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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添丁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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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生意愈发红火。
酒香醇厚,丝丝缕缕从窖藏间逸出,勾得老主顾们心痒难耐,进店必先问一句“宋老板,可开新坛了?”
柜台后的宋沅,切肉、沽酒、算账、应对各色人等,手指翻飞,动作却始终有条不紊。
宋满则在堂中添酒、上菜、抹桌、收拾杯碟。饶是她手脚麻利,也常常顾此失彼。有时这边刚添了酒,那边又喊着要添菜,急得她直跺脚,连声应着“来啦来啦。”
“阿姐……”一日午后,趁着空歇的间隙,宋满揉着胳膊凑到柜台边,“咱真得再请个人了。你看这架势,我怕我这两条腿跑断了,也忙不过来。”
宋沅正埋头记账,闻言抬起头,她看了看此刻空荡却随时可能再涌进人的店堂,又看了看宋满额间的汗珠和疲态,“是该添个人手了。”
消息不知怎的,像长了翅膀飞了出去。
汪顺生蹲在自家菜园子里摘豆角时,王婶的大嗓门隔着篱笆传来:“顺生啊,忘忧居招伙计呢!”
他一直想帮家中分担压力,“娘!”他攥着豆角冲进灶房,差点撞翻晾在架子上的簸箕,“我想去忘忧居试试工!”
汪母正在揉面,面粉扑簌簌落在围裙上。她头也不抬:“宋家姐妹都是体面人,你毛手毛脚的能干啥。”
“我保证勤快!”汪顺生抢过母亲手里的擀面杖,“您不是总说我劈柴利索吗?我还能扛两坛酒都不带喘的!”
汪母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去洗了个手,从箱笼底层摸出件半新的衫子:“换上这个去,记着,”
“见人要问好,做事莫惜力。”汪顺生抢着回答,又小声补充,“我早牢记了。”
第二日一早,忘忧居门口便来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都是镇上闲散的后生,或是想寻个安稳活计的。
宋沅也不急着定夺,如常去市集采买。等她提着满满一篮时鲜果蔬、肉类、香料回来时,店门口多了一个身影。
少年身量结实,穿着粗布上衣,裤脚束着,鞋帮边缘洇开一圈水渍,显然是踏着晨露走来的。他肩背挺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腼腆的脸。
“宋老板。”少年见宋沅走近,连忙开口,“我叫汪顺生,是河西汪家村的。我…想来您这儿讨个活计,我有力气,能吃苦,啥活儿都能干,工钱您看着给就成!”他一股脑说完,生怕被拒绝。
宋沅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她没立刻答应,只道:“先进来吧。”
汪顺生连忙点头,跟在宋沅身后。宋满正拎着水准备擦拭桌椅,看见宋沅带回个少年,眼睛一亮,放下桶就跑了过来:“阿姐,这是新来的伙计?”
“他叫汪顺生,想来试试。”宋沅将篮子放在一边,“店里活儿杂,要眼疾手快,先试试手脚。”
“我定好好干。”汪顺生用力点头,声音响亮了些,像是给自己鼓劲。
宋沅指了指宋满刚放下的水桶:“先把这几张桌子擦干净,边角都要擦到。”汪顺生麻利地卷起袖子,拿起抹布浸入水桶,俯身认真擦拭。
他学得很快,看宋满示范了一次如何又快又干净还不留水印后,便掌握了要领。
宋沅在柜台后整理着新买的香料,目光偶尔掠过堂中那个略显生疏却十分认真的身影。
午市很快又热闹起来。
汪顺生被宋满指挥着,先是学着招呼客人,他声音有点紧绷,偶尔会卡壳,惹得熟客善意的哄笑。他也不恼,尴尬地挠挠头,下次更努力地记清。
接着是端酒、收拾杯碟,起初因动作不利落,还差点打翻一个酒盅,幸好宋满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立马道歉,宋沅只道“小心些。”
一次次的尝试、出错与改正。他学着宋满的样子,对客人露出笑容,帮年长的客人挪动凳子,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却浑然不觉。
“满姑娘,烧刀子是哪个坛子里的?”他小声问阿满。
“就是那个写着烈字的粗陶坛,记着点!”宋满小大人似的指点,可语气里并无不耐,反而带着点“带徒弟”的得意。
“哦哦,记下了!”汪顺生用力点头,转身就去沽酒,脚步轻快了许多。
柜台前,谢峥不知何时倚在了那里,他今日换了身墨绿色的锦袍,正饶有兴致看着堂中那个忙碌的新面孔,又看看柜台后的宋沅,“新添了个小牛犊子,瞧着倒是肯下力气。”
宋沅正在切一盘卤好的猪耳朵,闻言,头也未抬,“肯干就好。”
“宋老板慧眼识人。只是……”他话锋一转,“这店里有了新伙计,宋老板该能腾出手来了吧?比如那让人望眼欲穿的新坛松苓酿?”
“酒有酒时,急不得。谢老板若想尝鲜,再耐心等上一日便是。”她将切好的猪耳朵装盘,递给刚跑过来的汪顺生,“端给西头曹大伯那桌。”
“诶!”汪顺生小心接过盘子,朝曹大伯那边走去。
谢峥看着少年的背影,又看看宋沅,唇角笑意更深,他不再追问,“那谢某便再等一日。不过今日,”他敲了敲柜台,“劳烦宋老板,再给我来一壶清酿,一盘……嗯,就这新切的猪耳,看着爽脆。”
宋沅转身取酒。
日影西斜,忘忧居的热闹渐渐沉淀,最后一拨客人打着饱嗝,带着酒意满足地离去。宋满和汪顺生开始打扫,汪顺生卖力地清扫地上的花生壳,宋满则擦着最后几张桌子,时不时指点汪顺生哪处没扫干净。
宋沅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她偶尔抬眼,目光扫过认真打扫的两个身影,再掠过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柳溪河面。
新伙计汪顺生,就像一颗投入这锅温吞老汤里的新料,带着生涩的气味,却也带来了新鲜的活力。更在不经意间,融入了忘忧居原有的市井喧闹与酒香氤氲之中,成为这烟火人间画卷里,新添的一抹生动笔触。这方小小的天地,因这“添丁进口”,烟火气似乎更浓、更暖了些。
宋沅合上账本,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远山。宋满捶着发酸的腿:“阿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开张那会儿?”
宋沅从柜台底下取出两个陶碗,舀了酸梅汤递给宋满和汪顺生,“怎么会不记得,头三天统共就来了五个客人,你急得直咬指甲。”
宋满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最绝的是刘货郎那回,非要拿些粗布抵酒钱,你也不恼,反倒请他尝了新酿的梅子酒。”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汪顺生扬扬下巴,“你猜怎么着?”
汪顺生抱着扫把凑过来:“宋老板答应抵账了?”
宋沅笑道:“我同他说,布匹虽好,可我这酒肆最不缺的就是擦桌布。不过他若是肯帮个忙,把新到的酒坛从码头运来...”
“结果他呼啦啦叫来一帮人!”宋满拍着桌子接话,“现在他每旬都要来喝两盅,还总吹嘘是自己慧眼识好酒呢。”
檐下风铃叮当,宋沅望着渐暗的天色柔声道:“这铺子啊,就是靠着这些七零八碎的事,慢慢长成了现在的模样。”