的松林子,有灵性……”
宋沅停下笔,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她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悄悄升起。
“阿爷,等开春暖和了,我陪您去林子里转转。”宋满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容灿烂。
宋大山点点头,目光穿过院墙,投向远处那片苍翠的松涛。他深深吸了口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
宋沅习惯性地早起,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跳跃,发出啁啾。
灶房方向没有如往常一样飘出炊烟。
宋沅的心一紧,她快步走向宋大山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
“阿爷?”
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昏暗的光线下,宋大山静静地躺在土炕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被子。他面容平静,甚至比平日里睡熟了还要安详,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仿佛只是进入了深眠。
“阿爷?”宋沅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她走近几步,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碰触老人枯瘦的手背。冰凉,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宋沅僵在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麻雀的叫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看着熟睡的老人,那片在心底盘踞很久的茫然,此刻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填满,又无声地塌陷。
她失去了记忆,也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失去了什么。
“阿姐?”宋满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门口。当她看清炕上的祖父和僵立的宋沅时,脸上的睡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阿爷?”宋满扑到炕边,抓住宋大山冰冷僵硬的手,“阿爷,阿爷你醒醒,阿爷——”
少女的哭声充满了无助,像受伤幼兽的哀号,在屋里回荡。
宋沅看着宋满扑在床边痛哭,看着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滚烫,视线模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她在宋满身边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宋满剧烈颤抖的肩膀。
宋满感受到身后的怀抱,哭声更加汹涌,她反身紧紧抱住宋沅,将脸埋进宋沅的颈窝,泪水迅速濡湿了宋沅的衣襟。
“阿姐……阿爷走了……阿爷不要我们了……”宋满的声音破碎,充满不安。
宋沅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宋满的后背。她的目光越过宋满的发顶,落在宋大山安详的脸上,那双曾给予她庇护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无声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砸在宋满的头发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泪水,不为她失去的记忆,不为她未知的过去,只为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用尽全力给她一个“宋沅”身份、一个温暖庇护所的老人。为这份毫无血缘,却厚重如山的恩情,无声地诀别。
屋子里,只剩下宋满的哭声和宋沅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晨光艰难地挤进窗户,却照不暖这满室的悲凉。
宋大山的后事办得很简单,邻里帮衬着,在向阳的山坡上垒了一个坟茔。没有墓碑,只立了一块青石。
宋沅用柴刀在青石上刻下四个字:宋公之墓。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宋满哭得几乎虚脱,邻居大婶搀扶着她。宋沅身着麻衣,站在坟前,静静看着那块青石,寒风吹过,带着松林的呜咽。
办完丧事,回到骤然变空荡的家,宋满仍沉浸在悲痛里,恹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宋沅拿出宋大山生前宝贝的木箱,她打开箱子,里面有一柄新的烟斗,一些银子和几串铜钱,最底下,压着一块粗麻布。
布上用炭条画着柳溪镇的大致轮廓,其中一间小屋旁,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宋沅抚过画像,麻布质感粗糙,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闭上眼,将那块布紧紧攥在手心。
良久,她睁开眼看向窗外,细雨初歇,天空露出一抹微弱的晴光。“阿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收拾一下,我们搬去镇上。”
宋满红肿着眼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宋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后山那片在雨后显得更加苍翠的松林。松针的清气仿佛穿过空气,幽幽传来。
“阿爷说,松树经霜耐寒,是好东西。”她轻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要好好生活,把忘忧居,开起来。”
失忆的迷惘、失去庇护的痛楚、对前路的未知……各种情绪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沉淀成一种力量。
好好活着,带着宋满,带着“宋沅”这个名字,在这柳溪镇,酿一壶能营生的酒。
小雨连下了三日,宋满蹲在门槛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阿姐,我们真的要搬走吗?”她声音闷闷的。
“阿爷攒的银子够赁间铺面。”她抬头望向灶房梁上悬着的干辣椒串,“得赶在清明前安顿好,开春酒才好卖。”
两人背着行囊踏过泥泞的田埂时,几只芦花鸡还追着啄宋满的裤脚。
镇上的铺面比想象中难寻,牙行的纪婆子摇着蒲扇,掰着皱巴巴的手指说道:“临街的月钱五百文起,巷子里的便宜些,可你这卖酒的...”她瞟了眼姐妹俩的布衣衫,“总得有个亮堂门脸不是?”
宋沅不动声色地将三钱银子推过桌面:“劳您多费心。”
最终寻到的铺面在柳溪河拐角处,前身是家干货铺子。门板卸下时扬起陈年的灰絮,宋满被呛得直咳嗽。宋沅用布巾包住头发,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积年的灰尘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扫帚划过便扬起一片灰雾。宋满打了桶井水,湿布擦过窗棂,顿时现出原本的木色。
“阿姐,你看这柜台!”宋满突然惊喜地叫道。原来擦去灰尘后,露出一张厚重的柏木柜台,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木质依然坚实。宋沅用手指抚过台面,感受到木纹的细腻,“倒是省了打柜子的钱。”
第二日,姐妹俩起了个大早去集市。旧货摊上,宋沅相中了几张榆木方桌,桌腿有些摇晃。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拿回去楔个木楔就好。”又挑了几条长板凳,老板见她们买得多,额外送了个陶盆。
午后,宋沅在院子里锯木头做搁板。宋满则坐在台阶上,用粗麻绳编门帘,时不时被自己的笨拙气到跺脚。
傍晚时分,宋沅从包袱里取出几块新布。“这是...”宋满疑惑地接过。
“阿爷箱底找着的。”宋沅抖开布料,“给你做身新围裙,铺子开张总得有个体面。”
月光爬上窗棂时,宋满趴在刚搭好的酒架上数陶罐,宋沅在灯下记账。夜风送来柳溪河的水声,这个简陋的铺面,正一点点变成她们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